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豆糕 三少爺從哪裡尋來這麼好吃的東西……
獄卒原本只當那位大人是來逍遙一番,誰想他直接抱著女囚出來了,兩人還你儂我儂,十分纏綿。
“顏大人……這……”矮獄卒一時間進退兩難。
顏復一改方才的溫柔態度,冷著臉道:“想是抄檢時有些誤會,錯抓了我的人,我已經向陛下稟明。”
矮獄卒登時臉色慘白,跪地求饒:“不知林姑娘是大人的人……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那獄卒還在慌張著,林盈卻從這些話中聽出了旁的意思。
三少爺竟是面聖後將她救出的。
以前,他甚至都不被允許和李府那幾個草包少爺平起平坐,如今卻從一個名義上的亡魂,變成了能夠直接入宮覲見陛下的人?
顏復卻只是皺了皺眉,把林盈的耳朵掩住了:“吵鬧。”
比起驚訝,林盈還是更關心他中毒的事情,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顏復看也不看跪伏在地的人,毫不停步地離開了這間陰冷的大牢。
那些人卻如釋重負,連連喊著“謝大人寬恕”,直到顏復徹底消失在他們的視線裡。
走出牢獄的大門,林盈才發覺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雪。顏復的步伐並不受雪地阻撓,他仍舊穩穩地抱著她。
林盈扶著他肩膀,支起自己的上身,小心地沒有將全身的力氣都靠在他身上,她抬起臉看他的面色,生怕他出事。
顏復也看了她一眼,她便迅速低下了頭。他輕笑一聲,將她抱緊了些,一路走得飛快,與尋常無異。
三少爺和原先在李家時真是大不相同了。
三少爺雖是入了李家族譜的李家少爺,卻並非是老爺親生,而是老爺猝然離世的故交留下的孩子。
老爺收養三少爺一為故交情誼,二為名士美談,對三少爺本人卻是毫無感情,不曾教養半分,卻嚴苛無比,動輒責罰打罵。
林盈那時才剛被買進李府,一面為老爺做妾,一面在夫人房中伺候,偶然聽人說過三少爺素來謙和有禮,對所有人說話都是溫言細語。
她心下暗自覺得,若真如此,三少爺不該被這樣苛待,不過說到底,她沒有與三少爺打過照面,只是在心裡想想也就罷了。
直到那日路過祠堂,林盈被屋裡突如其來的怒罵聲嚇得一顫。
“若非我顧念舊情,你早死在荒郊了!你這般浮躁,成何體統?”
她聽得出,是老爺的聲音。
話音剛落,一記沉悶的擊打聲響起來——有人在捱打。
林盈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聽不遠處走來的幾個侍女竊竊私語道:“是老爺和三少爺。”
其中一個侍女似乎知道些內情,給另一個侍女講起來:“要說三少爺也真是可憐,聽說,今日三少爺的策論可是被先生大加稱讚,說是寫得‘一騎絕塵’。”
另一人聽罷,有些不解:“既如此,為何三少爺又受了罰呢?”
“老爺聽了先生的話,便叫他去房裡,考他經書,三少爺背錯了一個字,老爺便怒火中燒,責備他恃才傲物,讓他跪祠堂呢。”
一個字?
林盈在夫人房中並非沒有聽過其他少爺背書。
不知為何,李家的少爺們皆不精於此道,個個背起書來都背得搔首踟躕,也沒有誰為了這個捱打的。怎麼偏生到了三少爺這裡,老爺就重罰起來?
那聽著的侍女也同她想得一樣,有些不平地說:“這般懲處也太嚴苛了些。”
講起這些內情的侍女嘆了口氣:“嗐,活在這府上,誰不是看老爺的心思度日?三少爺是可憐,可我們這些人為奴為婢,操起主子的心來也是白費力氣。”
林盈看她們走得越來越近,加快腳步走開了。
她在這府上至多算半個主子,但是拋卻那層主僕的皮囊,她並非不能明白三少爺的感受。
她素來老實肯幹,肯做活貼補家裡,還要被賣到這裡來,給一個比她父親年紀還大的人做妾。而她那好賭的,只出不進的兄長甚麼都不做,卻受盡了寵愛。
林盈回首看了看跪在房間正中的身影。
哪怕這祠堂上的名牌盡是於他而言的外姓人,他仍舊規規矩矩地跪著,身形瘦削而筆直。
晚膳的時辰很快就要到了,她沒吃自己的那份飯菜,而是裝進食盒,趁無人注意之時溜進了祠堂。
三少爺還在那裡跪著,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白玉雕。
林盈輕聲道:“三少爺,吃些東西吧。”
聽她開口,三少爺這才抬起眼看了看她。
往常,林盈是不會盯著府上男子的臉看的,雖說熟悉三少爺的身形,卻並不十分清楚他長甚麼樣,這次一看,卻把她看呆了。
縱然在這裡滴水未進地跪了一下午,面色看著有些蒼白,三少爺仍是那般清俊秀麗,比她此前見過的任何人都更好看。
而他原本素淨的衣料上,這會卻染上了血跡。
恐怕沒人想被一個外人窺探到自己這般窘迫的樣子。林盈忙移開了眼。
眼睛移開了,她心裡卻忍不住唸叨——自幼就過著這樣動輒捱打的日子,三少爺也是個苦命的。
這般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她跟著跪坐下來,把食盒開啟,又說了一遍:“三少爺用些吧。”
他又垂下眼,目光在食盒裡逡巡了一圈,卻紋絲不動。
“你是父親新迎進門的姨娘?”
