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她懷孕了
李家為江暮婉與李明遠的定親宴,江暮婉一身錦繡嫁衣、滿頭琳琅珠玉,皆是李府主母親手甄選打點。整場賓客名錄,李家上下逐一斟酌敲定,半點不敢輕慢。江暮婉雙親隨行身側,李明遠父母亦全程陪同相待,這場定親大典極盡奢華,給足了江家無上體面。
宴中貴女命婦簇擁著江暮婉,遠遠見韓子安、陸景株並肩走來,她輕提裙襬,含笑迎上前。
韓子安抬手遣退了身側的陸景株,駐足與江暮婉低語幾句。
“此等喜宴,本不該多言,”韓子安凝著她的眉眼,神色鄭重,“可我終究想問一句,你與世子陸景淵緣盡,當真篤定,李明遠便是你此生良人?”
江暮婉心知他的顧慮。
她與陸景淵青梅竹馬數十載,韓子安從頭見證她滿腔痴心盡數繫於陸景淵一身。如今她驟然轉身,許了旁人終身,在韓子安眼中,不過是與陸景淵置氣賭氣,一時糊塗。
旁人看不懂其中糾葛,唯有她與陸景淵心知肚明。
兩世浮沉,李明遠的品性為人,她看得通透徹底。這一世,她篤定自己未曾選錯。
話音未落,李明遠緩步而來,溫聲與韓子安見禮。他望著江暮婉的眼眸,盛滿溫柔星光:“吉時將近,該入席了。”
江暮婉淺笑嫣然,自然挽住他的臂膀。
韓子安斂去心緒,拱手道賀:“恭喜二位佳偶天成。”
他立在人群之後,靜靜望著江暮婉挽著李明遠踏上紅毯。聽著李明遠字字懇切的定親誓詞,見她眸間含淚動容,韓子安終是無聲一嘆。
陸景淵,是徹底退出她的人生了。
彼時,萬里之外的異域別院。
陸景淵靜坐窗前,想著她穿著華麗的紅色嫁衣依偎在李明遠身側,眉眼皆是安穩幸福。心口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劇痛蔓延四肢百骸。
島上玫瑰灼灼,新人相擁相守,景緻絕美,卻字字句句皆刺他眼眸。
他長睫劇烈震顫,滾燙熱淚砸落在紙面,暈開了墨跡,模糊了那一幕圓滿。
此生,她終究覓得良人,得償安穩。
陸景淵喉間哽咽,唇角竭力牽動數次,終究吐不出半句恭喜。
門外傳來輕叩之聲,他迅速斂盡眼底悲慼,聲線沉冷:“進。”
語聲淡漠:“收拾行裝,三日後歸京。”
數日轉瞬即逝,京城暮色沉沉。
陸景淵自侯府商號出來,被一眾僕從簇擁,抬眼便見府前立著一道熟悉身影。
李明瞥見江暮婉的剎那,即刻迅速遣散眾人,悄然退至一旁。
陸景淵緩步上前,沉沉眸光鎖住她的眉眼:“前來,怎不提前告知一聲?”
“我也是剛到,正打算遣人傳你,問問世子是否得空。”江暮婉淺淺一笑,眉目溫婉。
“剛處置完事務,恰好無事。”
江暮婉抬眸笑意溫柔:“那便正好,我今日想請世子小酌一餐。”
陸景淵目光掠過她身後,輕聲詢問:“李師兄未曾同來?”
“明遠兄長今日有緊要問診,分身乏術。”
半個時辰後,二人落座城中雅緻食肆。
“世子不妨小飲幾杯,稍後我遣人備轎相送,無需勞煩駕車。”江暮婉語氣溫和。
陸景淵緊攥手中選單,心頭酸澀翻湧。
眼前人笑靨依舊,靈動溫婉,可眼底再也無半分年少情意。如今她待他從容坦蕩,如待至親兄長,親暱溫順,卻只剩疏離分寸。
他曾無數次夢迴,與她破鏡重圓,歲歲相守。夜夜夢醒,只剩蝕骨相思,萬般煎熬。
他從未想過,終有一日,他與摯愛之人,只剩兄妹名分。
江暮婉斂了笑意,神色誠懇:“景淵哥,多謝你此前在暮晨面前,為明遠兄長仗義直言。”
陸景淵強撐體面,語聲平淡:“暮晨只是執念太深,時日長久,自然通透。”
江暮婉舉杯,輕輕一碰他的酒杯:“無論如何,這份恩情,我記在心底。”
她深知,若無陸景淵開口勸解,幼弟江暮晨斷然不會輕易接納李明遠。如今他既能釋然成全,想來是徹底放下過往。
這便是她最想要的結局,從此各自安好,歲歲無憂。
陸景淵取出隨身木盒,推至她面前:“賀你定親之禮。”
江暮婉開蓋一見,粉鑽手串流光璀璨,當即眼底一亮:“景淵哥眼光素來絕佳,這手串當真絕美。”
既是真心相贈,她若是推辭,反倒顯得矯情刻意,便坦然收下。
陸景淵凝著她清麗容顏,一時失神,輕聲道:“我為你戴上吧。”
江暮婉坦然抬手,任由他俯身,細細為她繫好手串。
恰在此時,李明遠匆匆趕來。
見此一幕,他微微一怔,轉瞬釋然,從容上前與陸景淵見禮。
江暮婉起身挪座,笑意溫婉:“問診這般快便結束了?”
