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解毒 小娘念舊,喜歡舊的稱呼,對吧?
從那帶著暑氣的回憶裡重返現實,林盈已被顏復帶到一架規制尊貴的馬車前。
有一魁梧男子下來給他們二人打傘,林盈便知道這是三少爺如今的馬車了。
顏復一直將林盈抱到轎廂裡才將她放下,讓她坐在正中,自己坐在一側。天氣涼,他拿了隻手爐,塞進林盈的懷裡,接著給自己也拿了一隻。
忙完這一切,馬車也移動起來,他才向外喚道:“高寒,拿驅毒散來。”
話音未落,方才的魁梧男子擠進了車廂,面色急切:“大人,您中毒了?”
顏復輕嘆一聲:“叫的是高寒,你來做什……”
魁梧男子置若罔聞,立刻打斷了他:“誰幹的?”
說完,他立刻看向了林盈,眼神凶神惡煞:“是不是你?”
電光火石之間,他便拔刀相向。眼看那刀刃就要刺到林盈頸邊,卻不知被甚麼擊中,整個短刀轉而脫手落地。
這兩件事發生得太快,林盈這才後知後覺感到了恐懼,縮在裘衣底下的身子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她垂下眼,想看看剛才落地的東西,除了刀以外還有一塊腰牌,上面寫著甚麼“指揮使”。
林盈還沒看全上面的字,魁梧男子便立刻將它撿了回去,恭恭敬敬遞給了顏復。
顏復接過,冷聲道:“出去駕車,換高寒來。”
魁梧男子沒想到顏復盡是袒護林盈之意,還要辯解,卻被車廂外的一隻手一把拉了出去。
這男子才剛離開,轉眼間卻又掀開車簾進來了,把林盈嚇了一跳。
可他和剛才的態度不太相同,語調和緩了許多:“大人,此為驅毒散。”
顏復要接過,這男子卻並未給他,反而立刻親自送到顏復嘴邊,說道:“還是讓高寒來侍奉大人吧!”
原來這個人是高寒,而方才那個人不是……
林盈這才想到,或許他們是雙生子,模樣相似,才讓她看花了眼。
高寒一面拿出水,一面繼續道:“此毒發作甚快,想必大人此刻已經半側身子痛苦不堪,麻痺無力,我怎麼能讓大人親自服藥呢?”
痛苦不堪?
是啊,那可是恩人專門為了給林盈防身準備的武器。她方才看三少爺神色如常,還以為只是將他刺痛了,沒有大礙,可現在才想到,若是藥效平平,又怎麼能起到防身的作用呢?
可這本該用來防身的劇毒卻被用在了三少爺身上……
林盈後悔不已,一下子明白了為甚麼方才用劍指著她的魁梧男子會如此憤怒,假如三少爺出了事……
她急忙湊到他身邊,仔細地看著他的臉色,這才發覺,三少爺分明將外袍給了自己,在這樣的寒天,身子怎麼也不該發熱出汗的,可他面上卻發了虛汗,也不知到底忍痛多久了。
“行了,我沒……”顏復眉頭一蹙。高寒卻不給他插嘴的機會,麻利地為顏復餵了水,助他把藥吞嚥下去。
還沒等顏復說話,高寒便朗聲道:“唉!也不知是福是禍,我們大人近些年來用藥無數,如今已不易受此毒素侵擾,這才能忍耐下來。”
聽到三少爺暫時沒事,林盈不由得鬆了口氣。
但用藥無數……他原先在李府雖然清瘦卻並無甚麼大病,那便只能是因為從前的那碗毒藥吧……
林盈初入李家時,旁人對她很是不忿。她的出身府上人盡皆知,在這高門大戶,壓根沒人把她這個布衣女子放在眼裡。
下人故意怠慢她,不肯盡心做活。許多房中事她只得自己料理,至於那些主子們——老爺的妻妾還算好的,至少表面上並不拿她當回事,但年紀輕些的卻是口無遮攔。
一日,五少爺帶著幾個小廝在園中玩樂,正撞見要去給夫人請安的林盈。
“喲,這不是鶯兒嗎?”五少爺皮笑肉不笑地攔住路,眼神輕浮地在她身上打量,“我的鞋子髒了,正愁沒人幫忙呢,你便在這裡幫我擦乾淨吧。”
林盈知道,就算和少爺們鬧起來,府上也沒人會給她撐腰的。她原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取出帕子。
正欲蹲下,手中的帕子卻被五少爺抽走了。
她不解地看向五少爺,後者這才慢悠悠地說:“我可不想用你用過的東西擦鞋。”
“那要……”林盈素日沒有過欺侮人的想法,對於旁人的作踐甚至有些遲鈍。
五少爺冷冷道:“用手。”
她愣了愣,不由得絞緊了手中的帕子。
平時要她聽見幾句瞧不起她的話,或是多做一點本不屬於她的活,她都不甚在意,只要能勉強安生度日,她都忍下來了。
可是,這一切本就非她所願,憑甚麼她要為此受辱?
