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前世今生
江暮婉聽聞陸景淵已然甦醒,連忙快步趕回休養醫閣。
屋內,陸景淵額間傷處已然重新敷藥包紮,正安靜靜臥於床,輕合雙目。
江暮婉走入房中,只見溫如玉與陸青山正同醫者低聲交談問診事宜。
她緩步走到床榻邊,輕輕握住陸景淵的手掌,柔聲輕喚:“景淵哥哥,身子可好些了?”
陸景淵緩緩睜開眼眸,長睫輕顫,眸光微溼。
縱使他極力隱忍剋制,可望見眼前心心念念之人,眼底依舊染上淡淡猩紅,目光微微閃躲,心緒萬般複雜。
他慢慢撐著身子坐起,動作輕柔又略顯僵硬,一言不發,伸手小心翼翼將江暮婉擁入懷中。
環住她脊背的指尖,微微輕顫不止。
他唇角艱難牽動,良久都未曾出聲。
兩世過往,一幕幕盡數重回腦海。
前世、再前世,他皆是親手傷了滿心滿眼皆是他的江暮婉,兩世辜負,兩世都未曾得到她半分原諒。
而今今生,他與她情定婚約,心意相通,已然相守相伴。
前世今生所有糾葛、纏綿與過錯,皆已成定局。
他曾許下一生相守的諾言,她如今是他明媒正聘的世子夫人。
他該如何坦誠道出兩世的虧欠與傷害?
若是此刻放手別離,亦是對她再一次深深辜負。
可若是繼續相守相伴,來日倘若江暮婉憶起前塵往事,二人又該如何自處?
一想到終有一日她會盡數記起過往、決然離他而去,陸景淵心口便疼到窒息,進退兩難,滿心迷茫痛苦,只能靜靜將她擁緊。
江暮婉敏銳察覺到他周身沉鬱不安的情緒,見他傷勢安穩無大礙,心中總算放下大石。
她輕輕推開懷抱,赫然望見他眼角凝著晶瑩淚珠,不由得當場怔住:“景淵哥哥,你……為何落淚?”
從小到大,她只在昨夜他夢魘纏身之時,見過他這般模樣。
陸景淵收斂失態神色,不動如常,輕輕搖頭,只道無事。
片刻後醫者診畢離去。
溫如玉柔聲開口:“景淵傷勢已然安穩,今日便可離閣回府休養。”
江暮婉並無半點異議,心中也正想好好陪著他,細說定親大典那日的風波始末。
辰時過半,二人啟程歸回世子府邸。
一路歸途,陸景淵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不曾鬆開分毫。
江暮婉眉眼含笑,輕聲打趣:“景淵哥哥這般在意我,莫非早就心悅於我了?往日皆是我傾心追隨,如今相守相伴,反倒比我更為眷戀黏人。”
陸景淵深深凝望著她明媚笑顏,深邃眼眸裡翻湧萬千深情與酸澀。
他喉結微動,低聲鄭重開口:“暮婉,我心悅你,從很早很早以前,便滿心皆是你。”
從上一世徹底失去她的那一刻起,他便早已認清本心,此生唯愛她一人。
望著她眉眼彎彎、滿心歡喜的模樣,陸景淵心口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倘若此刻將兩世過錯全盤托出,她還會這般安然幸福、滿心信賴他嗎?
定然會如同前兩世一般,心生怨恨,徹底遠離。
可若是狠心放手,便是背棄今生所有承諾,辜負她一片痴心深情。
他緩緩垂眸,掩去眼底萬般苦楚,心中萬般糾結煎熬,不知前路該如何抉擇。
二人安然回到世子府邸。
溫如玉與陸青山細細叮囑休養事宜,便轉身離去。
江暮婉提筆修書一封,送往江家,告知父母陸景淵傷勢安好,待他靜養幾日,便親自登門探望。
距離書院開學尚有時日,她決意安心留府,悉心照料陪伴。
不多時,陸景淵沐浴更衣從內室走出,江暮婉正立於床邊,規整擺放書卷典籍。
他擦拭髮絲的動作驟然停住,靜靜佇立,目光久久凝望著她溫婉忙碌的身影。
兩世漫長等待,日夜思念,心心念念便是將她尋回、護她入府、朝夕相伴。
無數個日夜幻想過這般安穩尋常的畫面,如今終於美夢成真,他卻滿心酸澀,難以開懷。
江暮婉聞聲轉身,再度察覺他神色異樣、心事重重。
她靜靜立在床邊,定定望向他,輕聲追問:“景淵哥哥,你同我說實話,你心中是不是藏著心事,刻意隱瞞於我?”
