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他害怕
江暮婉怒極,摘下指間婚戒狠狠擲落,轉身便踏入轎廂。
就在轎門將要合攏的剎那,陸景淵快步追入,嗓音沙啞致歉:“暮婉,是我錯了。”
江暮婉奮力推搡,眼底盡是寒涼:“我不要你的歉意!”
昔日予她萬般溫柔、許她一世白首的是他,如今冷她疏她、輕言悔婚的亦是他。她要的從不是敷衍致歉,是他堅定不移的選擇。
陸景淵扣住她躁動的雙手,低聲固執著:“夜色深重,我送你回府,免得岳父岳母憂心。”
提及雙親,江暮婉心緒徹底崩裂。這些年爹孃待他如親子,百般疼惜,他也曾對著江家二老立誓護她一生,到頭來卻盡數食言。
她用力掙脫,抬足狠狠踹在他小腿之上。
陸景淵硬生生受下,分毫未避。
轎廂緩緩下行,江暮婉紅著眼厲聲痛斥:“我爹孃待你恩重如山,你便是這般回報?休要再提我爹孃半分!”
轎門開啟,她憤然衝出,步履匆匆。
陸景淵緊隨不捨,一路追至巷口長街,伸手牢牢將她攔下。他今夜飲了酒,無法策馬駕車,只得溫聲退讓:“你若不願我相送,我遣僕從備車送你回府。”
這般假意溫存,江暮婉只覺諷刺。她狠狠瞪他一眼,抬步便要橫穿長街。
陸景淵無奈輕嘆,攥住她皓腕強行將人拉回。
江暮婉俏臉通紅,胸口劇烈起伏,怒目警告:“鬆開!”
四目相對,陸景淵眉心緊蹙,掌心卻分毫未松,耐著性子軟聲相勸:“縱是與我置氣,也不可輕賤自身,稍待片刻,僕從便至。”
說罷,他抬手欲傳信喚人。
他這副淡漠剋制的模樣,徹底刺痛了江暮婉。積攢多日的委屈盡數爆發,她紅了眼眶,一言不發,對著他便是一番拳打腳踢,肆意發洩滿心憤懣。
細碎的痛響落在身上,脖頸被她指甲劃出兩道鮮紅血痕,陸景淵低嘶一聲,反手扣住她雙腕,將失控的少女緊緊擁入懷中,長臂牢牢固著她的身形,不容她再折騰分毫。
“鬧夠了,便歇歇。”他嗓音低沉隱忍。
江暮婉被他禁錮懷中,委屈落淚,低頭狠狠咬在他手背上,齒尖深陷,生生烙出兩排清晰血痕。
鬆開唇瓣,她奮力掙扎欲掙脫懷抱,陸景淵怕她衝上街中遇險,手臂始終不肯鬆懈半分。
江暮婉抬手去抓他面容,泣聲怒罵:“陸景淵,你何其卑劣!”
陸景淵微微偏頭躲閃,無奈哄勸:“明日尚有朝堂議事,莫抓傷我面容。”
他越是避讓,江暮婉越是不肯罷休:“既知責任在身,當初招惹我、許諾我,如今又半途棄我,你何曾有過半分廉恥!”
趁著他失神剎那,江暮婉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他推開。
陸景淵猝不及防,連連後退數步,直退至街心要道。
恰在此時,街角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蹄翻飛,聲勢迅猛。
江暮婉渾身僵立,瞳孔驟縮,瞬間失了呼吸,失聲驚叫。
疾馳的駿馬堪堪在他身前剎住,馬伕厲聲怒斥兩句,揚鞭離去。
眼見陸景淵安然無恙,江暮婉渾身脫力,雙腿一軟癱軟在地。
“暮婉!”
陸景淵快步上前,俯身將她溫柔攬入懷中,輕撫她脊背柔聲安撫:“別怕,我無事。”
靠在他溫熱懷中,江暮婉淚水落得更兇。
她只恨自己沒出息。這人已然決意退婚、棄她而去,她卻依舊為他生死心驚。
陸景淵小心翼翼拭去她頰邊淚痕,一遍遍低聲說著抱歉。
江暮婉攥緊他衣襟,泣聲哽咽,抬眸問出心底最深的疑惑:“你如實告訴我,你執意退婚,是不是嫌我年歲尚幼,怕我來日心生悔意?”
