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孤獨終老
江暮婉牽著女兒李若菲,二人各執一支蜜漬糖楂。李明遠懷中抱著幼女,陪著妻女悠然行於長街之上。
江暮婉停下腳步,將手中糖楂遞至夫君唇邊,笑意溫婉:“夫君嚐嚐,此家糖楂風味最是地道。”
李明遠淺嘗一口,小若菲亦學著母親模樣,舉著吃食喂向父親。
街角暗處,陸景淵望見這闔家和睦一幕,悄然隱入沉沉暗影之中。
往昔歲月曆歷在目,從前江暮婉亦是這般,時時親手投餵,下廚烹羹,滿心滿眼皆是他,一味傾心相待,毫無怨言。
如今看著她對旁人萬般溫柔體貼,陸景淵只覺心口似被萬箭穿刺,痛徹心扉。他靜靜立在暗處,目送一家三口緩步遠去,直至身影徹底消失,才緩緩自陰影中走出。
長夜街巷清冷孤寂,陸景淵孤身佇立,望向伊人離去的方向,又看向滿城燈火喧囂。他死死攥緊衣襟,一雙眼眸早已佈滿猩紅,滿心悽楚無處安放。
數日過後,江暮婉正陪雙親閒話家常,忽收到溫如玉遣人送來的邀約書信。她將女兒留在家中,獨自赴約相見。
午後雅緻茶舍之內,江暮婉見溫如玉面色憔悴,滿心擔憂。如今陸景株新婚大喜,陸府本該喜氣洋洋,溫如玉卻這般神容倦怠,實在反常。
江暮婉輕聲詢問緣由,溫如玉躊躇許久,終是道出心底難處,懇請江暮婉出面勸解陸景淵。
這三年來,陸景淵一心獨守,拒談婚娶,前日更是與家中長輩爭執決裂,直言此生無意婚配。身為慈母,溫芸憂心不已,唯恐兒子孤身終老,至死難安,只得放下顏面前來相求,只求探清他心底真實所想。
江暮婉心中萬般為難,此事旁人勸解皆比自己妥當,可見溫芸滿目愁容,終究心善不忍,點頭應下此事。
辭別溫如玉,江暮婉主動遣人傳信約見陸景淵。
二人落座茶舍,江暮婉率先開口直言,勸他身為陸府繼承人,不該一意孤行令長輩憂心,早日考量自身婚事。
陸景淵避開她的目光,神色淡然開口:“你心中能否釋懷過往,是你的心意抉擇。我往後人生路如何行走,亦是我的本心所願。”
未等江暮婉再勸,他再度輕聲道:“滿府之人皆來逼迫於我,你便莫要再添分毫壓力了。”
一席話堵得江暮婉鼻尖發酸,心緒紛亂。陸景淵起身拱手告辭,轉身離去。
江暮婉靜坐片刻,憶起兩世糾葛過往,心中百感交集。當年她曾與他約定,只求他真心相待,放手成全她的安穩幸福,陸景淵亦許下諾言,願用餘生證明滿腔情意。
她連忙起身追出,攔在陸景淵身前,抬眸凝著他雙目認真言道:“景淵哥,我信你。我信你昔日所言句句真心,更信你從前滿心愛意皆是屬實。”
此言一出,陸景淵眼眶瞬間泛紅,心緒失控想要伸手將她擁入懷中,餘光瞥見她髮間彆著女兒若菲的精巧玉簪,驟然僵住動作,緩緩收回垂在半空的雙手。
江暮婉主動握住他的手掌,溫聲勸慰他放下過往執念,莫要再被前塵往事困住半生。
陸景淵望著眼前人,艱難點頭,低聲應道:“我盡力而為。”
兩世深情痴纏,豈是一朝一夕便能徹底釋懷。往後漫長歲月,陸景淵謹遵昔日諾言,不遠不近靜靜守在原地,默默看著江暮婉闔家美滿,兒女繞膝。
他身居朝堂商界巔峰,權傾一方,富甲天下,卻始終孑然一身,未曾迎娶一妻,未曾誕下一子。
陸府老太爺直至離世,未能盼來孫輩承歡膝下。陸青山與溫芸撒手人寰之際,亦沒能親眼見兒子成家立室。
流年輾轉,青絲染霜,昔日凌厲鋒芒盡數化作眼底滄桑沉寂,陸景淵此生目光,自始至終未曾真正離開過江暮婉半步,只求遙遙一望,護她一世安穩無憂。
