第221章 覺醒
那大臣臉色慘白,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你……”
“你甚麼你?”林玉珠收劍入鞘,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皇后是皇上親封的皇后,這是皇上的旨意。你們質疑皇后娘娘,就是在質疑皇上。”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剜過每一張臉。
“質疑皇上,便是抗旨。”
“抗旨是甚麼罪,還需要本宮說嗎?”
殿內鴉雀無聲,無人應答。
林玉珠無趣的冷哼了一聲。
杜尚書、柳御史等人紛紛將目光投向瑞王,躬身行禮:“瑞王陛下,皇后與淑妃等人此舉實在兒戲!女子如何能入朝堂?請您主持公道,將一干人等帶走,還朝堂一個清淨!”
瑞王懶得理會這些人,揚聲道:“皇后與皇上是夫妻,同心同德,皇后便代表著聖上!”
“瑞王……此言差矣。皇后尚未行冊封大典,於禮不合。”
話音未落,杜若蘅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自己父親身上:“父親此言不對。”
杜尚書見女兒出列,臉色鐵青,卻還是依禮躬身:“德妃娘娘,此處不是您該來的地方。”
“本宮該不該來,不是您說了算。”
“父親說,皇后娘娘未行冊封大典,不得稱後,無權臨朝。”杜若蘅聲音不急不緩,如清泉流淌於殿內,“可父親忘了,禮制有云:冊封在前,大典在後。冊封既行,名分已定。”
杜尚書死死盯著她,像要將她釘穿。
“這是父親教女兒的。”杜若蘅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毫無懼色,“《禮典》第三卷,第四章,父親可還記得?”
杜尚書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怔怔望著杜若蘅,只覺眼前女子全然不似自己的女兒。
他的女兒最是溫良賢淑,怎會在大殿之上如此放肆!
杜若蘅瞧見父親的神情,唇角勾起一抹諷笑。
從小到大,她都被困在一個“禮”字裡。
知禮、遵禮、守禮,一生皆被父親框在這一個字上。
皇上出征前,遣散後宮,宮中的姐妹們各得歸宿。
她滿懷期許,等著父親接她歸家,卻只等來最後一封家書。
家書上寫道:杜氏女既嫁,斷無回門之禮。或青燈古佛,長伴梵音;或一尺白綾,全我杜家清譽。
多麼的可笑!想她好歹也是尚書之女,卻是落得一個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的地步。
雖未直言,但她知道父親的意思。
死,才是他為自己選擇的歸路。
他甚至連皇上旨意中的別院安置都不允。
她的父親,就為了這個“禮”字,便決定了她的一生。
明明她還有別的選擇,可她的父親卻一心想要她的命!
憑甚麼!她的命就這般廉價!當初為了他的前程送她入了宮,如今她沒用了便可以隨意丟棄?
就因為她是女子,便這般不留情面?
她不甘心!她杜若蘅的命運只會由她自己掌控!
她望向沈姣姣,這個女人讓她失去了丈夫和自己的“家”。
但她卻恨不起來。
從她入宮起,便知這裡不是她棲身之地,而是她的戰場。
敗了就是敗了,技不如人,那就願賭服輸。
她感謝沈姣姣沒有趕盡殺絕給了宮裡姐妹們一條生路。
更感謝她,在她無處可去時,讓她在宮中繼續待下去。
杜若蘅收回思緒繼續說道:“皇后娘娘的名分,是皇上御筆親封的。聖旨已下,玉璽已蓋,娘娘便是皇后娘娘。大典可以延後,名分不可更改。”
“父親以禮為由彈劾皇后,卻忘了禮的本意,禮,不是用來束縛人的,是用來安邦定國的。”
她轉過身,面向滿朝文武,聲音抬高。
“如今皇上御駕親征,生死未卜,朝堂動盪,人心惶惶。皇后娘娘臨危受命,穩定朝綱,此乃大義,此乃大節!這才是真正的禮!”
她的父親以禮挑事,那她便以禮還擊!
語罷,殿內一片寂靜。
杜尚書臉色是黑的不能再黑了,但他無從反駁。
杜若蘅望著父親這般模樣,心中快意淋漓。昔日那座高不可攀的山,此刻竟似矮了幾分。
她在心中嗤笑一聲:這些所謂的朝廷重臣,也不過如此。
柳御史踱步上前,拱手道:“德妃娘娘此言差矣。朝堂之事,豈是娘娘三言兩語便能論得分明?女子自有女子該去之處,此處非娘娘久留之地。”
杜若蘅不曾應聲,只默默退至一旁。
此人的對手不是她。
柳煙然會意,舉步上前,二人目光交匯一瞬,盡在不言中。
柳煙然轉過身去,眸光落在自己父親身上,犀利而堅定
“柳大人。”
這一聲“柳大人”,疏離而清冷。
縱使柳御史早就放棄了柳煙然也還是不適的皺起了眉頭。
“你喚我甚麼?”
