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大鬧婚宴
日暮將近,衙署與醫館眾人陸續散值,李明遠特意立在醫館門前,等候江暮婉。
一日之內兩度尋她,皆與公事無關,江暮婉心底難免生出幾分不耐。此地人多眼雜,她不願被同僚流言非議,無奈只得移步上前,低聲道:“李師兄,午時我已然說得明白,我不欲惹旁人閒話。”
李明遠素來通透,自然察覺了她眼底的厭煩。只是心中糾葛未解,事事含糊,他終究難以釋懷,定要與她說個清楚。
“我只耽擱你片刻光景,絕不誤你歸家。”李明遠語氣溫和,帶著幾分懇切。
見他這般耐心相待,江暮婉心中的戾氣稍稍散去。
李明遠抬眸望她,字字認真:“暮婉,你若因白舒瑤刻意疏遠我,實屬不必。我陸家上下,無人認她分毫,府中早已著手處置,定會讓她徹底脫離陸家。”
江暮婉眸中掠過一絲疑惑:“你怎會知曉,我不喜白舒瑤?”
“我尋過陸景淵世子。”李明遠坦然應答。
江暮婉垂眸掩去神色。陸景淵定然不會告知李明遠,她與白舒瑤皆是重活一世之人。至多隻說她二人素有嫌隙,絕不會吐露前塵秘事。
她原以為李明遠定會追問緣由,未曾想他半字未提,全然信她。
江暮婉輕嘆一聲,出言點醒:“李師兄,白舒瑤終究是陸家名義上的養女,這層關係,哪是輕易能斬斷的。”
李明遠語氣愈發堅定:“暮婉,那是你未曾信我,未曾看透我。我定會向你證明,你在我心中,永遠是第一位。”
江暮婉望著眼前赤誠的男子,仿若看見了前世執拗偏執的自己。
李明遠一次次俯身趨近,真心相待,讓她動容,亦讓她心生感慨。
世人皆有執念,皆有南牆要撞。未曾親身經歷之人,永遠聽不進過來人的勸誡。
李明遠心性良善,溫潤可期,只是相遇傾心的時機,終究晚了一步。若換個尋常光景,他或許,便是最契合她的良人。
……
長街對面,精緻華貴的烏木馬車靜靜停駐。
陸景淵端坐車中,透過垂落的紗簾,遙遙望著不遠處登車的江暮婉。她身入李明遠車中,畫面刺得人眸色發沉。
他掌心緊收,沉默無言,唯有目光死死凝著那道纖細身影。
身側侍從李明與駕車車伕兩兩對視,皆是無奈暗歎。
世子近來日日散值後,皆會繞道至此,停駐醫館門外。從不現身,從不驚擾,只是靜靜觀望。
看她與同僚笑語而出,看她立在街邊等候車輿,看她漫步長街、接閱家書。
日日如此,遙遙相望,從無靠近。
李明終是按捺不住,輕聲請示:“世子,可要驅車至對面?”