林盈再不想忍:“五少爺,我是老爺和夫人挑來的人。五少爺讓我在此擦靴,丟的不止是我的臉面,更是老爺和夫人的臉面。”
“少拿父親壓我,”五少爺惱了,“你不過是被你老子賣來的婢女,父親一時興起給你個名分,你便以為自己飛上枝頭當鳳凰了?”
周圍的伴讀與小廝亦鬨笑著。有人故意踢了一腳球,那球砸在林盈的裙襬上,留下一個髒兮兮的泥印。
“還愣著幹甚麼?你到底擦不擦?”
林盈聲音發顫,卻不肯讓步:“五少爺自重。”
“自重?你個賣身換錢的貨色,也配跟我談自重?”五少爺嗤笑一聲,正欲再上前羞辱,卻被身後冰冷的嗓音打斷。
“五弟這蹴鞠踢得愈發沒章法了,若是力氣沒處使,不如去把昨日被先生問住的經文抄上十遍。”
眾人回首,只見三少爺不知何時立在了庭前,目光靜靜落在五少爺臉上。
那目光並不兇狠,卻讓五少爺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三哥……我……”雖被震懾一時,五少爺卻漸漸反應過來,這人再怎麼唬人,也不過是個不受寵的養子,語氣也蠻橫起來,“我不過是跟鶯兒說句話。”
“你該叫她姨娘才對。”三少爺闊步走來,在林盈身側站定,“這般怠慢長輩,若是傳到父親耳中,你是想讓側夫人跟著受累嗎?”
五少爺怒道:“你一個外姓人,倒來管上我們的家務事了?”
林盈立刻擋在了三少爺面前。三少爺是來維護她的,她怎麼能反讓三少爺受辱?
她說:“三少爺是改了姓立了書,名正言順的李家嗣子,五少爺慎言。”
五少爺的目光在他們二人之間來回逡巡了一番:“怎麼?你不僅勾搭上了父親,還爬上三哥的床了?你果然是個水性楊花的……”
話音未落,林盈便聽到一聲悶響。
她連殘影都未看清,五少爺就已經倒在地上了。他那身嶄新的外衫登時變得比林盈的褲腳還要泥濘不堪。
可是,比五少爺的衣衫更令人不敢相信的是,三少爺居然一拳打翻了五少爺。
一時間院子裡寂靜無比。
五少爺這邊人多勢眾,回過神來,自然不服,立刻便湧上來要教訓他。
林盈立刻慌了神,三少爺那樣清瘦,哪裡像是會打架的樣子呢?方才打倒五少爺肯定也是奇襲的緣故。
林盈怕他捱打,立刻撲上去,想著能替他擋幾下也是好的。她閉上眼,縮起脖子,等著五少爺隨從們的拳腳落下。
她沒有感受到預料之中的疼痛,倒是有一隻手扣住了她的小臂,猛然將她拉至身後。
隨後,她便聽見幾聲悶哼,還有人的身體倒地的聲音。
等林盈睜開眼時,為首那幾個人已經全都歪七扭八地癱在地上了。
站在外圈的幾人並非真會打架,只是看人多,想蹭個維護五少爺的功勞,看情況不妙,馬上就一溜煙跑光了。
林盈見狀,急忙拉三少爺走。
三少爺本就經常被老爺責打,身上定是時時新傷換舊傷,若是今天的事情傳出去,三少爺再被責打可怎麼辦呢?