“聽聞景淵世子歸京,實屬難得,便匆匆趕來,特來敬世子一杯。”李明遠執杯淺笑,“當日定親大典,世子未能親臨,實屬憾事。”
江暮婉輕晃手腕,珠玉流光閃動:“無妨,景淵哥早已補了我的定親賀禮。”
三人相對淺笑,氣氛平和,唯有陸景淵的笑意,僵硬勉強,藏不住滿心苦澀。
宴席間,李明遠頻頻舉杯致意,禮數週全。不多時,店家呈上一份抹茶松露糕。
江暮婉瞥見糕點,眉心微蹙。而陸景淵見狀,周身氣息驟然沉冷,面色僵硬。
李明遠細心察覺二人異樣,溫聲解釋:“聽聞伯父伯母說你偏愛此物,便擅自點了一份,若是不喜,即刻撤下便是。”
江暮婉餘光掃過陸景淵緊繃的面容,輕聲回道:“我很喜歡,不必撤去。”
兩世恩怨,早已在上輩子陸景淵無盡的悔恨愧疚中一筆勾銷。
這輩子,他為她退讓、改變、成全,兌現了所有年少承諾。那些橫亙心頭的執念與刺痛,也該盡數拔除,徹底釋懷。
可陸景淵望著她從容食下糕點的模樣,脊背繃得筆直,心口劇痛難忍。
她從不是厭棄抹茶之味,只是當年他贈予的抹茶松露,藏著無盡苦澀,讓她難以下嚥。
他終究撐不住滿心酸澀,尋了個由頭,倉促離席。
他竭力剋制所有失態,卻心知模樣狼狽不堪。
自他應允解除婚約、退居兄長之位,親眼見證她許配他人、覓得圓滿那日起,他便困在清醒與麻木之間。不得沉淪,不得解脫,歲歲煎熬。
食肆門外,暮色微涼。
陸景淵剛踏出店門,便遇上等候已久的韓子安。
韓子安拉他入車,點燃一縷青煙,低聲問道:“歸京為何不提前告知?”
陸景淵失神靜坐,默然無言。
韓子安看著他頹靡模樣,直言道:“暮婉與明遠定親之後,已然遷入李家備好的成婚宅邸,朝夕相守。”
“婚約已定,同居宅邸,本是情理之中。”陸景淵語聲疲憊。
“道理你都懂,可你侯府那座為她備好的成婚別院,陳設分毫未動,為何不肯清理?”韓子安字字真切。
陸景淵偏頭望向車外暮色,掩去眼底翻湧的猩紅酸澀,再無言語。
半刻鐘後,江暮婉與李明遠並肩走出食肆。
晚風習習,李明遠輕聲道:“月色正好,陪你緩步而歸。”
江暮婉卻驟然駐足,鬆開相握的手,抬眸定定望著他:“你方才為何倉促趕來?”
四目相對,李明遠眼神坦蕩,毫無躲閃。
他溫聲坦誠:“暮婉,我知曉你與世子的過往,但如今你是我李明遠的未婚妻,我信你、護你,從未有過半分疑慮。此番前來,一是感念他勸解暮晨之恩,當面致謝;二是惜得與世子相見之機,並無半分猜忌窺探之心。”
“是我狹隘了,對不住。”江暮婉心生愧意。
李明遠張開雙臂,將她輕輕擁入懷中,溫柔輕撫她的青絲:“醫者責任在肩,可於我而言,你永遠排在身前最重要的位置,我唯恐待你不周。”
江暮婉靠在他溫暖的懷抱裡,心頭所有紛亂盡數平息:“往後我不會再問這般愚鈍之語,定全心信你。”
她站直身子,眉眼溫柔:“你明日尚有問診要務,我們早些回府歇息吧。”
李明遠重新握緊她的手,緩步慢行,笑意繾綣:“公務要緊,相伴佳人,更是此生要事。”
晚風溫柔,二人相視一笑,眉眼皆是溫存。
一路慢行,江暮婉輕聲詢問:“我欲遠赴西域遊學深造,不知你覺得,我留京為宜,還是遠行更佳?”