陸景淵腳步沉重,緩緩走到她身前。
心底反覆思量,若是坦白一切,二人結局究竟會走向何方。
想起前世孤身守著空寂府邸、一生孤寂落寞,無邊恐懼瞬間席捲心頭。
他微微俯身,輕輕握住她的雙手,凝眸相望,唇瓣輕動,卻遲遲難以開口言語。
江暮婉見他欲言又止,收斂笑意,正色道:“景淵哥哥,我問你答,萬萬不可欺瞞於我。”
四目相對,陸景淵猶豫片刻,輕輕頷首應允。
江暮婉眸光認真,率先問道:“昔日一年之前,你為何會為白舒瑤置辦客房居所,容她獨處安歇?”
陸景淵緩緩據實解釋:“那日她被至親苛待責打,身無憑信,深夜無家可歸,又染風寒高熱,我一時心生惻隱,只為安頓她暫且歇息,並無他意。”
江暮婉面色微沉,繼續追問:“既然只是尋常安置,為何深夜相伴共處,你與她,可曾有過半分逾矩糾纏?”
陸景淵拉著她緩緩坐於床沿,目光真摯懇切,一字一句細細道明緣由。
昔日白舒瑤曾假意捨身相救,彼時他尚未看清人心真偽,又見她滿身傷痕、孤苦無依,唯恐她深夜出事,才未曾即刻離去。
他素來冷心薄情,從不輕易動情交付真心,當初只是憐惜她身世悽苦、境遇相仿,心生幾分同情,自始至終,從未有過半分男女情意。
若當真心生愛慕,便不會招惹辜負她江暮婉分毫。
當年留宿相伴,亦是為恪守分寸、自清本心,以免日後生出是非糾葛。
說罷,他雙手輕輕捧起她清麗容顏,神情鄭重無比,鄭重立誓:“我與白舒瑤之間,唯有恩怨糾葛,毫無半分兒女私情,此生從未觸碰辜負旁人,暮婉,你信我。”
江暮婉輕輕拿開他的手掌,靜靜與他對視良久。
她心中依舊記掛疑惑,再度開口:“你夜夜深陷夢魘,夢中頻頻向我致歉懺悔,又是為何?”
陸景淵身形一僵,目光凝著她,內心萬般掙扎糾結。
沉吟許久,他終是低聲坦言:“因為我夢中,見過我們的前世、再前世。”
江暮婉聞言一時怔然,滿心詫異。
陸景淵緊握住她肩頭,神情凝重緊張,緩緩道出:“夢裡,我曾因白舒瑤一再傷害於你。”
“後來你心灰意冷,決然離我遠去,生生兩世,都未曾原諒我分毫。”
江暮婉眉心微蹙,靜靜聽完全部話語。
她抬眸認真看向他:“倘若今生你再負我、傷我半分,我亦絕不會原諒,決然轉身,再不回頭。”
陸景淵閉緊雙目,滿心苦澀痛楚,輕聲問道:“你便不想知曉,前世我究竟對你犯下何等過錯?”
江暮婉忽而淺淺一笑,溫柔釋然:“既只是南柯一夢,又何必深究自尋煩惱。夢境皆是虛妄相反,既是傷我之事,不問也罷。”
她抬手輕撫他眉眼,語氣溫柔篤定:“我自是信你,我所選之人,必定真心待我。”
兩世過往,她依舊這般義無反顧、滿心堅定選擇他。
陸景淵心緒徹底動容,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聲音隱隱哽咽:“倘若前世今生,我當真罪孽深重、無可饒恕,今生你,還願伴我左右、不離不棄嗎?”
