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她小時候和你一樣
暮休時日,陸侯府老宅內外皆是忙碌景象,上下僕從盡數奔走,皆為三日後陸景株與韓子安的大婚諸事操勞。
陸景株滿面歡喜,揚聲向眾人報喜:“兄長,暮婉姐姐已然應下,我成婚那日,她必定自異域歸來赴宴。”
正清點婚嫁禮帖的陸景淵指尖驟然一頓,淡淡應了聲,旋即起身。
他一走,廳內諸位長輩神色皆是沉了幾分。
江暮婉遠赴異域三載,這三年裡,陸景淵一心撲在族中產業與朝堂事務之上,半句不提婚娶之事,性情愈發清冷寡言。家中長輩屢屢提及親事,皆被他斷然回絕,久而久之,府中無人再敢輕易談及此事。
府中花園池畔,陸景淵獨自立在碧水之側。整整三載歲月,每逢聽聞江暮婉三字,他心底沉寂多年的心湖,便會再起波瀾。
這三年間,她遠在異域誕下孩兒,又與李明遠行完大婚之禮。每一次聽聞音訊,他皆欲動身前往,卻次次止步遠方,不敢靠前。
從最初強行壓抑心緒,到後來漸漸麻木,他終究明白,歲月從難撫平心底舊傷。他一遍遍強行壓抑情意,將滿心執念深藏心底,那份對江暮婉的情意,恰似深埋心底的烈火,稍有觸動便會燎原。他唯恐失了分寸,亂了心性,只能一味避而遠之。
大婚前夕,江暮婉攜李明遠與三歲愛女提前歸京。
安頓妥當用過家宴,李明遠便帶著妻女前往江府。他深知江暮婉遠居異域三年,與至親聚少離多,早早備齊行囊,決意一家三口暫住江府,讓她好好陪伴家人。
江家二老見女兒一家和睦美滿,心頭大石終是落地。
二人愛女名喚李若菲,初歸故土尚有怯意,怯生生躲在江暮婉身側見人,不肯親近外祖外祖母。江暮晨柔聲逗弄,小丫頭軟糯喚了聲舅舅,便又縮回父母懷中。
見女兒與家人生疏,江暮婉心底難免悵然。李明遠連忙溫聲寬慰江家眾人:“爹孃,暮晨,菲兒初回京城尚不習慣,待時日久了,自會親近。”
江家二老也不多催促,結伴出門採買食材。江暮婉與李明遠回屋整理行囊,見她神色低落,李明遠接過她手中物件輕聲勸慰。
“明日赴完喜宴,不必急著趕回異域醫館,多留些時日,陪著家人,陪著孩兒好生相伴。”
江暮婉心中亦是這般所想。三年異域生涯,她雖在醫術之道大有進益,卻虧欠家人良多,此番歸來,定要盡孝顧家,讓女兒早日親近至親。
回首望向身側夫君,江暮婉滿心暖意。
三載朝夕相伴,李明遠事事以她為先,二人從未有過半句爭執。她身懷身孕之時,李明遠日日伴她閒庭漫步,悉心為她揉捏腿腳,閒暇之餘更是親手烹製滋補膳食,事事細緻入微。她心愛之物,盡數先予她享用。每一次診脈安胎,縱使公務再繁忙,他也從未缺席分毫。
婆母李夫人素來深知產後調養之道,她生產坐月子期間,婆母、李家大嫂與小姑子一同遠赴異域,相伴三月有餘,陪她服食調養藥膳,修習健體調息之法,悉心照料孩兒,日日陪她閒談解悶。
李明遠更是推盡一切俗務,日夜相伴相守。不僅如此,他還將江暮婉雙親接至異域相伴,江暮晨留居京城之時,亦託付李家二公子李俊昊日日接送求學,萬般照料,未曾讓少年受過半分委屈。
李明遠事事思慮周全,將她身邊所有人盡數安頓妥當。異域居所之中,常年盛放嬌豔玫瑰,時常備下萬般驚喜,懂她喜好,知她心意,予她無盡溫柔與滿心浪漫。
與他相守越久,江暮婉便越發慶幸自己覓得良人。如今雙親幼弟皆已然全然接納李明遠,早已將他視作自家人,往後歲月,自是安穩順遂。
次日辰時,江暮婉一家三口整裝齊備,前往陸景株與韓子安的大婚喜堂。
途中路途,李明遠握緊她的手輕聲言道:“昨日聽聞江伯父所言,景淵世子這三年始終孤身一人,未曾定下親事。”
江暮婉淺淺回握住他掌心,柔聲回道:“景淵世子品貌卓絕,才情出眾,早晚定會覓得與他相配的良人。”
片刻之後,京城最負盛名的清雅喜堂之內。
江暮婉輕叩新房閨門,屋內一眾親友見她歸來,紛紛上前相迎。
