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荒誕
沈瑞鋒父子被帶到龍華寺時，天色尚未大亮。
晨霧如紗，籠罩著半山腰的寺院，將朱牆碧瓦都蒙上了一層灰白。
暗一引著二人穿過三重院落，一路上相顧無言。
沈瑞鋒的臉色很差，蒼白的像是大病了一場，雖然暗一併未多言，但他也能猜出此行一定和沈姣姣有關。
這一路上，要不是有沈逸軒的攙扶和暗示，他怕是都邁不出一步。
一行人踏入青蓮居所在的院落，向緊閉的禪房走去。
房門被推開，禪房內，長明燈亮的有些晃人。
昏黃的光線下，君凌霄端坐於榻上，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的外袍，面上沒有一絲血色，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面前的地上，停著一具蓋了白布的屍體，白布邊緣隱隱透出幾抹暗紅，是乾涸已久的血跡。
整個氣氛詭異至極，讓人心底發寒。
沈逸軒望著地上這具自己親手放置的屍體，抿了抿唇，下頜的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沈瑞鋒的目光落在那具屍體上時，整個人都已經凝住了。
此刻的他，腦中一片空白，他望了望沈逸軒又望著那具屍體，心中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兒女做了些甚麼，儘管知道女兒另有謀算，但還是會忍不住的擔心害怕。
“沈愛卿。”這時，君凌霄的聲音從榻上傳來，沙啞而低沉，“上前看看，這可是皇貴妃？”
他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像一潭死水，但周身卻散發著讓人膽寒的陰戾氣息。
沈瑞鋒喉結滾動了一下，邁步上前。
他在屍體旁蹲下，伸出那雙微微發顫的手，揭開了白布。
一張面目全非的臉出現在他眼前，他的手伸向屍體的右手檢視了一番，見到手掌上的紅痣時，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作為父親的本能，讓他的眼睛瞬間泛了紅。
“姣姣……”
沈瑞鋒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淚奪眶而出。
“姣姣！我的女兒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整個禪房。
他整個人伏在屍體旁，雙肩劇烈地聳動，哭得像個孩子。
沈逸軒見父親伏在地上痛哭的模樣，也踉蹌著撲到屍體旁。
“不……不可能……”
“阿姐！”
他的淚水從眼眶湧出，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磚地上。
“陛下！”沈瑞鋒忽然轉過身，朝著君凌霄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抵在地上，“求陛下恕罪……求陛下讓皇貴妃入土為安……”
君凌霄坐在榻上，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
他看著沈瑞鋒哭得渾身發抖，看著沈逸軒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看著這對父子悲痛欲絕的模樣，眼底卻漸漸浮上一層不易察覺的冷意。
哭得真像。
和他的小桃花一樣，都是小騙子。
沈瑞鋒這個老狐貍，倒像是不知情的。
而他……
君凌霄將目光落在沈逸軒身上。
這個小子和他阿姐一樣聰明。
但聰明反被聰明誤。
從見到沈逸軒的第一眼起，君凌霄便知道這小子是個膽大包天的人。
這樣的人，在見到自己阿姐只剩下一具屍體時，他一定會不分尊卑的向他質問。
就像他第一次在宮中那樣，挑釁他。
可是，今日的他卻格外的“乖巧”。
如此默默無聞的悲傷，便成了他最大的破綻。
除非……他就是在演。
為了讓朕相信，這具屍體就是沈姣姣。
君凌霄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心底泛起一絲瞭然的冷意。
他在此刻終於確定並且肯定，他的小桃花沒有死。
“愛卿的眼睛怕是不太好，連自己的女兒都會認錯。”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生生劈開了滿室的哭聲。
沈瑞鋒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滿臉淚痕地望著君凌霄：“陛下…這就是臣的女兒，她手掌上的紅痣便是憑證。”
“是啊，陛下。”沈逸軒也抬起頭，聲音嘶啞，“這分明就是姐姐。臣雖不才，卻也不至於連自己的親姐姐都認不出來。陛下若是不信，大可讓太醫再來驗過。”
他有著絕對的自信，無人可以發現這具屍身的破綻。
“朕說，不是她。”
君凌霄聲音拔高，語氣還算平和，可那平和之下是雷霆萬鈞的威壓。
他繼續說道：“朕讓你們來此，只不過是朕和皇貴妃打了一場賭，賭約便是你們能不能辨認出這具屍身。”
“現在看來，是朕的皇貴妃輸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瑞鋒和沈逸軒臉上，絲毫不在意自己說的話有多荒誕。
沈逸軒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卻被沈瑞鋒一把按住。
他再聰明，翻年也才十四歲。
君凌霄這一棋子完全不按常理落子，直接將他佈下的種種棋局推翻。
沈瑞鋒到底是朝臣，很快便收斂了自己的情緒。
他扶著膝蓋緩緩站起身，拭去臉上的淚痕，朝著君凌霄深深一揖。
“陛下既然此人不是娘娘，那麼”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臣斗膽請問陛下，那臣的女兒，如今究竟在何處？”
君凌霄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沈瑞鋒，目光幽深如潭。
良久，他移開了視線。
“她在宮中待的好好的，你們退下吧。”
宮中兩個字，咬的很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瑞鋒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再說甚麼。
他轉過身，朝沈逸軒使了個眼色，父子二人一前一後，退出了禪房。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
沈瑞鋒站在廊下，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父親……”沈逸軒低聲道，“陛下他……”
“走吧。”沈瑞鋒直接打斷他的話“回府。”
父子二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晨霧中。
禪房內，君凌霄依舊坐在榻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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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一道聖旨在霽月宮傳出，不僅讓六宮議論紛紛，也讓沈瑞鋒父子大為震驚。
皇貴妃沈氏，為社稷蒼生計，自請前往皇陵祖廟，為國祈福，非詔不得入京。
自此，沈姣姣便徹底淡出了所有人的視線。
而君凌霄和沈瑞鋒父子之間，保持著一種極為怪異的平衡。
他知沈姣姣未死，那她便是永遠的皇貴妃。
而他們既要認為沈姣姣已死，又要對外保持著沈姣姣未死的心態。
雙方可以說是暗流湧動。
君凌霄又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的獵人，這一次，他比以往更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