陸景淵眼尾泛紅,心口酸澀難忍,終是艱難點頭:“是。”
他怕她重拾前塵記憶,怕她知曉過往種種,終會恨他、悔他。
江暮婉埋在他懷中,哭得肝腸寸斷:“你我已然身心相付,如今說這些,又有何用!”
她淚眼朦朧,聲聲質問:“你非我,怎知我來日定然後悔?不過是你心意不堅,假借虛妄說辭,敷衍於我!”
她抬手一遍遍捶打他胸口,宣洩所有委屈:“你說的情深意重,全是假的!你從頭到尾,都是騙我!”
陸景淵眼底潮溼一片,望著她崩潰落淚的模樣,滿腔深情洶湧外露,唯有一遍遍重複:“暮婉,對不起。”
他愛她千真萬確,那日失控越矩、害她深陷羈絆,亦是他畢生悔恨。他永難忘記,前世江暮婉憶起所有過往後,見他便厭、觸之便惡的模樣。
良久,江暮婉哭夠了,心緒稍稍平復。
她定定望著他深邃眼眸,帶著最後一絲期許:“陸景淵,你此刻若真心挽留、坦誠心意,我便原諒你這一次。”
陸景淵身形微僵,喉結滾動,望著眼前滿眼期盼的少女,腳步微微前移。
他多想就此留住她,相守歲歲年年。
可他深知歡愉短暫,來日她憶起前塵,只會痛不欲生、恨徹骨髓。
他眼底的遲疑與掙扎,盡數落進江暮婉眼中。
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破滅,江暮婉揚手,清脆一掌狠狠落在他面頰。
“啪!”
巴掌聲響徹長街,震得陸景淵徹底怔在原地。
江暮婉含淚轉身,攔了街邊代步馬車,登車離去。
“暮婉!”
陸景淵驟然回神,快步追去,卻被匆匆趕來的韓子安一把攔下。
韓子安見他眼底泛紅、面容狼狽,滿臉錯愕:“你這是……落淚了?”
陸景淵偏首避開他的目光,斂去一身狼狽,轉身默然往府中走去。
韓子安驅車慢行,緊隨其後,目光落在他指間未曾摘下的訂婚鑽戒上,滿心費解:“既決意退婚,為何還留著這枚戒指?這從不是你的行事風格,你究竟在怕甚麼、猶豫甚麼?”
聲聲追問縈繞耳畔,陸景淵腳步愈發急促。
他終究是怕的。
怕她憶起前塵,滿眼恨意;怕她一朝清醒,決然轉身;怕她終有一日,坦言後悔愛他。
怕她在意,更怕她從此,再也不在意。
滿心煎熬,萬般困頓,陸景淵不知如何歸府。彎腰拾起地上那枚被她擲棄的婚戒,他用錦袖反覆擦拭,指尖用力,眼底紅意愈盛。
次日·陸府老宅
暮色垂落,溫如玉將近日商議之事告知陸景淵:“我與江家已然商定,你與暮婉的婚約暫緩一年解除。這一年間,二人可分居靜養,然世家宴席、公務場合,需一同露面,不可傳出讓人非議的流言。”
陸景淵心緒低迷,淡淡回絕:“不必多此一舉。”
他已然負她良多,拖延婚約,徒然耽誤她韶華,於她太過不公。
陸青山沉聲定調:“江家已然應允,此事就此敲定,無需再議。”
陸景淵抬眸:“縱使伯父伯母應允,暮婉也斷然不會同意。昨日她心灰意冷,擲戒離去,早已心如死灰。”
溫如玉輕嘆一聲:“今日午後,我親去江府見過暮婉,她已然應下此事。”
陸景淵眸中閃過錯愕。
那般心碎絕望,她竟會應允暫緩退婚?
