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白父 她對著男人的頭顱猛砸下去。
林盈帶白父進了廂房,接著便為白父把了脈。
果不其然,他根本沒甚麼病,非要說甚麼那就是飲酒過度。
「你身體康健,並無疾病。」
白父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以為恥,反倒換了副嘴臉,轉而笑起來:“哎,我年紀大了,身子不爽的時候就總愛憂心,夫人既說無事,那我也就放心了。”
林盈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白父眼睛往林盈身上溜了一圈,看她毫無反應,只得訕笑一下,故作無奈道:“我這次也是怕自己時日無多,想著趁還有力氣,來探望一番女兒。”
林盈問白朮:「你父親可識字?」
白朮搖搖頭:“認得不多。”
林盈想下逐客令,但是怕白朮轉述之後白父再找他麻煩,不好讓她直接轉述自己的手語。
於是,她便用最簡單的字寫道:「錢按時給,莫再尋她。」
白父看了,大約是意識到這路不通,嘆了口氣,語調一轉,陡然變得哀慼起來:“夫人,說來你我也是同病相憐。我家同你一樣,都是布衣出身,原應彼此幫助的啊……夫人如今這般大富大貴,便忘了我們不成?”
他們這才是第一次見面,哪來甚麼忘不忘的?
林盈嘆了口氣,心想白朮平日裡應付這個無恥之徒可真是不容易。
白朮則立刻慌了:“父親,你糊塗了嗎?夫人金尊玉貴,怎能和我等相提並論?”
“你打甚麼岔?”白父將她推開,“夫人,若拿不出錢財也就罷了,你能不能跟顏大人說說,讓他把我這個女兒收了做通房?”
“你看,顏大人乃高門大戶,總要納妾的,到時夫人怎麼自處?”他雙手交疊,手背拍了拍自己的手心,倒像是真在替林盈著急一樣,“我這女兒出身平平,又是你房中人,對你是毫無威脅啊!我也不過是盼著她能多拿點賞銀,我這一家子也好吃飽穿暖啊。”
林盈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並非沒想到有的人會壞到連自己的女兒都可出賣,可連顏復這等人他都敢算計其中,他這是不拿女兒的命當命了嗎?
顏復這一輩子最癲狂的時期恐怕就是現下了,要是讓顏復知道,他今日才是真的沒命可活了。
白父看上去在顏復手下一拳都扛不住,林盈搖了搖頭,希望他別白費力氣。
“夫人若是不答應,我就只能……”白父袖口中寒光一閃,竟是拿出來了一柄小刀。
“父親你瘋了嗎?”白朮慌忙上前。
白父卻一轉身,拿那刀尖對著她:“你閉嘴!若非你個孽障自己不爭氣,哪裡需要我來動手?”
白朮嚇了一跳,愣在原地。
白父又轉向林盈:“只要夫人答應,我不會傷害你的。”
林盈想起白父不懂手語,想指使白朮弄出點聲音來,但是她剛一比劃,白父就更進一步:“夫人只需回答我是否幫忙,你二人不許比劃那些。”
這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豆抱著那隻沉甸甸的藥罐跨進門檻,全然不知裡頭的情形,脆聲道:“夫人,藥罐拿來了。”
她話沒說完,就看見了那把刀,當下噤了聲,腳步也釘在了原地。
白父被這突然的聲響一驚,下意識側過身去,刀尖錯開了方向。
白朮趁著門被開啟,猛然衝向白父將他撞開,高聲喊道:“小豆,快傳侍衛!”
白父被撞得一個趔趄,穩住身形後面露兇光,提刀便要朝白朮扎去。
林盈不再受人挾持,立刻衝往門前,一把從小豆懷中搶抱走了那隻沉甸甸的藥罐,對著男人的頭顱猛砸下去。
只聽“哐當”一聲巨響,伴隨著男人的悶哼,白父搖晃了兩下,昏倒了。他手裡的刀也總算落了地。
林盈看著那隻藥罐四分五裂,碎在地上,驚魂未定,好半天終於緩緩撥出一口氣。
小豆早飛一般跑了出去,大叫著呼救。高遠和其餘守在附近的侍衛聞聲而來。
高遠環顧四周,看見地上昏倒的白父,又看了看林盈腳邊那幾塊僅能勉強辨認出形狀的藥罐碎片,忽而陷入了茫然。
他原以為會看見甚麼險象環生的場面,沒想到惡徒已經被打暈在地,而出手的人,正是林盈。
他以為林盈是個心思深沉,坑害大人的惡人,卻沒想到,她其實是如此仁義勇猛之輩?
他命人將昏迷的白父控制住,問林盈:“夫人,是否要高遠斬了這歹徒?”
高寒忙拉住他:“斬甚麼斬,別讓夫人受到驚嚇。夫人,可有受傷?”
“可這歹徒就是夫人制服的啊。”高遠理所應當道,“夫人勇猛善戰,怎會怕這種小事?”
幾人說著,未曾注意到身後的侍衛已跪成一片。
“勇猛善戰?”顏復的聲音陡然響起。
他方下朝回來,身上仍穿著那件玄色官服,赫然出現在門前。
顏復看了看這一地狼藉,最終目光停在了林盈身上,他一面上前握住了林盈的手,翻來覆去地看她有無傷痕,一面問道:“高寒,怎麼回事?”
高寒答:“此歹人慾行刺於夫人,已被夫人制服。”
顏復沉默須臾,隨即未等林盈看清,他腰間佩劍便已經出鞘。
林盈慌忙拉住顏復。
顏復將佩劍換至另一手:“夫人要為他求情?”