李明遠答得乾脆篤定:“你我雖已定親,你卻無需被婚契、子嗣、家事束縛,更不必顧慮我與李家眾人。你心之所向,我必全力相隨,事事支援。我此生,只為成全你。”
他從不會成為她前路的阻礙,只會是她最堅實的助力,她身在何處,他便追隨何處。
江暮婉心頭溫熱,滿心動容。
李家世代仁善通透,家風和睦。
李明遠又道:“父母常言,夫妻之道,貴在相守相伴。遇事共商,疲累相依,閒時相伴,歲歲溫情。”
路燈映著二人十指緊扣的身影,眸光相對,滿是深情。
家中廚間有煙火暖意,行途有人牽掛等候,精神有知己相知,生活有包容可依。
這便是世間最好的姻緣。
江暮婉輕聲呢喃:“明遠兄長,遇見你,是我此生最大幸事。”
李明遠擁緊她,眸光堅定溫柔:“此生緣起是你,歲歲相伴是你,餘生歸途,唯你而已。”
一月深思熟慮後,江暮婉決意遠赴西域遊學深造。
李明遠當即放下諸事,決意全程陪同,李家上下全員鼎力支援。
臨行前夕,江暮婉設家宴辭別親友,滿堂賓客齊聚,唯獨不見陸景淵身影。
當夜,韓子安堵在陸景淵別院門前,將實情告知於他。
陸景淵眉心驟緊,語聲沙啞:“為何驟然決意遠行?”
韓子安望著他蒼白失色的面容,緩緩道出真相:“暮婉已有身孕。”
陸景淵垂在身側的雙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確診有孕當日,二人便即刻互換婚書、入夜之後,李家雙親親赴江家,奉上厚重聘禮,禮數週全,敲定終身。”
陸景淵只覺胸腔窒息,喘不過氣。
李家素來坦蕩磊落,護妻護幼,事事周全。
不像陸家,向來涼薄功利,從未顧及半分她的委屈苦楚。
韓子安續道:“暮婉身懷身孕,李家早已在西域建好雅緻別院與專屬醫館,集結天下名醫,專為調養暮婉身心、研修眠症醫術。明遠全程相伴,寸步不離。”
言罷,韓子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拍肩離去。
陸景淵孤身踏入空曠的成婚別院。
這座曾與江暮婉一同親手佈置的宅邸,如今冷清寂寥,處處皆是舊憶,字字皆誅人心。
她有孕了,懷的是李明遠的子嗣。
心口劇痛翻湧,他死死攥緊衣襟,大口喘息,身形踉蹌。
他跌跌撞撞撲至寢房門口,塵封的記憶轟然炸開。
上輩子,他與江暮婉也曾有過一個孩兒。
是他的偏執、冷漠與決絕,親手斷送了那條鮮活性命。
他永世記得,江暮婉當日歇斯底里的控訴——他欠她兩條性命,此生難償。
陸景淵額頭抵著冰冷牆壁,壓抑極致的悲泣,迴盪在空寂的別院之中,聲聲悽苦。
遠行前一夜,京城江府門外。
夜色沉沉,豪車化作精緻烏木馬車靜立路旁。
陸景淵靜坐車內,透過車簾,靜靜望著不遠處江暮婉陪著雙親幼弟緩步歸府。
他死死攥緊車轅,隱忍再三,終究不敢下車驚擾她的安穩圓滿。
庭院門前,江暮婉辭別家人,藉口欲採買點心,獨自折返,行至馬車旁,輕叩車簾。
車內,陸景淵數次深呼吸,方才抬手掀開簾幕。
華燈映著夜色,二人對立而立。
江暮婉見他面色慘白、眼底青黑,柔聲關切:“景淵哥,你舊疾失眠,可是又犯了?”
陸景淵避開她溫柔的目光,倉促轉開話題:“明日何時啟程?”
“明日拂曉便動身。”
“此番遠行,打算在外停留幾時?”
“尚無定數,隨心而定。”
陸景淵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眼眶驟然泛紅,語聲沙啞:“有孕身子不耐久立,快些回府歇息吧。”
他倉促側身,放下車簾,掩去眼底所有失態與崩潰。
江暮婉輕輕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行數步,她驟然駐足,折返回來,抬手細細為他理好微亂的衣襟。
她眉眼溫柔,字字誠懇:“日後景淵哥若是覓得意中人,務必告知於我。縱我遠在西域,也定會歸來,喝你的喜酒。”
陸景淵偏頭望向茫茫夜色,喉間哽咽,只重重應了一字:“嗯。”
江暮婉轉身離去,步履從容,奔赴屬於她的圓滿餘生。
她走後,積攢數年的熱淚,終究衝破剋制,滾落而下。
他日重逢,她便是兒女繞膝、闔家圓滿的一家三口。
春去秋來,京城楓葉歲歲紅落,光陰悄然流轉三載。
他與她糾纏兩世的青梅竹馬,愛恨糾葛,終究落幕,各赴歸途。
陸景淵被困在滿是江暮婉的舊憶裡,孤身熬過歲歲年年,餘生皆在思念與悔恨中度過,再無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