溫如玉一見她攜女歸來,當場紅了眼眶。陸府老太爺望著眼前乖巧伶俐的孩童,滿心唏噓長嘆。侯爺陸青山目光落在粉雕玉琢的小丫頭身上,心中滿是遺憾。
倘若當年兒子與江暮婉婚約未曾作罷,如今他早已盡享含飴弄孫之樂。
陸景株提著錦繡裙襬快步上前,笑意盈盈:“暮婉姐姐,我還以為你此番趕不回來了。”
江暮婉遞上備好的新婚賀禮,淺笑道:“你與子安兄大喜之日,我豈能缺席。”
韓子安有心逗弄孩童,李明遠柔聲哄著李若菲喚人,小丫頭甜甜喚了一聲舅舅,便怯怯躲進李明遠懷中,不肯讓人觸碰。
眾人正圍著孩童說笑閒談之際,房門忽然被推開,陸景淵緩步走入房中。
滿室喧鬧驟然沉寂,眾人目光齊齊投向門口。
陸景淵怔怔望著眼前一家三口,腳步驟然停住。
一別三載,江暮婉褪去往日青澀,身為人母更添溫婉嫻靜,愈發風華動人。而陸景淵依舊身姿挺拔,容顏俊朗依舊,身居高位,周身沉穩氣場更勝往昔。
二人遙遙相望,江暮婉牽著女兒緩步上前。
陸景淵立在原地強裝平靜,眼尾泛起的淡淡緋紅,早已洩露了他心底波瀾。
江暮婉俯身,對著女兒輕聲吩咐:“菲兒,快喚一聲舅舅。”
小丫頭仰著稚嫩小臉打量著陸景淵。
韓子安見他佇立原地失神失態,連忙上前輕碰他一下,將他喚回神思。
陸景淵緩緩俯身,朝著孩童伸出手掌。李若菲怯生生挪著小碎步靠近,陸景淵深邃眼眸凝著眼前孩童,恍惚間竟依稀望見了年少時江暮婉的模樣。
他情不自禁抬手,輕輕捏了捏孩童圓潤軟嫩的小臉。
李若菲睜著澄澈懵懂的雙眼,望著他微微顫動的長睫,試探著伸出小手,輕輕攥住了他一根手指,軟糯出聲:“舅舅。”
江暮婉與李明遠相視一眼,皆是心生詫異。自家女兒素來怕生,連外祖家人都不肯親近,今日竟主動親近陸景淵。
一旁溫如玉見此情景,滿心悵然輕聲嘆道:“當年暮婉週歲抓周,抓中的便是景淵這根手指,如今這孩兒初見景淵,竟也攥住了這同一根手指。”
一語落下,陸景淵心中積攢三年的情緒瞬間崩塌。他連忙抱起孩童轉身離去,極力遮掩眼底狼狽淚光。
離得最近的韓子安看得真切,清楚瞧見素來冷硬的陸景淵,已然落下熱淚。
這一聲舅舅,於他而言,恰似利刃凌心,字字刺骨。
江暮婉心中放心不下,略作寒暄,便拉著李明遠一同追了出去,唯恐女兒擾了陸景淵心緒,耽誤他打理大婚諸事。
二人離去之後,新房之內氣氛愈發沉悶。
陸景株收斂臉上笑意,滿心無奈開口:“暮婉姐姐孩兒都已三歲,兄長究竟何時才肯顧及自身終身大事?”
韓子安連忙低聲勸阻:“今日乃是大喜之日,切莫再惹長輩傷懷。”
陸府老太爺與陸青山向來自認自家子弟風華無雙,世間女子皆難相配。這三年來,家中長輩軟硬兼施,百般勸說,皆無法勸動陸景淵成婚。如今妹妹已然出嫁,心愛之人更是兒女繞膝,他依舊孤身一人。
陸景株這番言語,句句戳中長輩心口。溫如玉每每見兒子孤身獨行,皆是滿心疼惜暗自垂淚。韓子安連忙喚來侍女,為陸景株重整妝容,穩住氣氛。
與此同時,喜堂賓客席位首排。
陸府一眾護衛分立四周,隔絕了所有上前攀附結交的賓客。陸景淵端坐席位之上,小小的李茉安穩依偎在他懷中,自在閒適地吃著清甜點心。
江暮婉心中暗自感慨,原以為女兒性情隨了年少沉穩的李明遠,如今方才看清,孩兒這般隨性自在的模樣,反倒與年少時黏著陸景淵的自己如出一轍。
從前她百般黏著陸景淵,縱使他故作冷淡,依舊死纏爛打。昔日自己未曾做到之事,竟讓親生女兒盡數完成。
望著陸景淵小心翼翼為女兒梳理髮辮的溫柔模樣,江暮婉心頭微動。
李明遠輕聲開口:“李家兄長嫂嫂已然到了,我帶著若菲前去相見,你與景淵世子許久未見,正好閒話敘敘舊。”
江暮婉輕聲道謝,心中滿是暖意,李明遠向來思慮周全,事事顧及她的顏面與心境。
李明遠從容與陸景淵行禮作別,抱著孩兒轉身離去。
見江暮婉落座身旁,目光始終追隨著妻兒身影,陸景淵默默收回視線。
“景淵哥,這三年,一切安好?”