陸景淵緩緩收回沉沉目光,聲線低沉淡漠:“回陸府老宅。”
他知曉,江暮婉如今不願見他。
他怕自己貿然上前,惹她蹙眉,惹她厭煩。
萬般思念,萬般情意,如今只能化作遙遙一瞥,聊以慰藉。
前塵半生,他被愧疚與悔恨裹挾,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重來一世,心愛之人近在眼前,卻不能觸碰,不敢表白,愛而不得,念而不能。
他這份遲來的深情,恰似過期藥石,無解無愈,只餘五臟六腑皆被思念灼得滿目瘡痍。
……
時序流轉,轉眼入了三月。
春風和煦,日暖晝長,萬物復甦。
白舒瑤手持燙金婚帖,滿心歡喜闖入李老夫人房中,眉眼皆是得意:“祖母,我姑母白玉蘭與秦祥林老先生的婚期定在本月初八,屆時您務必到場。”
為保全自身與親生母親白玉蘭的名聲,白舒瑤從未對外吐露母女實情,依舊以姑母相稱,掩人耳目。
季老夫人撫著佛珠,滿面慈愛:“你是我陸家認下的千金,你姑母大婚,我陸家自當全員到場,為你撐足場面。”
“屆時我便命闔府親眷盡數前往,無人敢輕待你半分。”
白舒瑤心中狂喜不已。
如今京中權貴世家,人人皆知她是李家千金。昔日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門貴女,諸如沈雁秋之流,皆爭相攀附,些許恩惠,便對她俯首帖耳。
待姑母白玉蘭嫁入秦家,坐穩秦府主母之位,世間更無人敢輕視她。
她心中早已盤算妥當,待徹底收拾了林夕冉,便求老夫人做主,促成陸、李兩府聯姻。
無論付出何等代價,她此生,非陸景淵不嫁。
為張揚聲勢,白舒瑤不僅攛掇李老夫人勒令陸家全員赴宴,更親自登門,將婚帖送至林夕冉與江暮婉手中。
林夕冉接過帖子,掃都未掃,隨手擲於案上,看向白舒瑤,眸光帶著幾分涼薄:“我為秦府新主母備的賀禮已然備好,大婚之日,我便不親自到場了。”
望著林夕冉傲然離去的背影,白舒瑤冷聲挑釁:“林夕冉,你終究爭不過我!”
壓下心頭戾氣,白舒瑤轉身去往醫館,尋江暮婉遞帖。
江暮婉抬手拒之,神色淡然:“白姑娘,你我交情淺薄,尚未至需登門赴宴的地步。”
白舒瑤臉上堆起虛偽笑意:“江醫女,大婚那日,陸家眾人盡數在場,我這是特意為你與李師兄製造機緣。”
江暮婉看著她自作聰明的模樣,心底只剩不耐,微微翻了個白眼。
白舒瑤自幼嬌縱,瞬間壓不住大小姐脾氣,冷聲道:“你縱是容貌出眾、醫術過人又如何?若無我成全,你這輩子都別想踏入陸家大門!”
她出言警告:“你若敢得罪我,我便請三哥將你逐出醫館!”
江暮婉攤手輕笑,全然無懼:“我正欲換一處清淨差事,你只管去說,速速請你三哥逐我便是。”
看著白舒瑤氣急敗壞憤然離去的模樣,江暮婉輕輕嘆氣。
昨日她與陸景株外出小聚,陸景株引薦了秦府小姐秦雪與她相識。
兩個姑娘性情颯爽,直言已然謀劃妥當,要在白玉蘭與秦祥林大婚之日,大鬧婚宴,揭穿醜事。
這場婚事能否順利禮成,尚且未知。
此間恩怨糾葛,與她毫無干係。她雖愛聽聞市井是非,卻從不願蹚這渾水、惹一身麻煩。
……
大婚之日,京中最大的寺院,賓客雲集,冠蓋滿堂。
白玉蘭身著華美嫁衣,腰身微隆,孕相已然遮掩不住,立於紅毯之上,看似溫婉端莊。
殿末角落,陸景株帶著秦雪,引著一位擅傳市井訊息的民間女伎悄然入內。
陸景株低聲叮囑:“你那薄情爹爹,便要與那毀人家庭的女子拜堂了,速速上前!”
秦雪眼神凜冽,沉聲應道:“今日我便當眾揭穿這對寡義男女的真面目,讓世人皆知其醜事!”
陸景株拍胸應下:“放心!我乃陸家小姑,在此無人敢造次!你儘管行事!”
二人對視一眼,秦雪快步衝上紅毯,揚手一把扯下白玉蘭頭上珠冠頭紗。頭紗以精鐵髮簪固定,驟然撕扯之下,白玉蘭頭皮劇痛,失聲痛呼。
滿堂賓客盡數起身張望,譁然四起。
不等眾人回神,秦雪抬手打落伴娘手中的成婚玉佩,目光凌厲掃過臺前二人:“你二人私自成婚,可曾問過我半句?可曾問過我孃親半句?”
秦祥林又怒又躁,揚手便朝秦雪扇去一掌:“逆女放肆!還不速速退下!”