他親眼看著李若菲出嫁成家,看著江暮婉之子長大成人,一生傾盡所能,護她闔家順遂,助江暮晨步步高昇,將江家扶持成京中名門望族。
為成全江暮婉心意,他傾力栽培其女李若菲,傾盡資源助她達成心中志向,護她一生順遂無憂。昔年李明遠遠赴邊陲疫區遇險,亦是陸景淵不顧自身安危,千里奔赴相救,為此身負重傷,險些丟了性命。
昔日李明遠彌留之際,曾囑託他好生照拂江暮婉餘生,陸景淵鄭重應下,許諾定會晚她一步離去。
數十年寒冬落雪,天地寒涼,已是暮年的江暮婉正陪著小孫女圍坐暖閣共讀閒書,兒女匆匆入內,含淚稟報:“母親,大舅舅病重垂危。”
江暮婉手中書卷驟然落地,心神大亂。
夜色沉沉,寒霜遍地,醫館之內滿是悲慼嗚咽之聲。陸景株與韓子安攜一眾親眷守在病榻之側,送陸景淵走完最後一程。
府中親友私下議論不休,皆嘆陸景淵權勢滔天,卻一生孤苦無依,偌大基業無人承襲。眾人皆知他早已立下遺命,將平生家產分為三份,一份交由陸景株子女繼承,一份盡數捐予天下善堂,最後一份秘而不宣。
唯有江暮婉心知,那最後一份財物,盡數平分贈予她的一雙兒女與江暮晨,他思慮周全,這般安排只為保全她一世清譽,免遭世人閒言碎語。
江暮婉在兒女攙扶之下步入內室,滿室親友紛紛退讓開來。
一雙兒女跪在榻前聲聲哭喊,李若菲更是伏在陸景淵身側泣不成聲。從小到大,這位無血緣的舅舅,傾盡萬般寵愛,事事周全庇護,恩情堪比至親。
江暮婉緊緊握住陸景淵枯瘦微涼的手掌,淚水洶湧而出。
病榻之上,鬚髮盡白的陸景淵氣息奄奄,望見江暮婉滿頭華髮,長睫輕輕顫動,兩行清淚無聲滑落。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喚出縈繞半生的小字:“暮婉。”
這一生,他恪守本心,守她所愛,護她周全,清心寡慾未曾沾染半分風月,縱使半生孤苦寂寥,亦是心甘情願。
兩世愛恨糾葛,終是以這般無言相守落幕。他以兄長之名,護她全家安穩順遂,傾盡半生心血,成全她一世圓滿幸福。
眾人皆沉浸在悲痛之中,年幼的小孫女爬上床榻,將清甜果糖遞到陸景淵唇邊,軟糯出聲勸慰。
恍惚之間,垂垂老矣的陸景淵彷彿重回年少時光,眼前垂髫稚童,漸漸與年少時笑靨明媚的江暮婉融為一體。
少時庭院鞦韆旁,少年佇立凝望,少女嬉笑嫣然,那段無憂無慮的年少歲月,成了他此生最難忘的執念。
陸景淵唇角微微輕揚,緩緩閉上雙眼,心中只剩滿心遺憾,多想重回年少,再喚一聲心心念念之人。
憶及年少生辰那日,恰逢江暮婉及笄大禮,亦是陸景淵生辰良宵。宴罷賓客散盡,夜色微涼,江暮婉身披薄絨外衫,獨自來到庭院尋他。
陸景淵下意識為她攏好衣衫,叮囑她及早回屋避寒。少女含羞帶怯,趁著四下無人,直言心意想要與他相伴相守。
往日調皮嬉鬧,步步主動撩撥,月下鞦韆旁的悄悄一吻,年少心動盡數展露無遺。
彼時二人情愫暗生,滿心歡喜,卻不料風雲暗湧。江家暗中招惹強敵,危機四伏,陸家長輩得知內情,唯恐陸景淵被牽連其中,再三叮囑他疏遠江家,斬斷二人往來。
陸景淵偶然聽聞長輩密談,心中滿是驚疑不安,憂心江家安危。當夜寢臥難眠,夜半驚夢,夢見江家一朝落敗傾覆,伊人不知所蹤,驚醒之時滿身冷汗,心口陣陣悸痛。
年少情深,前路茫茫,一場暗藏風波的宿命,自此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