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侍墨 幫我磨墨可好?
磨墨不是甚麼難事,更談不上是懲罰,在林盈寫字的時候,顏復自己就很熱衷於在她旁邊給她研墨。
說白了,顏復的意思就是林盈陪陪他,他就不追究了。
林盈見不得旁人真為了這點小事遭到懲罰,只得答應下來,和他一起出了藏書閣。
白朮還等在門口,一見到他們就跪下了。
顏復停下看了看她:“方才是我疾言厲色了些,夫人已教育過我,你走吧。”
林盈莫名其妙地瞥了顏復一眼,她甚麼時候教育他了?方才在裡面,她被他抱得都要喘不過氣來了。
白朮卻不知道林盈的心思,她本以為顏復是要對夫人大發雷霆之後再來懲治她,沒想到顏復這樣輕言細語,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顏復又取出些碎銀:“往後繼續盡心侍奉夫人。”
沒被懲罰已是萬幸,她居然還能拿到賞銀?
白朮忙伸出手:“謝大人賞賜。”
那日小豆說人人都想來為夫人做事,其實也不盡然。
家境赤貧的人自然是哪裡有錢賺就想去哪裡做活,但是稍稍對朝中傳聞有些瞭解的人都知道,這位短短時間搖身一變成了朝中新貴的顏大人可不是個好惹的。
至於夫人,雖說她在傳言中最是溫和大度,又深受顏復愛重,連宅邸都冠了她的姓,但誰能相信在一個大戶人家裡拿主意的權柄真能落到女人手裡呢。若有不測,夫人定然保不了她。
白朮是個安分守己的人,只想保全自身,有個能餬口的活計就罷了。要不是家人逼迫,白朮本是不太想來的。
今日一看,白朮卻覺得夫人與大人的關係不似她想象的那般。
大人這般面冷心硬之人,本該絕無可能放過她的。夫人關上門同他待了一會,他就轉了性。莫非夫人真的那般英明神武,比大人還厲害?
白朮一直隨行到顏復的書房,直到書房的門在她面前關上為止。
進了門,顏復先為林盈解開了外袍,這才開始解自己的:“今日確有不少公文要看,要勞煩小娘了。”
他取出一方硯臺,往林盈面前輕輕一推。林盈點點頭,添了水,將墨錠拿起來,一圈一圈慢慢磨著。
顏復展開一份文書,提筆批閱起來。
屋裡就此安靜下來,只餘紙張翻動聲,和那磨墨時沙沙的聲響。
林盈磨著墨,不時抬眼看看硯臺裡的墨色,看濃淡合適了,便停下來,也不打擾顏復,就這樣站著,看著窗外搖動的樹影。
就在這時,顏復抬起手,不動聲色地將那隻硯臺朝自己這邊挪了挪。
墨錠動了,林盈也跟著走近了兩步。她這才回過神來,抬起頭,卻只見顏復專心致志盯著文書,儼然一副憂國憂民的賢臣做派,彷彿他方才甚麼也沒做一般。
顏復硬要佯裝無事,林盈也懶於戳破,乾脆由著他了。
見她沉默不發,顏復反倒轉過頭來看她:“小娘站了這麼久,很累吧。”
其實也沒多久。林盈看了看他,搖了搖頭。
顏覆沒有立刻說話,低頭又批了幾行字,再擱下筆,若無其事地說:“坐下來歇一會。”
林盈環顧四周。這間書房只有顏復正佔著的那一把椅子。
顏復顯然也知道這一事實,不緊不慢地對她拍了拍腿:“這裡不是可以坐嗎?”
看公文時竟也要這般,這是甚麼道理?
“小娘忘了?這是懲罰,若小娘不願,我就只好讓閤府上下同去領罰了。”他神情淡淡的,彷彿只是在提醒她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林盈深吸了一口氣,強忍住想踢他一腳的衝動,背靠著他坐了上去。
顏復調整姿勢,讓她坐得安穩些。他把下巴搭在林盈肩膀上,在她耳邊輕聲說:“坐著磨就好了。”
林盈拿起那塊墨錠,方才還頗為嫻熟的繞轉此刻變得生疏起來。
她身子與顏復交疊著,整個人完全被他的溫度和氣息包裹。哪怕任何一人只是做一個無比細小的動作,對方都可以感受得一清二楚。
顏復摟住她之後倒是安心多了,光看不寫的時候還會把臉頰埋到她頸窩裡痴迷地嗅聞舔咬,簡直如同餓虎撲食。
等顏復又開始寫字了,林盈這才鬆了口氣。墨暫時足夠用了,她再次停下手頭的動作,無聲地環視著四周的陳設。不只是藏書閣,顏復的書房裡也有一隻書箱,只是這些書看著舊些,像是被讀過的。
“小娘對這些書有興趣?”顏復冷不丁問了一句,嚇了林盈一跳。
他方才明明還專心看著手裡的文書,怎麼這會連她視線的變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林盈搖了搖頭,遠遠望去她都不知道那些書是甚麼內容,如何能說得出來自己是否感興趣呢。
要說感興趣,她還是想多讀讀那些醫書。藏書閣出現那一大箱醫書的事,她一直還沒想明白呢,既然顏復問起,她便抬手拿過一支筆,在一張白紙的角落寫了幾個字。
顏復低頭看了看:“問我為何備了那些醫書?”