“柳大人”柳煙然又重複了一遍,神情坦然而又平靜。
“這裡是朝堂,女兒雖是貴人,但也是君之臣,朝堂之上,只有君臣,沒有父女。”
說起來也是報應,她害了杜若蘅失去了孩子,也讓她永遠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
後來也是自己挑釁在先讓沈姣姣與杜若蘅聯手,讓她失去了妃位也沒了做母親的可能。
一報還一報,她認了。
本以為自己可以捲土重來,陛下卻早就放棄了她們。
是從甚麼時候放下的呢?大概是柳煙然發現了陛下點香的異樣。
那時她早就被皇上厭棄,後發現了那香的問題,她便已經放下了所有。
沈姣姣讓她輸的心服口服,她早就成為了棋盤之上的主人。
她們這群人輸的不冤。
也不知是甚麼緣分,最後在宮中走投無路的卻是她與杜若蘅。
她們曾經也是人人羨慕的高門貴女,可最終卻都被自己的母族放棄。
她的父親與杜尚書亦是一丘之貉,那所謂清譽,靠著她們這些可憐的女子來為他們添磚加瓦。
可笑至極!
柳煙然其實很想出宮,她想去看看那熱鬧的街市,她想去看看大臨的大好河山她想偏居一隅靜靜看過完此生……
她想過很多,但從未想過會自縊。
她的命,由她自己說的算!
柳御史的臉色青白交加。
柳煙然直接無視,微微抬起下頜,聲音清亮如泉,流向整個大殿:“柳大人方才說,女子有女子的去處,這裡不是我們該待的地方。”
她的目光直視著自己的父親,毫不閃躲。
“那女兒請問柳大人,女子的去處,是哪裡?”
柳御史沉聲道:“相夫教子,打理內務,這才是女子之本分。”
“哦?”柳煙然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相夫教子?皇后娘娘不正在做麼?小皇子與小公主被皇后教導甚好。而眼下皇后娘娘所做之事,便是相夫。”
“誰道相夫教子,便只能囿於後宅?皇上如今遠在邊關,生死未卜,皇后身為正妻,於朝堂之上輔佐夫君,何錯之有?”
柳正源厲聲道:“一派胡言!”
柳煙然莞爾一笑:“柳大人駁不倒妾身,便斥為一派胡言,這句話本身,才是最大的胡言。”
她的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
“諸位大人一口一個祖制,一口一個禮法。可諸位大人們有沒有想過,祖制也好,禮法也罷,它們存在的目的是甚麼?”
她自問自答,聲音越來越高。
“是為了讓大臨朝國泰民安,是為了讓江山社稷穩固千秋!”
“如今皇上失蹤,朝堂動盪。前線將士在流血,後方百姓在恐慌。這個時候,諸位大人不去想辦法穩定局勢、尋找皇上,卻在這裡爭辯一個女子有沒有資格站在朝堂上……”
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冰面下湧動的暗流。
“這就是諸位大人的忠君愛國嗎?”
殿內一片死寂。
柳御史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像卡了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是御史大夫,一輩子靠嘴皮子吃飯,論辯才,滿朝文武沒有幾個是他的對手。
可今日,他的女兒卻將他堵得無話可說。
他曾教她明辨是非,教她剛正不阿,教她不畏權貴、直言敢諫。
如今她做到了。
只是她諫的,是他。
柳煙然看著自己父親那張變來變去的臉色,眼底閃過一絲痛快。
她退後一步,微微欠身。
“柳大人,得罪了。”
林玉珠抱著劍,望向柳煙然與杜若蘅,一雙眼睛亮的不行。
這德妃與柳貴人倒是一改往日的處世之道,難得有了些人氣。
要說後宮中除了皇后就只剩下了她們三人,她與柳煙然還有杜若蘅不同的是,不父親放棄了她,而是在保護她。
只不過這份保護,並不是她想要的。
早在皇上遣散後宮之時,她便想回到邊境上陣殺敵,但父親早就傳了信讓陛下將她留在宮中,等到他們班師回朝,再親自接她回去。
可以說,林玉珠真的是父兄手上的掌上明珠。
他們將這顆明珠捧在掌心,卻忘了明珠想要的是甚麼。
鎮北將軍時常對林玉珠說的話便是,上陣殺敵是男人做的事,她們女兒家不需要像他們男人這般處於危險之中。
這句話,本身就是對女子的否定。
林玉珠她從不覺得女子不如男!她從小苦學武藝,兵法,不是讓父親哄著她玩的。
她並不比男兒差!
今日在這朝堂上,那顆被壓抑的心,又再一次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