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見紅
所以,醒來後的她,不顧一切地找到他,提出聯姻。
她需要他,需要他的勢力,需要他的保護,更需要將他牢牢綁在同一條船上。
可他拒絕了。
他說她還小,不必如此,他會盡力保皇室安穩。
那時的她,被前世的慘劇和迫近的危機逼得幾乎瘋魔,哪裡聽得進“盡力”二字?她只要萬無一失。
於是,便有了半年前宮宴那場荒唐的下藥,有了生米煮成熟飯後的御前賜婚。
大婚那夜,他掀開蓋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她,許久,只說了一句:“公主,何至於此。”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死死攥著嫁衣的袖口,聲音發顫:“陸昀止,你要幫我,求你。”
後來……後來發生了甚麼?
大婚不久,她心急如焚,想獨自去尋一些可能知曉齊嘯身世的舊宮人,途中卻遭遇了意外……
漫天的血色,醒來後,她的記憶便停留在三年前。
她忘了滅國的慘劇,忘了對陸昀止深埋的愛意,忘了自己處心積慮的強嫁緣由。
像個驕縱任性又對陸昀止懷著舊怨的小公主,懵懂地躺在了夫君的床上,揣著“仇人”的孩子,彆扭又惶然地接受著命運荒唐的安排。
沈稚歲癱軟在丹杏懷中,渾身被冷汗浸透,臉色白得透明,只有眼眶和嘴唇是駭人的紅。
她的身體因極致的情緒衝擊而無法控制地痙攣,眼淚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手中泛黃的羊皮捲上,將那暗紅的古怪字跡洇開。
“公主!公主您怎麼了?太醫!快去請太醫!”碧桃的哭喊彷彿隔著水傳來,模糊不清。
沈稚歲甚麼也聽不見,她怔怔地抬起淚眼,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
原來……是這樣。
國破,家亡,至親慘死,山河飄搖。
陸昀止……她的陸卿,她的攝政王,她隱忍剋制、深埋心底、至死未曾說出口的……愛人。
難怪,難怪她在寢殿醒來,看到身側的他,除了驚恐,心底還有一絲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熟稔與安心。
難怪,在溫泉莊子的星空下,那句“喜歡”脫口而出時,帶著連自己都驚訝的、彷彿跋涉了千山萬水終於抵達的酸楚和釋然。
那不是十六歲的昭華公主一時興起的迷戀。
那是歷經生死、看盡滄桑、在絕望和依賴的烈火中淬鍊出的,深刻入骨的愛意。
是她的靈魂,跨越了時空和遺忘,本能地奔向唯一的光和熱。
前世他為她揹負罵名,嘔心瀝血,不得善終。
今生他依舊在為她,為這個王朝,殫精竭慮,步步為營。
而她……
前世,她懦弱膽怯,不敢言愛。
今生,她懵懂無知,仗著他的縱容,恣意揮霍他的溫柔,還曾以為那是他“委曲求全”的補償。
“混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破碎,不知是在罵他,還是在罵命運,抑或是罵那個遲鈍又自私的自己。
小腹傳來明顯的的墜脹感,一陣緊過一陣,帶著隱隱的刺痛。
“公主!公主您別嚇奴婢!”碧桃的聲音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去擦沈稚歲額頭的冷汗,觸手一片冰涼。
沈稚歲想說話,可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眼前的景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破碎的前世記憶和今生的片段交疊衝撞,頭痛欲裂,心更像被一隻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喘不過氣。
“血……碧桃姐姐,血!”丹杏驚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碧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沈稚歲藕荷色的裙襬上,不知何時氤開了一小片暗紅色的溼痕,並且還在緩緩擴大。
“太醫!快!快去請太醫!再去個人,快馬加鞭去宮裡請駙馬回來!”碧桃臉色煞白,嘶聲對著外面喊。
她和丹杏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幾乎昏厥過去的沈稚歲挪到旁邊的軟榻上,抖著手拉過錦被蓋住她冰涼的身體。
沈稚歲意識渙散,只感覺到身下一股熱流湧出,伴隨著越來越清晰的抽痛。
孩子……她和陸昀止的孩子,他們歷經兩世、跨越生死才擁有的骨血……
不能有事……
求求你,不能有事……
她在心裡無聲祈求,眼淚混著冷汗,浸溼了鬢髮。
……
陸昀止是策馬疾馳回府的。
在宮中與陛下議定由鎮遠侯前往南疆的細節後,他心中莫名泛起一股不安,右眼皮也跳得厲害。
他來不及等宮門備車,向陛下告罪,要了一匹快馬,一路朝公主府狂奔。
剛到府門,便見一個內侍連滾爬跑地衝出來,見到他如同見到救星,聲音都變了調:“駙馬!您可回來了!公主、公主見紅了!”
陸昀止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一把推開攔路的僕從,直衝寢殿。
寢殿外間,碧桃魂不守舍地站著,臉上淚痕未乾,見到陸昀止,“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未語先泣。
“怎麼回事?歲歲怎麼了?!”陸昀止聲音顫抖,他甚至不敢立刻衝進內室,怕看到無法承受的畫面。
“駙馬……公主、公主她……”碧桃泣不成聲,勉強穩住心神,將方才發生的事斷斷續續說了出來,“公主晨起就有些心神不寧,在屋裡走動,不知怎的摔了您送的那對玉兔……然後、然後公主撿起碎片,看到了裡面的甚麼東西,突然就、就抱著頭慘叫,臉色白得像紙,接著就、就見紅了……奴婢們嚇壞了,已經去請太醫了,丹杏在裡面守著……”
玉兔?裡面的東西?
陸昀止眸光驟縮。
那對玉兔是他早年所得,把玩時發現其中一隻有極細微的接縫,他好奇心起,設法開啟,在裡面發現了一卷以爀國密文寫就的舊羊皮。
他參詳許久未能完全破譯,隱約覺得可能與宮廷舊事有關,便小心將其恢復原狀,未曾想……
歲歲看到了?那密文刺激了她?
難道那上面記載的,就是她丟失的記憶關鍵?
“太醫還沒到?”他強迫自己冷靜,可緊繃的下頜線和攥得發白的指節還是洩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