秦雪不懼不避,反手揚掌,當眾扇了白玉蘭兩記清脆耳光。
白玉蘭捂著臉,狼狽躲入秦祥林懷中。
秦祥林目眥欲裂,怒聲呵斥:“你究竟要胡鬧到何種地步!”
“我今日是來討債、討公道的!”秦雪雙目泛紅,字字泣血,響徹大殿,“我孃親傾盡孃家之力,助你秦祥林發家立業!她待你真心一片,待白玉蘭親如姐妹!可你二人,暗通款曲數載,罔顧情義、背信棄義!”
“醜事敗露之後,你們私移秦家資產,威逼利誘,仗著陸家權勢逼我孃親和離,害她鬱結纏身、臥病不起!若我孃親有半分不測,你二人,皆是兇手!”
話音落,她驟然抬手指向首座的李老夫人:“李家仗勢欺人,縱容私弊,包庇惡徒,亦是幫兇!”
一語落地,整座寺院徹底炸開,議論聲此起彼伏。
“原是一對寡義茍且之人,竟還敢大辦婚宴,恬不知恥!”
“新夫人腰身隆起,早已珠胎暗結,真是荒唐!”
“秦家舊年和離風波滿城皆知,未曾想陸家竟也摻和其中!”
“李家老夫人一世清明,怎會糊塗至此,包庇這般不堪之人!”
“傳言不實,哪裡是甚麼姑侄,實則是母女!”
流言蜚語漫天席捲,這場大婚已然徹底無法收場。
白玉蘭眼見局勢失控,不敢硬碰,當即紅了眼眶,落淚示弱:“雪兒,你父親與你孃親早已情斷義絕,早已商議和離。我是得知二人緣盡,才與你父親相知相識,你當真誤會我了。”
白舒瑤連忙上前幫腔,淚眼婆娑:“秦小姐,你怎能如此惡意詆譭我與姑母?我幼時家貧,家父早逝,全靠家母辛苦支撐度日,我近兩年才與姑母親近,何來作惡一說!”
秦雪冷笑一聲,抓起身側成婚捧花,狠狠砸向白舒瑤。
白舒瑤驚叫一聲,慌忙躲入陸家眾人身後,狼狽不堪。
陸家滿門面色鐵青,難堪至極。
李家家主面色沉冷,沉聲吩咐:“扶老夫人回府!”
李家二爺、三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著心緒大亂的季老夫人匆匆離場。
白舒瑤心慌意亂,意欲隨同離去,卻被李家大夫人攔下。
大夫人笑意微涼:“老夫人身子不適先行回府,你姑母尚在此處料理諸事,你怎能離去?”
白舒瑤手足無措,只得駐足,悄然挪至白玉蘭身側。
白玉蘭遞去一記隱晦眼神,低聲叮囑:“無憑無據,死不認母女實情,萬事皆有轉機!”
秦祥林亦當眾開口庇護:“諸位莫聽逆女胡言!我與玉蘭相識多年,舒瑤確是她侄女,絕非旁人妄言那般!”
話音剛落,寺外驟然湧入一行人。
石青梅攜子媳孫輩,連同白舒瑤親生幼子白辭安,浩浩蕩蕩踏入大殿。
趙淑雅目光銳利,高聲質問:“秦老爺!她二人究竟是姑侄還是母女,我石家人,豈會不知!”
角落中,陸景株立刻催促傳信女伎:“速速傳開,切莫停歇!”
白舒瑤、白玉蘭望見石青梅一行人登堂,瞬間面無血色,驚懼不已。
年幼的白辭安掙脫石青梅的手,跌跌撞撞奔向白舒瑤,哭喊不止:“孃親,不要拋下我!”
白舒瑤驚懼交加,厲聲呵斥,驟然側身躲開,狠狠將幼子推倒在地:“哪裡來的野童,休得胡認!我並非你孃親!”
白辭安跌落在紅毯之上,哭得撕心裂肺。
趙淑雅滿目憤然,當眾痛斥:“你為攀附權貴,算計世家公子,妄圖母憑子貴嫁入高門!算計落空,竟狠心將親生幼子棄於鄉野農舍!虎毒尚不食子,你何其歹毒!”