待到江暮婉率先開口,陸景淵方才抬眸相視,寥寥四字便道盡所有心緒:“一如往昔。”
久別重逢,二人獨處相對,一時之間竟無言以對,氣氛略顯清冷。
陸景淵取過一枚清甜蜜餞遞了過去:“略帶清苦,嚐嚐?”
江暮婉微微頷首接過,清苦之餘暗含甘甜,恰似世事人生百般滋味。
“菲兒生性乖巧靈動,甚是惹人喜愛。”
江暮婉淺笑著應聲:“這孩子心中倒是格外親近你這位舅舅。”
四目相對,心中縱有千言萬語,到頭來卻皆是無言沉默。
恰逢吉時將至,大婚典禮正式開啟。
江暮婉起身告辭:“世子忙正事要緊,我先行一步。”
陸景淵淡淡應下,端坐原地未曾動身,靜靜望著她走向丈夫與孩兒,望著她與李家眾人談笑風生,早已沉寂麻木的心口,再度泛起陣陣酸澀痛楚。
整場大婚典禮之上,二人再無半句交集。
從清雅喜堂到設宴府邸,整日朝夕相見,卻形同陌路。
喜宴落幕,韓子安攜陸景株在眾人聲聲祝福之中,啟程遠赴他鄉共度蜜月。陸景淵依禮應酬賓客,盡到自身本分禮數。
府邸門外,江暮婉一家三口正準備啟程返程。
陸景淵立在雙親身側,並未主動上前相見道別。
臨行之際,依偎在李明遠懷中的李若菲,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著陸景淵揮舞,聲聲輕喚:“舅舅。”
陸景淵心神微動,邁步上前,將一方精緻雕花木盒遞到孩童身前。
李明遠知曉陸景淵出手之物皆是世間珍奇,不由得看向身旁江暮婉。
江暮婉連忙將木盒推回:“景淵哥,孩兒尚且年幼,不必這般厚贈貴重物件。”
陸景淵執意將禮盒塞到孩童手中:“區區薄禮,乃是舅舅贈予晚輩的初見之禮,理應收下。”
李明遠只得代為收下,拱手道謝。
待江暮婉一家三口遠去,陸、韓兩府眾人送走所有賓客,方才相繼離去。
當夜陸侯府老宅之內,本該滿府喜慶歡悅,此刻府中眾人皆是滿面沉鬱,毫無半分喜樂之色。
溫如玉連日操勞滿心疲憊,倚坐長椅之上默然無言。
陸府老太爺舊事重提,面色凝重:“景淵,你妹妹已然圓滿出嫁,你身為兄長,還要孤身漂泊到何時?”
陸景淵緊抿薄唇,面無表情坐在一旁鬆解衣襟,沉默不語。
老太爺見狀更是氣急:“江家姑娘孩兒都已三歲有餘,你卻連一紙婚約都不肯定下,你究竟心中作何打算!”
陸景淵垂眸藏起眼底情緒,依舊緘默不言。
陸青山憤然起身,怒聲質問:“你乃是陸府正統繼承人,莫非心中還妄念著旁人闔家離散,再續前緣不成?”
陸景淵眉頭緊蹙,沉聲開口:“爺爺,父親,我不願成婚皆是我一己心意,切莫無端牽連旁人。”
父子二人爭執不休,府中氣氛愈發緊繃。
老太爺厲聲言道:“婚配之人任由你自行抉擇,可這門親事,你必須應下!”
陸景淵抬眸直面長輩,緩緩反問:“昔日長輩自幼教誨我,婚嫁之事不過人生尋常小事,無關輕重。既然如此,我此生成婚與否,又有何妨?”
寥寥數語,瞬間讓滿室長輩盡數啞然。
溫如玉滿臉震驚望著自家孩兒,心中滿是心酸。她只當兒子遲遲不娶,不過是未放下過往,時日長久自會釋懷,未曾想到,他竟早已下定決心,此生決意終身不娶。
“長輩素來教導我,身為男兒當以家族基業為重,行事權衡利弊,冷靜自持,萬事以家族利益為先。”陸景淵語聲平靜,字字清晰,“這三年來,我已然將陸府產業版圖擴至四海八方,盡數遵從長輩教誨行事,如今諸位還有何處不滿?”
言罷,陸景淵轉身大步踏出侯府老宅。
老太爺氣急攻心,險些暈厥倒地。陸青山癱坐椅中,滿眼皆是難以置信。
溫如玉淚眼婆娑,滿心悲慼對著丈夫哭訴:“倘若景淵當真此生不娶無後,縱使陸家權勢滔天,富甲一方,到頭來又有何用?偌大家業日後何人承襲?你們這般步步緊逼,究竟意義何在!”
陸青山望著冷清寂寥的廳堂,滿心悔恨,抬手狠狠掌摑自己。
一個時辰過後,城中鬧市街巷旁,陸景淵竟再度偶遇攜妻女出行的江暮婉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