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愛屋及烏
陸景淵不知是如何撐著回到別院的。
走入寢屋,他小心翼翼啟開那隻陳舊錦箱,將內裡物件一一取出。
昔日他親手贈予江暮婉的珍寶,時隔許久,竟依舊原封未動,從未被她開啟過半分。
他緩緩拆開層層錦緞,瑩潤的鴿血紅寶石鳳釵、通透玲瓏的珠玉長佩靜靜陳列,還有昨夜暮婉執意歸還的銀票,以及那枚帶著香火暖意的平安符。
往昔一幕幕盡數翻湧心頭。
從前年少歲月裡,江暮婉也曾無數次滿懷歡喜奔赴而來,縱身撲入他懷中,滿心滿眼皆是依戀。
可如今,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依偎旁人懷中,被溫柔相待,被悉心呵護。
陸景淵身形一軟,順著床沿頹然跪落在地,滿心悔恨蝕骨噬心,恨不得以頭撞壁消解痛楚。
壓抑許久的悲慟徹底傾瀉而出,低沉沙啞的嗚咽之聲,在寂靜屋中久久迴盪。
數日光陰轉瞬而過。
江暮婉設宴宴請京中一眾親友,正式將李明遠引薦給眾人相識。
滿堂賓客盡數赴約,唯獨不見陸景淵身影。
席間有人隨口問詢:“怎不見景淵世子前來?”
陸景株聞言神色低落,默默看向身側韓子安。
韓子安連忙出言圓場,只道世子近日要遠赴外地處理商事,公務纏身無暇抽身。
眾人皆是心照不宣,無人再多加追問。
宴上,江暮婉當眾道出喜訊,言明下月便與李明遠定下婚約,頓時引得滿座親友紛紛打趣道賀。
有李明遠與韓子安二人周旋照應,席間氣氛愈發熱鬧融洽。
宴席散去,李明遠陪著江暮婉緩步走向停車之處。
將至馬車旁,江暮婉忽然駐足停下腳步。
李明遠滿心擔憂,連忙問道:“可是行路勞累,不慎崴了足踝?”
江暮婉面頰微紅,低聲道出實情。
話音剛落,李明遠立刻脫下身上外衫,輕柔圍裹在她腰間護住身形。
江暮婉輕聲道:“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對面鋪中購置些物件便回。”
李明遠當即攔住她:“你身子不便,行路辛苦,此事交由我去便是。”
江暮婉連連搖頭勸阻:“男子前去置辦此物,難免惹人側目說笑。”
李明遠眼神堅定,語氣溫柔又鄭重:“為自家傾心之人奔走奔走,乃是分內之事,何來丟人之說。”
江暮婉拉住他衣袖,定定望著他雙眸輕聲問道:“你從前可曾為旁人置辦過這些貼身物件?”
昔日陸景淵為白舒瑤費心操勞之事,始終如一根細刺深埋心底,每每想起,依舊心緒難平。
李明遠立刻正色許下諾言:“這般私密之事,豈能隨意相助旁人。我此生唯有你一人,往後也只會為你一人這般行事。”
他柔聲哄著江暮婉安心在車中靜待,隨即快步穿過長街,前去置辦所需之物。
江暮婉靜坐車中,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溫婉笑意。
不遠處僻靜馬車之內,陸景淵獨坐其中,死死攥緊手中韁繩,滿心酸澀難言。
至此他方才徹底明白,真心愛意從來皆是小心翼翼,唯恐有所疏漏,唯恐錯失所愛。
如同李明遠這般,事事坦誠相待,事事顧及心意,早早便與旁人劃清界限,斷絕一切情意糾葛,將滿心偏愛盡數予一人。
深愛之人,向來行事笨拙,滿心滿眼皆是如何傾盡所有善待佳人。
反觀自身,昔日與江暮婉相守相伴數載,他素來自持沉穩,事事運籌帷幄,肆意揮霍著她滿腔熱忱與真心,篤定她此生定然不會轉身離去。
陸景淵緩緩向後倚靠,閉上雙眼,滿心皆是無盡悔恨。
他終究是親手弄丟了滿心滿眼皆是他的姑娘。
他隱於車中未曾現身,不願驚擾她此刻安穩喜樂。
昔日懵懂無知釀成過錯,如今萬般苦楚,皆需獨自盡數承擔,皆是他咎由自取。
陸景淵靜靜等候,直至望見李明遠辦妥諸事歸來,細心照料江暮婉安頓妥當,目送二人乘車遠去,他才命車伕驅車離開此地。
夜色沉沉,別院門前。
陸景淵剛停穩車馬,韓子安便快步上前叩響車窗。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他滿面疲憊、面色蒼白的容顏。
韓子安坐入車中,遞過一囊清酒,輕聲問道:“暮婉與明遠下月便行定親之禮,你可要前去赴宴道賀?”