林盈知道白朮這時候肯定無心為自己轉述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高寒:「此人畢竟是白朮的父親,可否不要在這裡處決,按律處置?」
高寒沒有給她轉達,只勸她道:“夫人,奴僕刺殺主家,按律也該斬殺。夫人仁慈,我等將他帶出去行刑便是。”
林盈只得又將目光投向高遠。他此前雖然對她有些敵意,但是他方才似乎維護了她,或許他會願意幫忙。
高遠看了看她,支支吾吾道:“大人,夫人說……此歹人是白朮姑娘生父。”
顏復挑了挑眉:“你如今倒是學會為夫人說話了。”
高遠讓他掃了一眼,不敢說話了。
顏復轉向白朮:“白朮,怎麼回事?”
白朮立刻跪下:“父親貪圖錢財,鬼迷心竅,犯下重罪。白朮連累夫人,不敢求大人饒恕,請大人降罪!”
她如此坦白後,顏復的臉色顯然更加陰沉了。
林盈慌了神,白父罪有應得,可白朮畢竟是被他連累的。她方才為白父求情,就是不忍讓白朮親眼目睹慘狀,更怕牽連到白朮身上。
林盈飛速思索著。此前每次和顏復鬧不痛快,他都是與她摟摟抱抱一番就肯消氣。林盈來不及細想,一頭扎進了顏復懷裡。
身邊一眾侍女侍衛對於事態這般發展始料未及,很快識趣地垂下了眼睛。
顏復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那支長劍也跟著掉落在地。
他沒想到,到頭來林盈難得主動親近他一回,竟然是因為這種事。
顏復苦笑了一聲,在林盈耳邊輕聲道:“小娘才認識她多久,就一次兩次護著她。我可是認識小娘三年有餘,小娘卻總愛躲著我。”
他嘆了口氣,轉向侍衛:“罷了,夫人既要按律處理,那便押送潛龍司吧。”
“交給朝廷命官,秉公處理,夫人可放心了?”顏復將林盈抱起,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白父一眼,從房中走了出去。
行至門口,他又停下腳步,吩咐道:“夫人管理不當,便禁足一……半日吧。除卻送食水……不,夫人要甚麼就送甚麼,除此之外,誰也不準進去。”
顏復將林盈抱到房中放下,垂首把她有些凌亂的髮絲捋順,甚麼也沒說,便出去了。
林盈等在堂屋裡,不住地走來走去。
在這短短的一日裡,她竟然遇到了如此多事情。有人對她刀劍相向,有人差點為她殺了人,有人因為她的安排或許會被送往官府問斬。
她心亂如麻,無法沉下心來做任何事,直到有人推門進來。
她抬頭一看,竟是白朮回來了,忙問她有沒有事。
白朮不敢大聲說話,壓低了嗓音,說是父親被帶走了,自己只被叫去問了問話,便被放出來了,大人沒有要給自己降罪的意思。
林盈聽說她沒事,心下勉強好受了些,又問:「你父親的事……」
白朮望著林盈,雙腿一軟跪了下來,抬起頭時已是眼眶泛紅:“夫人……”
林盈看她這樣,以為白朮要為父親求情,有些緊張地俯身拉她。
她方才為白父說話,是不想讓白朮親眼目睹血親逝世,但是讓苛待妻女還行刺自己的白父毫髮無傷地回來,她既不情願也沒那個本事。
白朮卻一跪不起:“白朮害了夫人,請夫人責罰……但白朮真的無心攀附大人,白朮只是被逼著拿錢回去,不知道父親會……”
林盈聽了,暗忖自己不該多思,忙搖搖頭:「這不是你的錯。」
白朮沒有回答,只低下了頭。
林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因為你父親才不得不來這裡的?」
“是……”白朮回答。
「那如今你不用聽他的話了,日後有甚麼打算?」
白朮見林盈沒有要責罰的意思,反倒關心自己,這才隨著她站了起來。
她答:“大人要我罰俸三月,日後白朮一定盡心侍奉,再不敢讓夫人遇險了。”
林盈搖頭:「我是說更久以後。你若想走,等罰俸期滿,我把身契還給你。」
白朮忙說:“夫人不必如此。”
還沒等林盈回答,白朮便道:“白朮也並非沒有私心。從前白朮不願來,是因為害怕在這高牆中遇到是非,無法脫身,可夫人不嫌白朮卑微,僅僅與白朮相識數日便多次維護。白朮無以為報,願為夫人效力,盡己所能。”
林盈聽了,心頭一暖,起身回到裡間,從自己的妝匣裡取出一支銀簪:「你家出了事,不能沒有銀錢。」
白朮自是不敢收:“本就在罰俸期,更不該拿夫人的東西了。”
「你悄悄拿著,不要聲張就是了。」為了讓她安心,林盈又補充道,「等禁足解了,我也確實有事想找你幫忙。」
“白朮定為夫人效力……”白朮這才收下,百般謝過後出去了。
林盈不能出門,便想著回到裡屋歇息一會。
天有些冷,林盈先是走到窗邊,關上了窗。這窗子從她剛剛過來拿簪子時就開著,但是林盈卻並不記得自己開了窗,許是侍女在她出門時為她開啟通風的吧。
關好窗,林盈回過身來,面對著床榻,這才發現那床帳里居然有個人影。
林盈嚇得往後一縮,定睛一看才發現,竟是顏復。
他也不知何時進來的,就那樣端坐在床帳之中,一聲不吭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