溫如玉目光掃過他脖頸未消的抓痕,眼底帶著幾分嗔怪,遞過一隻錦袋:“這是我親手製的蜜餞果乾,你尋個時機,送去給暮婉。”
繼而又輕聲叮囑:“暮婉今夜要練琴,會居於城外獨居別苑。”
看著兒子失魂落魄離去的背影,溫如玉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氣惱。
當夜·江暮婉別苑
戌時末,江暮婉練罷琴曲,給家中父母傳了平安書信,獨自緩步歸苑。
剛出轎廂,尚未抬手啟門,一道高大黑影驟然從廊柱後閃出。
來人快步上前,一手捂住她唇,一手抵著她腰身,嗓音冷厲帶著脅迫:“開門。”
濃重血腥之氣撲面而來,江暮婉渾身戰慄,心驚膽戰,顫抖著開啟院門。
她被人順勢推入院中,院門轟然閉合。
江暮婉驚魂未定回頭,方才看清來人模樣。
男子身形挺拔、身姿卓然,一襲素白錦衫配玄色長褲,額前碎髮微垂,遮住眉眼幾分,面上帶傷,卻難掩凌厲絕色。他倚門而立,微微躬身按住腹間傷口,狹長眼眸寒意森森,周身氣場危險迫人。
江暮婉步步後退,指尖悄悄摸索袖中暗藏的傳訊玉牌,欲喚人求援。
金奕軒早已察覺,快步上前,指尖驟然扣住她纖細脖頸,將她步步逼退,直至她跌坐軟榻之上,手中玉牌應聲落地。
窒息之感襲來,江暮婉臉色慘白,慌忙抬手攥住他手腕,顫聲求饒:“公子饒命!我絕不聲張、絕不報官,金銀財物儘可拿去!”
金奕軒指節微收,力道漸沉,冷聲道:“我遭人追殺,需在此暫避數日。你安分守己,我便保你平安無虞。”
江暮婉連連點頭,心底慌亂不已。能被人追殺至此,絕非善類。
“若敢陽奉陰違、私通外人,我定誅你滿門。”金奕軒語氣冰冷,帶著絕對威懾。
江暮婉淚眼婆娑,拼命搖頭:“我定然守口如瓶!”
脖頸力道稍稍鬆懈,她連滾帶爬躲至簾後,渾身瑟瑟發抖。
金奕軒瞥著她驚懼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嫌棄:怯懦愚鈍。
恰逢此時,落地的玉牌微微亮起,是外界傳訊。
江暮婉小心翼翼探頭:“是家中傳訊,我若不回,家人必然起疑、登門尋我,屆時反倒敗露行蹤。”
金奕軒拾起玉牌,掃過訊息,挑眉示意她近前。
江暮婉快步上前接過,見是陸景淵的傳信,心頭驟然一鬆,如同抓到救命稻草。
耳畔傳來熟悉溫柔的字跡訊息:“我在院外,開門。”
江暮婉幾乎脫口而出:“陸景淵,救我!”
金奕軒悠悠開口,字字清晰:“江暮婉,京市樂院學子,年十九。”
江暮婉驟然僵住,回頭望去。
只見金奕軒一手捏著她的學子令牌,一手握著鋒利短刃,緩步朝她走來,眸色玩味又冷冽。
她牙齒打顫,渾身冰涼:“你、你休要亂來!”
“接訊回話。”金奕軒淡淡吩咐。
江暮婉只當他懼怕陸景淵,連忙對著玉牌匆匆回道:“你回去吧,我已然安歇。”
言罷,迅速掐斷訊息。
金奕軒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尋藥箱來。”
江暮婉不敢違抗,連忙取來藥箱。開箱之際,她瞥見內裡銀剪,心頭一動,抓起銀剪便閉眼朝身前刺去。
金奕軒側身輕鬆避開,眸色微沉:“陸景淵,是你何人?”
江暮婉僵在原地,無言以對。
金奕軒看向令牌上的姓名,瞭然輕笑:“原來你便是與景淵定親的小丫頭。”
“你識得世子?”江暮婉滿臉錯愕。
金奕軒奪下她手中銀剪,從容剪開染血紗布:“論輩分,你該隨景淵,喚我一聲小舅。”
“小舅?”江暮婉猛然回神,瞬間反應過來,“你便是金奕軒九爺?陸景淵那位數次救他於危難的小舅?”