陸景淵握著酒囊的手驟然一頓,沉吟片刻淺酌一口,淡淡開口:“彼時我身在外地處置商事,怕是難以抽身趕回。”
韓子安一語戳破他心思:“何必尋這般託詞,你若真心想去,縱使千里路途亦能及時趕回。”
見他默然不語,韓子安再度勸慰:“你與暮婉自幼一同長大,情誼深厚,她心中亦是盼著昔日舊友親臨,送上一份真摯祝福。”
他心中暗自想著,唯有讓陸景淵親眼見證二人定親之景,他方能徹底放下執念,斷了心中念想。
陸景淵心中煩亂難平,掐滅酒意推開車門走下車輦。
他終究不敢前去赴宴,昔日已然應允過江暮婉,定會尊重她所有抉擇,默默盼她餘生安穩幸福。
他深知自己心性難控,一旦親臨定親宴席,只怕一時情難自禁,做出驚擾佳人、擾亂她安穩生活之事。
次日正午,休沐之日。
江暮婉帶著李明遠一同返回江家老宅用膳。
江家二老雖對李明遠不甚熟知,可女兒已然心意篤定,二人也只得和顏悅色熱情相待。
唯獨江暮晨滿心牴觸,見李明遠踏入家門,當即怒氣衝衝起身便要回房,被江峰夫婦二人急忙攔下。
李明遠將備好的登門賀禮遞上前去,江暮晨抬手便將物件掃落在地,滿臉執拗:“昔日景淵哥哥早已送過諸多好物,這些東西我一概不收!”
場面一時陷入尷尬,李明遠默默俯身拾起物件,規整擺放在桌案之上。
他未曾料到江家這位年少公子心性這般執拗,任憑自己如何示好親近,始終難以博得半分好感。
江峰厲聲呵斥幼子:“休得無禮!日後此人便是你的姐夫,速速賠禮道歉!”
江暮晨梗著脖頸斷然拒絕:“我心中認定的姐夫從來只有一人,我絕不認他!”
江暮婉又氣又無奈,厲聲勸道:“暮晨,速速向遠哥賠罪!”
李家上下眾人皆是待她敬重溫和,唯獨自家親弟弟始終對李明遠滿心排斥。
這段時日以來,李明遠處處遷就退讓,一心想要拉近與江暮晨的距離,卻始終收效甚微。
如今二人定下婚約在即,她再也不願縱容弟弟這般任性行事。
江暮婉上前攔住他去路,態度堅定:“今日你若不肯賠罪,便半步不得踏出家門!”
江暮晨年少氣盛,一時氣急狠狠推開江暮婉:“我便是厭惡他,斷然不會賠罪!”
幸而李明遠眼疾手快,及時伸手穩穩扶住身形不穩的江暮婉。
自幼姐弟二人感情深厚,素來和睦親近,從未有過爭執推搡,今日弟弟這般舉動,直讓江暮婉委屈落淚。
江峰見狀怒火攻心,揚手便給了江暮晨一記耳光:“逆子!竟敢對你姐姐動手!”
江暮婉與李明遠急忙阻攔,卻終究慢了一步。
江暮晨捂著泛紅的面頰,眼眶含淚,滿心委屈之下,狠狠甩動院門,一氣之下奔出家門。
李明遠輕聲安撫心緒難平的江暮婉:“你莫要憂心,我前去尋他好好勸慰一番。”
江暮婉伸手將他攔下:“不必縱容他這般性子。”
她深知自家弟弟性情,縱然李明遠一再放低身段遷就討好,也終究難以讓他真心接納。
江家二老亦是滿心無奈,連聲嘆氣。
一個時辰過後,一輛精緻馬車緩緩停在路旁。
車簾輕掀,陸景淵望見蹲坐路邊垂頭喪氣的少年,輕聲喚道:“暮晨。”
江暮晨一見來人,立刻起身登上馬車。
陸景淵吩咐侍從前去置辦鮮果點心,又將隨身備好的清涼冰膏遞給他:“速速敷上消腫。”
江暮晨依言將冰膏敷在面頰之上,滿眼委屈開口問道:“景淵哥哥,你當初為何不與我姐姐定下婚約?”