林盈點點頭。
“我去李府查驗時,也查了小娘的廂房。”顏復答,“房裡有幾本草藥集,從頭到尾都有翻閱痕跡,想來是你認真讀過的。”
原來他是親眼所見,才知道了林盈近年的喜好。
這也說得通。林盈點了點頭,卻不知為何,感到這個答案來得太過容易了。他連她細枝末節的小事都知道得那麼清楚,林盈總覺得沒這麼簡單。
顏復翻了翻手裡的文書:“很快就看完了,小娘歇一會,想想待會要吃甚麼吧。”
入夜,顏復堅稱自己已經康復了,可林盈放心不下,還是給他喝了一大碗苦藥。
今日顏覆沒鬧彆扭,直接纏著林盈去她房裡睡了。兩人又如飲合巹酒一樣相對喝了兩碗藥,熄了燈睡下。
次日晌午,顏復給林盈買的布料被送來了,說是讓她自己挑喜歡的花色,再讓繡娘做成些舒適易穿的服裝。
林盈和白朮一起在屋子裡選著那些新送來的衣料。自打上次顏覆在她們二人面前當了壞人,林盈保護了白朮,二人的關係便變得熟悉了不少。故而她們一面挑選著,還一面閒談著。
林盈好奇地問她:「你能說話,為甚麼還會學手語啊?」
白朮告訴她:“我娘天生不能言語,所以我從小就學了。”
原來是為了家人。
「那些來這裡做活的人,很多都如此嗎?」
“也不全是,有的和我一樣家中有人不能言語,有的和我娘一樣生來就不能言語,也有人是後來學的。”白朮說。
「專為來這裡做活學的?」
白朮點點頭:“大人數月前就放出訊息開始為夫人挑人了,所以若有想找個活計又學得快的,這段時間也夠用了。小豆就是這樣。”
正說著,小豆從門外跑了進來。這實在巧合,林盈和白朮都忍不住笑了。
小豆不知道她們在笑甚麼,不過反正她很愛笑,就也跟著樂:“夫人,白朮姐姐的爹來了,就在大門外,說是想見見白朮姐姐。”
白朮的身子僵硬了一瞬,臉上的笑意也猝然收斂了,她起身對林盈道:“夫人,我出去看看。”
她正要走,林盈拉住了她的衣袖,朝她比劃著:「天涼,讓你的家人進來說話吧。」
白朮搖搖頭:“房裡都是女眷,多有不便。白朮在外面見父親就好。”
林盈擔心她是不好意思,還幫著安排道:「我房裡不方便的話,帶到無人的廂房裡就好了。」
白朮福了一福,沒有應聲,便出去了。
等她走了,小豆走到林盈身邊,小聲說:“夫人,我覺得白朮姐姐的爹看起來有點奇怪。”
林盈問:「怎麼個奇怪法?」
小豆在自己鼻尖嫌惡地做了個扇風的手勢:“明明是白日,他身上卻一股酒味!怎麼有人不幹活,光喝酒啊?”
林盈想了想,白朮剛才出去時的神情似乎也不太對勁,似乎見到家人對她而言並不是一件高興的事情。
她很清楚,縱使是親生家人,也不是個個都會善待孩子,立刻警覺起來。
「我們去看看吧。」她對小豆比劃道。
兩人行至園子僻靜處的迴廊轉角,便聽到了男人粗魯的低喝聲。
“我不是說了讓你快些嗎?你還在等甚麼?”
白朮的聲音微弱又急促:“你來這裡做甚麼?我不是說了等我回去的嗎……”
“少廢話,若還是拿不出來錢,我就……”
林盈加快腳步,趕往白朮身前,將二人隔開。
一身酒氣的男人被打斷了,心下不快,也不看來人,只粗聲粗氣地問:“你是誰?”
白朮忙上前拉著男人靠邊站了些:“父親,這是夫人。”
聽到這話,那男人朦朧的醉眼終於清明瞭幾分,他上下打量了林盈一番。
這位女子衣著飾品都很簡單,然而衣料卻能看出是不同尋常的柔軟布料,髮髻上隨意戴著的那支玉簪更是他只在典當行見得到的上乘玉石,顯然不是等閒之人。
看來,她就如傳聞中所說的一樣,十分受寵。
林盈看著那醉漢,對他比劃道:「怎麼回事?」
他也不答,不知怎的,竟突然跪下行了個大禮:“夫人,您可要為我做主啊!”
還沒等白朮說話,白父又假模假式地磕了幾個頭:“夫人,您若不幫我,我可真是求告無門了!”
白朮急忙跪下拉他:“父親,你這樣成何體統?快起來。”
白父置之不理,向林盈哭訴:“我染了病,若不能及時醫治便已是時日無多了,我這個不爭氣的女兒又賺不到甚麼錢,夫人若不幫我,我就要沒命活了!”
林盈觀他聲如洪鐘,還有力氣喝這麼多酒,怎麼也不像是離死不遠的模樣。
她不禁懷疑道:「你既說身子有恙,那是害了甚麼病?我略通醫術,可幫忙診脈。」
白朮忙搖了搖頭:“夫人,我父親身體無恙。夫人不用憂心,請夫人先回去吧。”
“怎麼就無恙了?”白父急切地問她,“你快些告訴我,夫人說了甚麼?”
林盈一愣,聽白朮說了她母親不能言語,她便預設他們全家都是可以用手語交流的,方才對話也是對著白父比劃的,可是白父居然不懂手語。
見白朮猶豫,她便對白朮解釋道:「我知他沒有病,若能趁機揭穿他,他也就不好再糾纏你了,你就順勢答應吧。」
白朮愣了愣,也覺得是個好機會,於是順著林盈的話說道:“夫人是說,她通曉醫術,可以給你診脈。”
林盈轉向小豆:「幫我把煎藥的罐子拿來。再叫幾個侍衛,守在門口。」
白朮自然只對白父解釋了前半句。
小豆點點頭,迅速離開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