到了廊下無人之處,她才憂心忡忡道:“三少爺……你這樣讓人知道了要挨罰的……”
三少爺眼神裡原本還帶著幾分打架時的冷意,見她慌亂,很快便收斂起來,溫聲安慰道:“沒事,這府里人向來是欺軟怕硬,說不定這樣一鬧,他們倒不敢去說呢。”
林盈還是不敢相信,日日為三少爺憂心,卻沒想到,這件事最後真的不了了之了。
她本以為是五少爺他們沒敢告訴老爺,或是老爺知道了,但也認同是五少爺有錯在先,因不想責問五少爺,便沒有追究。
如今看來,卻是另一番滋味。
她已被老爺強佔,在這府中兢兢業業,不敢有他想。
三少爺素來恭順守禮,亦從未私會過她。她最後一次同三少爺私下往來,就是那一次了。
現在想來,興許就是透過那次三少爺為她出頭,老爺發現了三少爺對她不同尋常的信任。
也正因此,在那個雪夜,誆她送去了那碗湯藥。
那天晚上,老爺身邊的婆子找到她,神色無比焦灼。她只說三少爺發了急症,連下地的力氣都沒了。
林盈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短暫地猶疑了一瞬:送藥這事旁人也做得,為何非要讓她這個姨娘去?
但很快,她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府中人平日對三少爺也是疏於照顧的,那日或許只是和平日一樣。
萬一確實是旁人怠慢了三少爺,那她不去可就要出事了。
她一路走得極快,踩到一塊凝成冰的雪,還不慎滑倒了。衣服被雪水浸溼,她又一路小跑,讓風一吹,身上凍得生疼。
就算如此,她也好好捧著那碗藥。藥湯好好待在碗裡,一滴都沒有灑出去。
若是那時候藥湯灑了該多好……可是她是那樣仔細地護著湯碗,連自己身上的痛楚和冰冷都顧不得,一心要把藥送給三少爺。
她推門而入,瞧見三少爺正半靠在床頭,臉色比窗外的落雪還要蒼白。
他沒問那是甚麼藥,只是啞著嗓子說:“這麼冷的天,怎麼親自來了?”
林盈不知道回答甚麼好,只顧著低頭吹那滾燙的藥湯,遞到他唇邊,想著三少爺一定要喝了藥才能好起來。
三少爺目光靜靜地落在她臉上,未曾抗拒半分。
後來她回房換掉了溼衣服,高燒了一整夜,醒來就聽說三少爺歿了。
死因是藥性相剋——她送去的那碗藥斷送了三少爺的性命。
老爺託人傳話,說那碗藥雖是林盈送的,但她也是無心,他不會追究此事,還給了她一碗治療風寒的藥。
她不相信,想去找三少爺,那送藥的婆子堅持要她喝了藥才肯回去,她只好依言喝下。
喝下後,她便纏綿病榻,不得起身。
嗓子如同火燒一般疼了七天,她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林盈這才慢慢明白是怎麼回事。
她不能說,不能寫,沒有家族可供依仗,地位低到塵埃裡。老爺假借她手殺了人,之後甚至都不屑於將她除去,甚至佯作無事發生,仍拿她當個雀鳥圈在府中。
雖說三少爺如今看起來無事,但聽到他總要喝藥,林盈剛剛鬆懈下來的神情又擔憂起來。
“好了,”顏復看她神色凝重,出言打斷了高寒,向林盈介紹道,“這是我的侍衛高寒,通曉手語。有甚麼想對我說的,儘可以讓他告訴我。”
高寒端坐著,畢恭畢敬地向林盈作揖:“高寒參見夫人。”
夫人?
林盈面上更是不可置信。
從未有人這樣叫過她。在李府,她只是一個侍妾,是不能被稱為“夫人”的。
況且,三少爺似乎對她變成啞女的事情早有準備,看來縱使是他離開後,他知道的李府的事情仍然很多。
林盈試探性地問道:「你的傷口沒事吧?」
“無妨。”
「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裡?」
“李家倒臺,京城已人盡皆知了。”
也是,抄檢這麼大的動靜怎麼會無人知曉呢?只是三少爺還知道她通曉手語,似乎不只是道聽途說。
她再問:「你這三年去了何處?」
“說來話長。”
「一直吃藥是怎麼回事?」
“調養身體。”
不論她問甚麼,三少爺的眼睛都十分認真地盯著她,可他說的話卻都如同沒說一般。
林盈一連問了好幾句,甚麼也沒問出來。
她不禁有些憋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又想了一會,還是把最要緊的舊事說了出來:「當年,我不知道藥裡有毒。」
顏復只是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手爐上的穗子:“是嗎?夫人沒有別的話想說了?”