江暮婉安然依偎在他懷中,細細感受他低落心緒,抬手輕拂他眉眼,觸到他眼底未乾溼意。
她柔聲寬慰:“若是前塵有錯,那今生你便加倍彌補,傾盡真心,好好愛我、護我一生便足矣。”
她不知他心中深藏不安,亦不懂他口中前世真假,卻能真切感受到,他對自己滿腔真摯深沉的愛意。
陸景淵手臂不自覺收緊,將她牢牢抱緊,低頭輕吻她額間,心底早已紛亂如麻。
若是她永遠不醒前塵記憶,二人便能安穩相守、一世安穩幸福。
可一旦他日憶起所有過往,這般平和美好,便會瞬間破碎,終究是無解死局。
正此時,府中侍女送來江家家書,是江家父母備好精緻膳食,欲遣人送來府邸。
陸景淵心中暖意翻湧,連忙開口:“不必勞煩岳父母奔波,我親自前去取用便可。”
江暮婉連忙起身阻攔:“你傷勢未愈,安心在府中靜養,我親自回孃家一趟便可,也好陪父母閒話家常。”
陸景淵思慮片刻,不再阻攔,即刻吩咐府中車馬,護送她安然歸府。
定親大典風波未平,江家父母雖未曾多言,心中定然憂心牽掛,讓她回去相伴寬慰,亦是情理之中。
午後,江暮婉獨自返回江府。
府邸之內,陸景淵獨坐空寂廳堂,心神不寧、坐立難安,即刻修書差人傳信,邀韓子安前來府邸。
不多時,韓子安登門赴約,順帶送來精緻午膳,笑著言道:“溫夫人惦念你傷勢,暮婉姑娘亦憂心你飲食,特意囑託我將膳食送來。”
陸景淵滿心紛亂,毫無食慾,聽聞是江暮婉心意,才勉強開啟食盒。
韓子安落座對面,見他面色沉鬱憔悴,不由得開口詢問:“白氏母女大鬧定親大典,你與暮婉姑娘,可是心生嫌隙、爭執不快?”
陸景淵輕輕搖頭,久久未曾動筷。
韓子安打趣:“既無爭執,何故面色這般沉鬱愁苦?”
陸景淵放下碗筷,抬眸認真凝望著他。
韓子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你這般神情作甚,我可未曾招惹於你。”
陸景淵目光沉靜,字字鄭重:“子安,我憶起前塵,宛若重活一世。”
韓子安當場錯愕,險些將茶水噴灑而出,只當他是傷後神志恍惚。
陸景淵神色堅定,再度認真複述,句句皆是肺腑真心。
他因白舒瑤,兩世辜負傷害江暮婉,致使她兩世決絕離去、永不原諒。
如今今生相守相伴,他唯恐他日江暮婉憶起過往、心生怨恨,不知該隱瞞,還是該坦誠相告。
他將心中萬般為難盡數道出,向韓子安求取主意。
韓子安聽罷良久沉默,細細思索過後,緩緩出言勸解。
要麼坦誠所有過往,交由暮婉姑娘自行抉擇;要麼深藏心底、好生相守,靜待來日再做打算。
陸景淵低聲苦笑,坦言自己已然委婉提及,可江暮婉只當是虛幻夢境,全然不曾放在心上。
若是貿然坦白分離,便是再度傷她真心,既辜負情意,亦愧對兩家長輩期許。
韓子安無奈直言:“若是捨不得放手別離,便暫且深藏過往,好生珍惜相守。倘若來日她當真憶起前塵,你便坦然認錯,任憑她責罰處置便好。”
陸景淵聽罷,眼底不由得染上幾分無奈嫌棄。
這般勸解,與心中所想相差甚遠,依舊難解心中困局。
他心知,刻意隱瞞的前塵舊事,便是潛藏心底的隱患禍根,不知何時,便會徹底擊碎眼前安穩情意。
韓子安離去之後,陸景淵獨自靜坐良久,滿心沉鬱難散。
他緩步踱步於庭院,細細回想兩世與江暮婉相伴點滴。
前世所有傷害辜負,皆是確鑿事實。
從前無他相伴,她一生安然順遂、自在無憂。
而今失憶懵懂之時,他再次將她留在身邊,佔有她全部溫柔與真心。
倘若一朝記憶甦醒,知曉一切,她必定痛徹心扉、恨意難平。
若是往後相守生子,再憶起過往,更是一生難堪、難以釋懷。
無數思慮盤旋心頭,萬般前路皆是兩難。
他獨自立於亭中許久,轉身走入內室更衣整裝,駕車獨自前往城中醫館。
醫者再三叮囑,記憶塵封之症,隨時隨地皆有可能甦醒,萬萬不可心存僥倖,切莫欺瞞相守。
街邊車馬喧囂,陸景淵靜坐車中,眸光空洞茫然。
他終究不能趁她懵懂失憶,自私將她捆綁身邊,貪戀朝夕溫暖。
暮色降臨,江家府邸。
江暮婉陪伴父母閒談整日,收拾妥當,正準備啟程返回世子府。
江家慈母溫柔叮囑,讓她凡事隨心,日後若是想要入府常住,再回來收拾行囊便可。
江家嚴父細心裝好家中精製膳食,殷殷叮囑,在外照料好自身與景淵,安穩度日。
江暮婉依偎父母身側,滿心溫暖安然,輕聲笑語應答。
正言談間,府中僕從入內通報,世子陸景淵親自登門到訪。
江暮婉微微詫異,連忙起身相迎,輕聲嗔怪:“傷勢尚未痊癒,何苦親自奔波前來?”