“喚我小舅便可。”金奕軒淡淡糾正。
知曉來人是陸景淵至親、數次有恩於他的金九爺,江暮婉心頭恐懼盡數消散,瞬間鬆了緊繃的神經。
她殷勤上前,拿起棉籤:“九爺腰腹有傷,行動不便,我替你上藥。”
金奕軒抬手避開她的殷勤。
正此時,院外傳來叩門之聲。
江暮婉眼珠一轉,試探著開口:“九爺,你可有婚配佳人?”
金奕軒抬眸掃她一眼:“你欲何為?”
江暮婉挺胸直言:“九爺看我如何?陸景淵既負我棄我,我便爭取一番,做你的人,當他的小舅媽!”
金奕軒上下打量她一番,語氣平淡:“資質平平,不堪入目。”
江暮婉一時語塞。
“與景淵鬧彆扭了?”金奕軒淡淡問道。
“婚約將解,已然陌路。”江暮婉攤手。
“所以便想攀附我,氣他一回?”
“正是此意,不知九爺可否成全?”
金奕軒嗤笑一聲:“倒是膽大妄為。”
院外,陸景淵久等無回應,先前那道倉促求救之音縈繞心頭,讓他心神不寧,已然暗自警覺,正欲遣人開鎖入院。
恰逢此時,劉芸放心不下獨居別苑的女兒,提著夜宵食盒乘轎而來。
陸景淵連忙上前見禮:“岳母怎深夜至此?”
“暮婉獨居在此,我放心不下,過來探望一番。”劉芸說著,抬手叩門,“暮婉,為母來了。”
院中,金奕軒正褪去外衫,自行包紮腹間重傷。
江暮婉瞬間慌亂失措:“糟了!我母親來了!”
若是讓母親見她別苑藏著一名負傷陌生男子,必然心生驚懼擔憂。縱使陸景淵誤會,她也絕不能讓家人掛心。
她慌忙環顧四周,急切道:“七樓太高,萬萬不可跳窗!你快躲進我內室,我未出聲,萬萬不可出來!”
金奕軒瞭然頷首,拎著藥箱轉身躲入內室。
江暮婉整理好心緒,開門迎客,望著門口並肩而立的母親與陸景淵,心頭虛虛,下意識後退兩步。
“怎的許久才開門?”劉芸關切問道。
“方才睏倦淺眠,未曾聽見叩門聲。”江暮婉接過食盒,避開二人目光。
轉頭對上陸景淵深邃審視的眼眸,她心頭更虛,冷聲逐客:“你怎還不走?”
陸景淵眸底藏著擔憂,定定望著她:“方才院中,出了何事?”
“無事。”江暮婉別過臉,拒不承認。
陸景淵耳力過人,方才那聲求救絕非幻聽,只是見她不願多說,便暫且壓下疑慮。
劉芸見二人氣氛僵硬,連忙打圓場:“夜深露重,我先回府,你們二人好好說話,莫要置氣。”
待劉芸離去,江暮婉當即就要關門逐客:“我要安歇,你也請回。”
陸景淵卻按住門扇,溫聲道:“岳母既走,我有幾句話與你細說。”
江暮婉不耐擺手:“速說速走。”
陸景淵眸色沉沉,鼻尖縈繞著一絲極淡的血腥之氣。他垂眸瞥見地面一滴未乾的猩紅血跡,眸色驟然收緊。
不動聲色抬眸,他淡淡開口:“我去一趟淨室。”
不等江暮婉阻攔,已然抬步走去。
他細細查遍淨室角落,未見異常,目光終是落向內室房門。
江暮婉連忙上前阻攔:“你我婚約將解,形同陌路,我房內之事,與你無關!”