他似乎不肯就著這個話題說下去,林盈也沒辦法,只好把眼下的事情拿出來問:「為甚麼稱我為夫人?」
這句話高寒轉述過後立刻就給出了回答:“大人立下赫赫戰功,又擒拿了禍國叛賊,陛下要給大人封賞,大人卻在御前稱自己別無所求,唯二的兩個心願便是——第一,求陛下賜婚,與夫人成親,第二……”
立下戰功,擒拿叛賊,原來他這些年是去做這些事了。三少爺本就被毒素侵體,這一路上一定很是不易……
不對。
沒等他說完,林盈便急切地打斷了他:「我是你姨娘,我怎麼能和你成親?」
這下高寒顯然不知該作何反應,正當他似乎要潤色一番再轉述給顏復時,顏復抬了抬手。
“高寒,你去外面坐,我有話同夫人說。”
“是。”高寒自知不妙,一掀車簾,如同一尾魚一般絲滑地溜走了。
待他走了,顏復才轉向林盈:“我明白的,夫人。”
不是不懂手語嗎?怎麼現下又明白了?
林盈疑惑地看著他。
顏復的眼神溫柔似水,看起來無比深情:“夫人定是聽到婚訊,情不自禁地說了真情實感的愛語,讓高寒都不敢轉述了。”
林盈大為不解:「你在說甚麼?」
顏復牽起她的手,認真地打量著,拇指輕輕揉搓著她的掌心,讓她感覺好奇怪。
他說:“雖然不能逐字聽懂夫人的話,很是遺憾,但我已心領神會,夫人不必憂心。”
他哪裡心領神會了?林盈莫名其妙,連連搖頭。
顏復卻只是笑了笑:“夫人不喜歡這個新的稱呼?”
雖然搖頭不是為了這個,但是要是能順勢讓他改口,倒也算是她心之所向。
想到這裡,林盈點了點頭。
“不喜歡啊……”顏復作思考狀,半晌,終於瞭然道,“我知道了。”
有了前車之鑑,林盈對他的“知道了”很有陰影。
果然,顏復語出驚人:“小娘念舊,喜歡舊的稱呼,對吧?”
……
林盈幾乎懷疑顏復是故意的。
她往回拽了一下自己的雙手,可顏復卻偏生不鬆手。這下便是她想辯解,也無法表達了。
他又用另一隻手環抱住她,附在她耳邊,讓聲音黏黏糊糊地鑽進她耳朵裡:“無論是何種稱呼,凡是你喜歡的,我都願意叫。回到府上,小娘還有甚麼情趣,儘可寫下來知會我。”
林盈霎時間臉頰充血,驚得動彈不得,隨後才想到要推開他。
可她方碰到顏復肩膀,他便倒吸了口冷氣,聲音也發起顫來:“小娘,我疼……”
想起高寒方才說的“痛苦不堪,麻痺無力”,又思及那是自己害三少爺中的毒,林盈不敢動了。
顏復繼續抱著她,感受到她不再掙扎,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輕輕勾起了唇角。
第二次了。
這是他第二次為她所傷。
可是此刻擁她入懷,感受到的卻只有傷口被撫平的寧靜。
若是能早些回朝該多好……畢竟,他是如此需要她。
不多時,馬車停了下來。
顏復這才鬆開林盈,給她整理好外袍繫帶:“我還有些事。小娘在獄中受了苦,先回去歇著吧。明日我再陪你逛我們的新園子。”
說罷,顏復掀開簾子,林盈便看到一座高大的朱門。有位侍女已經等在門前了。
顏復又囑咐道:“寢殿已經收拾好,膳食也都差人準備了,小娘房裡的侍女都是懂手語的,府上其他人身上也都帶了紙筆,能懂簡單的詞句。想要甚麼,直接吩咐下去便好。”
林盈點了點頭,想要下車,卻被顏復牽住了手。
他將林盈的手貼在心口,又仔細摩挲一番:“我會盡快回來的。”
三少爺現在怎麼總這樣?
林盈紅著臉抽回手,直到被侍女扶著下了馬車,她彷彿還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