他們此前未有交集,故而林盈有些驚訝:“三少爺怎麼知道?”
他略沉思一下:“這是你一餐的份例?”
原來是看吃穿用度看出來的。三少爺跪在那裡就像一尊神像,她還以為三少爺有甚麼窺探天機的本事呢。
林盈再答:“是。”
他輕聲笑了笑,語調和緩,說出來的卻是推拒之詞:“自己還甚麼都沒吃吧?莫再做這種傻事。”
傻事?
林盈想起方才那些侍女說的話,如此一來她這一腔熱血倒成了“為奴為婢卻操著主子的心”了。
她不禁癟了癟嘴:“三少爺也這樣說……”
三少爺原已經恢復方才的跪姿,聞言卻又轉過頭來,直勾勾地看著她:“‘也這樣說’?你還給別人送過?”
林盈平日住在夫人院子裡,哪敢到處亂跑惹人注目?今日她不過是好心來幫忙的,自然是立刻答:“沒有。”
“那便好,”他這才點了點頭,“你年紀看著這般小,又這般清瘦,還拿自己的吃食送給旁人怎麼行?往後不可再這樣。”
三少爺自己還是個孩子呢,說起她來倒是一板一眼。
林盈不服氣道:“我不小,我比三少爺大三歲呢,今年已經十八了。”
三少爺只是淺淺笑著,並不嗆聲,可顯而易見,那就是不以為然的意思。
他既不要,林盈也不便再堅持,只好將那食盒的蓋子蓋回去。
三少爺這時候倒是輕輕“哎”了一聲,骨節分明的手從那食盒裡撚走一塊綠豆糕,再掰作兩半。
他將小一點的那半吃掉,大一點的那半放回了食盒裡:“謝謝。”
說罷,他以衣袖掩面,吃下了自己的那一半糕點。
祠堂裡靜極了,唯餘他二人交接糕點時細碎的衣料摩擦聲,還有三少爺此刻輕輕咀嚼的聲音。
哪怕一下午滴水未進,他還是這樣不疾不徐地吃著,沒有一點受了辱的樣子。
林盈收拾好食盒欲走,又想起甚麼,折返回來輕聲對他說:“三少爺,老爺去側夫人房裡了,想來不會回來察看了。”
三少爺淡淡回了聲:“嗯。”
看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林盈繼續說道:“管事到了戍時也會去吃酒的。”
三少爺照舊“嗯”了一聲,只是聲音裡似乎帶了些笑意。
林盈只好再說直白些:“三少爺可早些回房休息,不必待到宵禁。”
少年仰起臉看她,眼神中帶著一絲揶揄:“你倒是聰明。”
林盈讓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我自己沒躲懶……只是天氣愈發涼了,我怕三少爺跪壞了腿。”
他搖頭:“你自己也該偷偷懶才是。”
林盈愣了愣,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三少爺也沒有再繼續,只說:“好了,快去吃東西吧。出去時先看看周圍有沒有人,別叫人看到,連累了你。”
林盈應下來,匆匆溜走了。
此番她本是抱著幫助三少爺的心去的,沒想到還得了三少爺關懷——三少爺接受了她幫忙的心思,卻又不肯讓她捱餓,甚至告訴她躲懶也沒關係。
她自己也咬了一口那塊綠豆糕,味道很甜。
又過了幾日,林盈方用過晚膳,正要回夫人院子裡。
轉過迴廊盡頭,一陣晚風拂過,園中的樹葉沙沙作響。林盈走到近前,才發現樹影里居然站了個人。
是三少爺。
三少爺在等她嗎?
林盈加快腳步來到他面前。
三少爺沒說甚麼,只是不由分說地塞給她一個沉甸甸的,還帶著餘溫的油紙包。
油紙包雖未拆開,林盈卻能聞到裡面濃郁的醬香,縱是才用了膳,可吃到這樣鹹香的美食的機會很少,她忍不住有些嘴饞了。
不過細想一下,這應當不是讓她吃的。
三少爺既然知道她被迎進門,應當也知道了她在夫人院子裡侍奉的事了,他特意等在這裡,定是要讓她跑腿。
林盈便問道:“三少爺是要給夫人嗎?”
他一時失笑,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發問,有些無奈地回答:“給你的。”
她趕忙壓低了聲音,無比驚訝:“給我?”
三少爺點點頭:“快去吧,藏好了,莫讓人瞧見。”
那香味太過明顯,林盈怕被發現,沒敢拿回耳房。她溜到一座素日少有人經過的假山後面,趁著月色拆開紙包,裡面竟是一隻燉得皮紅油亮的肘子。
林盈嚇了一跳,她雖是侍妾,但也不曾被分到過一整塊這樣香嫩多汁的美食。
若是被人發現,夫人會不會責罰她偷拿吃食?
再說了,她只是給三少爺送了半塊點心而已,他哪裡就用得著給她這麼貴重的回禮?
要還給三少爺嗎?可是一路上不知會不會遇到旁人,若是遇到旁人,她能怎麼解釋呢?
她又驚又怕地捧著這隻酥軟的肘子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被它的肉香折服了。
現在趕緊吃掉的話,雖然她受之有愧,但好歹對於她和三少爺來說都是安全的。
沒錯,還是吃吧,別辜負了三少爺一片好心。
咬下來的瞬間,她便覺得擔驚受怕也值了。
三少爺從哪裡尋來這麼好吃的東西?
那肉皮軟糯即化,肥而不膩,溫熱的油脂順著舌尖滑下去,讓她周身都舒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