二人靜靜對視,目光交鋒,足足十餘息。
最終,陸景淵收斂眼底疑慮,輕聲道:“好生歇息。”
說罷,轉身離去。
待院門外腳步聲遠去,江暮婉才鬆了口氣,輕敲內室房門:“九爺,可出來了,他已然走了。”
金奕軒緩步走出,淡淡提醒:“你太小看陸景淵了。”
“何意?”江暮婉不解。
“陸氏子弟,心思深沉、精於謀算,年少便執掌世家大權,從無僥倖。”金奕軒望向院門,“他定然察覺異常,並未走遠。”
江暮婉快步走到門前,透過窗欞望去,果然見陸景淵立在廊下,靜立不動。
她心頭憤然,暗罵陸景淵偏執多疑、虛偽至極。
轉頭看向金奕軒,她無奈問道:“九爺打算在此避禍幾日?你的仇家可否會尋至此地?我安危能否保全?實在不行,我便報官護你!”
金奕軒掏了掏耳朵,懶臥在軟榻之上:“至多七日,待傷勢好轉我便離去。這幾日你供我三餐即可,其餘諸事,不必多問。”
江暮婉無奈頷首,返身回房,落鎖安寢。
果然如金奕軒所言,陸景淵並未離去。
夜半更深,李明帶著開鎖匠人匆匆趕來。
“世子,人已帶到。”
陸景淵抬手示意,嗓音低沉:“開門。”
匠人迅速撬開院門銅鎖,李明遣走匠人,悄然退至巷口守著。
陸景淵孤身入苑,悄無聲息踏入廳堂。
夜深人靜,江暮婉淺眠易醒,隱約聽見廳堂動靜,瞬間驚醒。
她心頭一緊,只當是金奕軒的仇家尋來,慌忙下床,抱起案上青瓷花瓶防身,輕步走出內室。
廳堂燈火驟亮,她舉著花瓶正要砸下,卻見廳中兩道身影正暗自交手。
四目相觸,兩道人影同時收招撤力。
江暮婉看著與金奕軒纏鬥的來人,徹底怔住:“怎麼是你?”
陸景淵斂了手中短刃,目光落在她手中花瓶之上,快步上前,扣住她手腕將人拉至身側護著。
他看向沙發上傷勢未愈的金奕軒,嗓音帶著幾分沉怒:“小舅舅,你怎會躲在此處?”
金奕軒慢悠悠直起身,漫不經心回道:“遭人追殺,偶然避禍至此。”
“暮婉涉世未深、心性單純,毫無自保之力,你不該來此連累她!”陸景淵語氣凝重。
金奕軒瞥了眼江暮軒手中的花瓶,似笑非笑:“依我看,自保之力尚可。”
江暮婉立刻附和:“正是!九爺避難於此,與你無關,你無權置喙!”
陸景淵看著她維護旁人的模樣,心頭酸澀,沉聲呵斥:“閉嘴。”
江暮婉不服,用力掙開他的手,再度走到金奕軒身側。
陸景淵無奈,再度拽回她,正色道:“小舅舅在此諸多不便,我備別院安頓你,隨我離去。”
金奕軒慵懶躺回軟榻,淡淡開口:“你二人婚約將解,男未娶女未嫁,我在此暫住,有何不便?”
陸景淵抬手抬起左手,指尖那枚熠熠生輝的婚戒格外醒目:“婚約未撤,我與她,未曾和離。”
江暮婉怒目而視:“陸景淵,你究竟意欲何為?”
陸景淵轉頭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壓抑:“小舅舅避禍於此,為何不告知於我?”
“你我陌路,我的事,何須告知你?”江暮婉冷聲回懟。
“要吵出去吵,我要歇息了。”金奕軒閉目擺手,不願摻和二人糾葛。
陸景淵不再多言,攥著江暮婉的手腕,徑直將她帶入內室,合上房門。
他壓下心頭戾氣,放緩語氣:“收拾些許衣物,隨我回世子府暫住。”
江暮婉氣極反笑:“先前我苦苦求你,想伴你身側,你百般拒絕。如今我安居別苑、安穩度日,你又強行干涉,你當我是任你擺弄的玩物不成?”