簡簡單單一句話,讓陸景淵瞬間默然無言。
並非他心中無意,只是如今的他,早已沒有資格再談兒女情長。
江暮晨滿心篤定說道:“我素來不喜那位李公子,我心中只盼著你能做我的姐夫。”
陸景淵靜靜望著眼前滿心依賴自己的少年,心中五味雜陳。
這孩子向來真心敬他、信他、依賴他。
可上一世,他不僅辜負了江暮婉一片痴心,亦冷落怠慢過年少的江暮晨。
倘若少年存有前世記憶,想必也會同江暮婉一般,對自己避之不及。
陸景淵壓下心中翻湧心緒,語氣平和耐心勸導:“我與你姐姐自幼相伴長大,情誼更似至親兄妹,此生註定無緣結為連理。”
江暮晨依舊滿心不甘:“昔日你們二人只差一步便能定下婚約,何其可惜。”
是啊,昔日姻緣近在咫尺,只差一步便能圓滿,可費盡心思強求而來的情意,終究難以長久相守。
陸景淵轉而岔開話題:“你私自離家許久,家中長輩定然憂心不已。”
江暮晨垂首低聲道:“我滿心不喜那位李公子,可家中父母與姐姐,皆是一心想要促成二人婚事。”
“他送來的諸多物件我皆無心喜愛,唯獨景淵哥哥你贈予我的東西,我件件珍藏於心,我只想讓你做我的姐夫。”
陸景淵心中愈發沉悶酸澀,輕聲問道:“你心中素來疼愛敬重姐姐,可是真心盼著姐姐餘生喜樂安穩?”
江暮晨毫不猶豫點頭:“自然是真心疼愛。”
“既如此,便該愛屋及烏。”陸景淵輕輕按住他肩頭,語重心長勸導,“既然是姐姐心甘情願選定的良人,便莫要再讓她左右為難。”
見少年依舊沉默不語,他繼續細細勸解:“李明遠醫術高超,執掌數座醫館廣施仁心,時常四處義診救濟貧苦百姓,就連域外權貴貴人求醫,都要提前登門等候,乃是世間難得的有德有才之人。”
江暮晨微微撇嘴:“縱使他萬般出眾,在我心中依舊不及景淵哥哥分毫。”
陸景淵輕輕一嘆:“不過是你我相識在先罷了,待你日後慢慢知曉他的品性為人,自然便會心生敬重。”
江暮晨依舊固執搖頭,滿心不願。
“暮晨。”陸景淵稍稍加重語氣,“這般出眾之人,甘願放下身段遷就討好你與家中長輩,足以見得他滿心皆是你姐姐,情意真摯無比。你身為家中年少男兒,理應體諒長輩與姐姐的一番心意,往後萬萬不可再肆意任性,惹得家人心生不快。”
幾番悉心勸導之下,江暮晨漸漸收斂了滿心執拗,緩緩點頭應允。
陸景淵見他已然醒悟,溫聲叮囑:“堂堂七尺男兒,當懂得屈伸有度。你帶著點心果品歸家致歉,只說方才一時心緒煩悶外出散心便是,言語謙和幾分。”
江暮晨依言接過侍從送來的吃食,下車佇立在街邊,遲疑片刻輕聲問道:“倘若姐姐日後嫁與旁人,景淵哥哥還會一如既往,將我視作至親家人嗎?”
聞言此話,陸景淵眼底瞬間漫上一層紅意,鄭重許下承諾:“只要暮晨依舊認我這個兄長,我此生便永遠是你的家人。”
江暮晨依舊滿心顧慮,遲遲不肯離去。
陸景淵伸出手,與少年立下孩童間最真摯的約定。
望著少年展露笑顏轉身離去的背影,陸景淵雙目泛紅,滿心皆是悵然。
往後餘生,他只會遠遠駐足,默默守護江家眾人,靜靜望著心愛之人安穩順遂,喜樂無憂。
直至少年身影徹底消失在街巷盡頭,他才吩咐侍從啟程,奔赴遠方。
不多時,江暮晨提著果品安穩回到家中。
江峰面色依舊帶著怒意,厲聲質問。
江暮婉與李明遠對視一眼,連忙上前阻攔。
江暮晨收斂脾氣,將果品擺放桌案,低聲開口致歉:“爹孃恕罪,姐姐恕罪,方才是我一時意氣用事,不該肆意發脾氣驚擾家中賓客。”
說罷,他又面向李明遠誠心致歉,言罷便轉身快步回了自家院落。
廳堂之中幾人皆是錯愕不已,全然未曾料到向來執拗的少年竟會這般輕易服軟認錯。
送走李明遠之後,江暮婉悄然走入弟弟房中。
只見江暮晨正獨自擺弄著陸景淵昔日贈予他的珍稀玩物。
江暮婉輕聲問道:“今日憤然離家之後,可是前去見了景淵世子?”
江暮晨坦然點頭如實相告。
江暮婉心中瞭然,普天之下,唯有陸景淵能這般輕易勸解住性情執拗的弟弟。
聽完弟弟複述二人交談話語,江暮婉心中心緒複雜難平。
她萬萬沒有想到,陸景淵竟會主動為李明遠美言勸解,更是說出愛屋及烏這般通透話語。
途經父母臥房門外,無意間聽聞二老言談之中,皆是對陸景淵滿心惋惜與讚許。
縱使家中長輩萬般看好昔日情誼,心中偏愛陸景淵,卻也再也動搖不了她分毫心意。
世間男子便如同書卷一般,讀過一遍已然通曉其中所有情節深意,再反覆翻閱,唯有心生感慨,斷然不會更改既定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