江家父母見二人情意深厚,心中滿是歡喜,熱情邀他入廳堂落座。
陸景淵恭敬呈上備好的滋補珍品,待人謙和有禮。
面對二老溫和慈愛、全然信任包容,他心中愈發溫暖愧疚。
短暫沉默過後,他抬眸看向身側的江暮婉,緩緩開口:“近日府中俗務繁雜,書院學業亦需靜心籌備。你尚且年少,我思慮再三,你暫且依舊安居江府靜養最為穩妥安心。”
江家父母聞言,心中欣喜萬分,連連點頭應允,目光溫柔望向自家女兒。
江暮婉微微蹙眉,心底隱隱察覺異樣,輕聲問道:“你傷勢未愈,身邊無人照料,我留在江府,我心中亦是牽掛不安。”
陸景淵垂眸掩去眼底酸澀,柔聲安撫,只道傷勢無礙,諸事皆可妥善打理。
江暮婉細細思索,覺得所言有理,便溫順點頭依從:“我便聽你安排,暫且留居家中。”
長輩二人皆是滿心歡喜,當場定下此事。
商議妥當之後,陸景淵神色淡淡,起身告辭離去。
江暮婉親自送他走出府門,一路並肩無言,往日溫存纏綿盡數消散,他亦未曾主動伸手相牽。
江暮婉終究忍不住停下腳步,定定望向他:“景淵哥哥,你近日總是心事重重,前日明明說好朝夕相伴,為何轉瞬便驟然變卦疏遠?”
她並非執意朝夕相守,只是真切察覺,如今的他冷淡疏離,全然不似往日深情熾熱。
陸景淵溫柔解釋,只因俗務纏身、無暇悉心相伴,不願委屈她半分,少年兒女,理應先重學業前程,再談情愛相守。
江暮婉聞言,心中疑慮稍稍散去,溫柔挽住他手臂,輕聲叮囑:“那你萬事盡心操勞,待你諸事安穩,務必早日尋我相伴。”
陸景淵靜靜凝望她溫柔眉眼,輕聲低應一字。
她尚且年少,來日前路漫漫,或許往後眼界開闊,自有更好歸宿,不必一生牽絆於他。
江暮婉溫柔道別,目送他登車離去。
只當他是因定親大典風波心生煩憂,一心忙於家事俗務,故而暫且疏遠,全然體諒理解,一心靜心攻讀學業,立志成為才情出眾之人,配得上他一世風華,做他此生無可替代之人。
馬車緩緩駛離江府,陸景淵靜坐車內,目光久久凝望著那道溫婉身影,眼底深情、愧疚、不捨萬般交織纏繞。
夜深人靜,世子府邸。
韓子安深夜登門拜訪,見江暮婉並未入府同住,不由得滿心詫異,直言問道:“往日你滿心念念皆是暮婉姑娘,朝夕不願分離,如今反倒刻意疏遠剋制,當真能忍得住?”
陸景淵靜坐亭間,默然不語。
他所做一切,皆是為護她一生安穩,甘願獨自承受所有煎熬苦楚。
韓子安連連感慨,直言他用情至深、近乎痴狂。
二人閒談間,韓子安低聲提起白舒瑤重傷致殘一事,再三善意提醒。
李家根基深厚、權柄穩固,萬萬不可因一時意氣,與整個家族徹底對立結怨。
如今白氏母女聲名盡毀、前途盡廢,已然再無威脅,不妨順勢退讓,給李家幾分顏面,就此作罷。
陸景淵眸光清冷,態度堅定決然,心中自有底線與思量。
白舒瑤心性陰毒、執念深重,對江暮婉敵意難消,一日不除,便一日留有隱患,絕不能給心愛之人留下半分危機禍患。
翌日清晨,陸景淵回歸侯府老宅。
溫如玉見二人分府居住,滿心擔憂,輕聲詢問是否二人鬧了隔閡嫌隙。
陸景淵溫柔安撫母親,只道是為江暮婉安穩著想。
談及昨日與李家會面之事,溫如玉面露慍色,直言李家百般庇護白氏母女,意欲以金銀賠禮,求霍家就此寬宥放過。
陸景淵神色淡漠,斷然拒絕。
溫如玉苦心勸說,再三叮囑,莫要為兩個無關緊要之人,得罪世家大族,得不償失。
陸景淵心意已決,只輕聲安撫母親,自有分寸考量。
辭別家人,他直接驅車前往城西李傢俬人醫館。
巳時整,李家醫館主堂之內,李家諸位公子與長輩正齊聚廳堂,商議白舒瑤後續安置事宜,陸景淵不經通傳,徑直登門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