“我是為你安危著想。”陸景淵耐心勸說。
“不必假好心,我消受不起。”
江暮婉繞至床內側,冷聲逐客:“速速離去,莫要擾我安歇。”
陸景淵立在原地,靜靜凝望她良久,語氣堅定:“你若不肯走,今夜我便留在此地。”
江暮婉瞪大眼眸,滿臉不敢置信:“你休想!”
“給我一床被褥,我在廳堂打地鋪即可。”
江暮婉氣沖沖跳下床,居高臨下指著他怒斥:“你有家宅府邸,偏要在此打地鋪,豈非自輕自賤!”
陸景淵俯身,雙手環住她腰身,將她輕輕抱起,讓她雙足落在自己鞋面,牢牢箍在懷中。
江暮婉仰頭掙扎:“陸景淵,你瘋了!放開我!”
他垂眸凝視她泛紅的眉眼,溫柔又執拗:“要麼隨我回府,要麼我留此相伴,你二選一。”
眼底堅定不移的神色,讓江暮婉無從掙脫。
她又氣又無奈,終是取來一床被褥,狠狠扔給他。
陸景淵順手抽走她枕邊軟枕,溫聲道:“夜深了,早些安寢。”
他眼底的溫柔繾綣,讓江暮婉心頭一亂,連忙將人推出內室,反手落鎖。
廳堂之中,陸景淵鋪好被褥,和衣躺下。
金奕軒側首看他,淡淡調侃:“堂堂世襲世子,屈尊打地鋪,傳出去豈不讓世人笑話?”
陸景淵閉目應聲:“小舅舅於我有救命之恩,悉心照料,理所應當。”
“想留著護妻便直說,何須這般冠冕堂皇。”金奕軒嗤笑一聲。
二人各懷心事,各自側身安歇,再無言語。
次日清晨
江暮婉頂著一對烏青眼圈推門而出。
陸景淵早已起身,見她出來,溫聲開口:“用過早膳,我送你去樂院。”
江暮婉視而不見,徑直走向餐桌。
金奕軒抬手招呼她落座,她剛要上前,便被陸景淵伸手揪住衣領,拽至自己身側。
金奕軒冷眼瞥之,默然執筷用膳。
陸景淵試過碗中粥溫恰好,方才遞至她面前,又夾起她素日最愛的蟹粉湯包,妥帖放在碗中。
江暮婉默默食膳,不語不理,卻盡數收下他遞來的吃食。
早膳既畢,金奕軒取出一紙藥單:“加個信箋,替我購置藥材回來。”
江暮婉立刻取來紙筆。
陸景淵擋在二人中間:“所需何物,我遣人購置便可。”
“不必勞煩世子。”
“不用你插手。”
二人異口同聲,齊齊推開他,飛快互通了信箋訊息。
看著二人熟稔互動的模樣,陸景淵臉色瞬間沉冷。
他驟然憶起前世種種——往後數年,江暮婉與金奕軒最為親厚,她是他專屬醫者,是他棋友麻友,心事皆訴於他,唯獨對自己冷若冰霜、恨之入骨。若非她滿心恨意、不願與陸家人往來,彼時伴她左右的,或許從來不是旁人,而是他這位小舅舅。
江暮婉收拾妥當,臨行前冷聲叮囑:“我歸來之前,望你修好門鎖、自行離去,莫要再擾我清淨。”
言罷,轉身離去。
人走苑空,陸景淵再度勸說:“小舅舅,暮婉心性純粹,你我紛爭禍事不斷,切莫再擾她安穩生活。”
金奕軒把玩著案上多肉,漫不經心開口:“依我看,我在她這裡,遠比你更受歡迎。”
“是我傷她在先,她不過是與我置氣。”陸景淵低聲道。
“可她親口與我說,你二人婚約,已然作罷。”金奕軒挑眉。
陸景淵伸手奪下多肉,護著細小植株:“這是她悉心養護之物,莫要損毀。”
金奕軒看著他細微舉動,輕笑出聲:“你們陸氏男兒,何時這般憐香惜玉了?”
