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生產
春去秋來，轉眼已過八個月。
御花園的荷花開了又謝，梅樹的葉子青了又黃，宮牆內的光陰像是被甚麼東西拖住了腳步，走得非常的慢。
慢到好像每一日都在過著一樣的日子，灰濛濛的天，冷冰冰的風，還有乾清宮裡亮到深夜的燭火。
沈姣姣離宮，已經八個月了。
這八個月裡，君凌霄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或許不是變了一個人，而是變回了那個人。
那個沈姣姣未曾出現之前的、冰冷無情的帝王。
朝堂之上，他的手段愈發凌厲。奏摺不隔夜，決議不遲疑，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沒有任何情面可講。
後宮之中，他更是極少踏足，整個後宮冷得像一座冰窖。
所有人都覺得，陛下變得比以前更可怕了。
更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皇貴妃”三個字。
無人知道，每一個深夜，乾清宮的燈亮著一夜到天明。
君凌霄已經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
他只要一閉上眼，便會想起那抹跳下懸崖的紅色身影。
然後畫面一轉，便是那句“皇貴妃有孕了。”
他每次都會在這時候驚醒，然後便再也睡不著，只能睜著眼睛到天明。
這八個月裡，嫻妃終於“十月懷胎”，誕下了“皇長子”。
朝野上下都在慶賀，只有君凌霄格外的平靜。
他撒了那麼久網，如今也快要到收網的時候。
這日夜裡，窗外的落葉嘩嘩地往下落，一片接著一片，在燭火的照耀下，顯得格外蕭瑟。
君凌霄站在窗邊，伸手接住了一片飄落的黃葉。
葉子躺在他掌心，他低頭看著那片葉子，目光卻像是穿過了它，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的小桃花，也快要生了吧。
八個月了。
若是按照日子推算，應該就是這一個月的事了。
他不知道那個孩子是男是女，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宮外過得好不好。
“沈瑞鋒父子那裡可有甚麼動靜？”君凌霄開口，聲音淡淡道，“還有青洲那邊，可有甚麼可疑之處？”
空蕩蕩的房間裡，他的聲音顯得格外孤寂。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半跪於地。
“回陛下。”暗一的聲音低沉而恭敬，“沈大人父子一切正常。沈大人每日上朝下朝，並無異常。沈逸軒更是安分，除了在書院待著，幾乎哪兒都不去。”
“一切正常？”君凌霄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彎起，那笑意卻不及眼底，“他們最好永遠保持下去。”
語罷，他將那片落葉捏在指間，輕輕一碾，葉子碎裂成幾片，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繼續盯著。”他說，“蘇太傅那裡，也要寸步不離。”
“是。”
暗一頓了頓，似乎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君凌霄知道他要說甚麼，自沈姣姣跳崖後，所有人都認為那具屍體就是她。
或者說都想要那具屍體就是她。
不僅是暗一，還有瑞王父子都認為沈姣姣不可留。
一個能影響帝王的女人，死亡才是她最好的歸宿。
君凌霄對他們想法心知肚明，因為他早前也有過這樣想法。
如今想來，真真可笑，一個女人卻讓人如此忌憚。
說到底，都只不過是他們這些人太過無能。
只有無能的人，才會將所有禍事怪在女人頭上。
“暗一，若是你不懂得如何做一名暗衛”他忽然開口，語氣中滿是警告之意，“那便退位讓賢。”
暗一猛地叩首：“陛下恕罪。”
“還有。”君凌霄繼續開口，聲音越來越冷，像是淬了冰，“去鎮國侯府告訴她，朕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秋光，面容半明半暗，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若是還未拿到兵符，那她便沒有任何價值。”
暗一垂首：“是。屬下這便去傳話。”
黑影一閃，消失在門外。
君凌霄獨自站在窗前，從袖子裡拿出環佩鈴鐺，輕輕搖晃著。
悅耳的鈴聲在室內響起。
“姣姣。”他低聲嘆息，“你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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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某個小鎮上。
一個宅院裡，燈火通明。
沈姣姣早產了，此時正在產房生產。
“夫人，用力！再用力一些！”
穩婆的聲音急促而沉穩，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兩個丫鬟端著熱水進進出出，銅盆裡的水從清變紅，又從紅變清，來來回回不知換了多少趟。
沈姣姣躺在榻上，滿頭大汗，青絲被汗水打溼，一縷一縷地貼在臉頰上。
她的嘴唇已被咬得發白，雙手死死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疼。
真的太疼了。
疼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撕成兩半。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痛，一陣一陣地襲來。
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就怕喊了會沒有力氣。
“夫人，再用力些！出來了！出來了！”
穩婆的聲音陡然拔高。
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夜空。
“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
穩婆嬰兒託在手中，小傢伙閉著眼睛，張著嘴哇哇大哭。
沈姣姣還沒來得及看清孩子的臉，腹中又是一陣劇烈的絞痛。
“還、還有一個！”穩婆臉色一變，急忙將手中的嬰兒遞給身旁的丫鬟，“夫人別鬆勁，還有一個！”
她咬緊了牙，額上青筋暴起，冷汗順著下頜一滴一滴地落在枕上，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被掏空了，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
“夫人，用力啊！孩子的頭已經出來了！”
穩婆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焦急。
雙胎本就兇險，頭一胎生下來，第二胎若是不趕緊出來，母子都有危險。
沈姣姣深吸一口氣，將唇間最後一點血色咬盡，用盡了殘存的全部力氣。
終於，又一聲啼哭響了起來。
比第一聲弱了些，卻也倔強得很，細細的，綿綿的，像是小貓叫，卻一聲接一聲不肯停歇。
“是位小小姐！”穩婆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喜氣，“龍鳳胎！恭喜夫人，是龍鳳胎！”
聽到穩婆的聲音後，沈姣姣再也撐不住了，身子一軟，整個人癱在了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