“小舅舅!”陸景淵無奈蹙眉。
“放心,我傷勢稍愈,即刻便走。”金奕軒收斂笑意,神色微沉,“我此番歸國遭人截殺,仇家已然潛伏在這片坊市之中。我不出此苑,你我、連同暮婉,皆可平安。我若離去,仇家無的放矢,必然會將矛頭對準她。”
陸景淵眸色驟深,瞬間懂了其中利害。
日中·街市藥鋪
江暮婉按著藥單購齊藥材,剛出藥鋪,便撞見坐於輪椅之上、方才出院的白舒瑤。
她眼底掠過一絲嫌惡,徑直側身欲避。
白舒瑤卻死死攥緊輪椅扶手,眼底恨意翻湧,咬牙切齒。
皆因江暮婉!
若非她佔了世子妃之位,自己不會大鬧定親大典,不會落得雙腿殘疾、終生殘廢的下場!
身旁姑母白玉蘭正欲阻攔,白舒瑤已然操控輪椅追上江暮婉,冷聲開口:“江小姐留步!”
江暮婉駐足,冷眼回眸。
白舒瑤仰頭望著她,眼底恨意刺骨,壓低聲音惡語挑釁:“賤人,你且等著!”
話音未落,江暮婉揚手一掌,清脆落下。
“啪!”
她抽出袖中溼巾,慢條斯理擦拭掌心,居高臨下冷聲道:“莫以為身殘便可肆意張狂,我江暮婉,從不受人挑釁!”
白舒瑤捂著火辣辣的面頰,目眥欲裂:“你不過是仗著陸景淵一時偏愛!我今日所受之苦,來日必加倍奉還!”
“何須來日?”江暮婉挑眉,語氣譏諷,“有本事,你起身報復便是!”
白舒瑤被刺激得雙目赤紅,厲聲嘶吼:“我定要殺了你!”
白玉蘭見狀,慌忙捂住她的嘴,瞥見不遠處走來的季老夫人,連忙低聲安撫:“莫要失態!季家人來了。待我嫁入秦家,大婚設宴之日,江暮婉必然赴宴,屆時我們再徐徐算賬!”
白舒瑤強忍恨意,閉眸深呼吸,壓下滿腔戾氣。
轉瞬,她收斂猙獰,佯裝柔弱,對著江暮婉低聲致歉:“抱歉江小姐,我初愈心緒難平,口出妄言,還望海涵。”
江暮婉冷笑回懟:“無妨,旁人尋釁,我向來當場了結,從不記仇。”
說罷,她瞥也未瞥二人難看的臉色,轉身徑直離去。
她素來坦蕩,愛慕坦蕩、相爭坦蕩。縱然傾心陸景淵數年,也絕不會攀附有婦之夫、大鬧婚宴,做出這般丟人現眼、自毀聲名的卑劣行徑。
暮晚·別苑歸處
江暮婉提著藥材歸來,試著輸入舊密碼,卻已然失效。
抬手叩門,院門開啟,立在門後的正是陸景淵。
她怒目質問:“你換了我院門鎖鑰?”
陸景淵伸手接過她手中藥袋,坦然頷首。
“密碼也是你改的?”
“舊鎖簡陋,防備不足,我換了靜脈指紋鎖,護你安穩。”陸景淵溫聲解釋。
江暮婉滿心無語:婚約將解,他卻處處插手她的居所瑣事,這般溫存,實在虛偽可笑。
陸景淵親自上前,為她錄入專屬指紋,而後錄入自己的。
“共錄了幾人指紋?”江暮婉冷聲詢問。
“你我二人。”
“你我婚約將解,形同陌路,我的居所,何須留你指紋!”江暮婉滿心慍怒。
二人對視僵持,陸景淵避開她凌厲目光,俯身取來軟履,妥帖放在她腳邊。
江暮婉又氣又無奈,換鞋入內,冷聲道:“世子無需值守朝堂、打理公務嗎?日日耗在我這裡作甚?”
陸景淵溫柔應聲:“知曉你今日歸苑,特意備了你愛吃的吃食,在此等候。”
江暮婉白他一眼,拎著藥材快步走入廳堂,不再理他。
陸景淵望著她看向金奕軒時眼底自然柔和的笑意,眉心死死擰緊,心頭酸澀翻湧,萬般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