石青梅癱坐紅毯,拍地痛哭,字字泣血:“白玉蘭!當年你為幾兩碎銀,委身李家二爺李言旭!珠胎暗結生下女兒,怕毀了名聲,便串通家人,哄騙我替你撫養白舒瑤!你兄長早逝,我辛苦做工,替你養大一雙兒女!如今你嫁入秦家,女兒認祖歸宗入了李家,便翻臉無情,斷絕往來,拉黑我所有傳信!你母女二人,何其涼薄惡毒!還我半生血汗!”
白文斌亦痛心開口:“妹妹,我白家從未負你!你一朝富貴,不認親族,拋棄幼子,你於心何安!”
滿堂賓客譁然震怒,怒罵之聲不絕於耳。
“竟有這般狠心女子,棄子棄親,狼心狗肺!”
“李家真是識人不清,養了這般蛇蠍毒婦!”
“這般惡徒,當報官查辦!”
秦祥林眼見大局崩壞,怒火攻心,揚手狠狠扇了白玉蘭一記耳光:“你這毒婦!口口聲聲說我是你唯一良人,竟從頭至尾都在算計我!”
白玉蘭捱了一掌,反倒冷靜下來。
她早已與秦祥林定下婚書,腹中更是懷著秦家子嗣,秦府主母之位,已然穩握手中。
她強忍疼痛,柔聲勸慰秦祥林:“他們皆是見我今日得勢,心生嫉妒,蓄意勒索錢財!我不肯依從,便惡意構陷!”
說罷,她上前欲攙扶石青梅,假意和解:“嫂嫂,我歷年積蓄皆已接濟於你,你為何依舊不肯罷休?”
石青梅勃然大怒,起身一把扯住她的髮髻:“一派胡言!我何曾收過你半分銀錢!”
趙淑雅亦厲聲佐證,字字鏗鏘。
眼見石家婆媳欺辱有孕在身的白玉蘭,秦祥林與白舒瑤立刻上前維護,白文斌見狀,亦上前相助自家親眷。
紅毯之上,眾人撕扯爭執,亂作一團。
角落中的陸景株看準時機,即刻傳信秦雪:“趁機行事,為你孃親洗刷冤屈,奪回秦家一切!”
秦雪頷首,假意上前勸架,趁著眾人混亂不備,屈膝狠狠一撞。
白玉蘭一聲淒厲尖叫,身子驟然不穩,順著紅毯滾滾墜落。
素白嫁衣瞬間被血色浸染,刺目驚心。
石家人見鬧出人命,嚇得倉皇四散逃離。
秦祥林不顧體面,跌跪在地,慌忙抱起白玉蘭,嘶聲急呼:“速傳醫者!”
秦雪轉頭看向秦家老管家,冷聲道:“還愣著作甚,速速傳醫者施救!”
老管家渾身發抖,面如死灰,顫聲稟報:“老爺、小姐……方才殿中諸事,早已被人全程傳訊,傳遍京中了!”
秦祥林如遭雷擊,渾身僵硬,頹然癱坐於地。
白舒瑤徹底慌了心神,急聲提醒:“秦老爺!速速查出傳信之人,封住流言,否則我二人徹底身敗名裂!”
秦祥林怒極攻心,厲聲下令侍衛:“守住所有出入口,逐一審查,找出傳信之人!”
另一邊,陸景株早已帶著傳信女伎貓身躲入淨室。
女伎迅速更換衣物、卸下釵環、拆解傳信器具,正要收納物件,陸景株低聲叮囑:“器物交由我帶出,你我分頭離開,陸家車馬在外接應,保你無礙。”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淨室,彼時白玉蘭已然被醫者抬走救治。
女伎順利脫身離去,陸景株剛要隨行,便被秦家管家攔下。
“陸小姑,煩請開啟行囊,容我查驗。”
陸景株眸光發冷,淡淡反問:“你敢攔我?”
管家硬著頭皮示意侍衛上前:“事態緊急,還請小姑配合。”
話音未落,一名近身侍衛便被陸景株一招撂倒在地,悶響出聲。
這般舉動,無異於不打自招。
秦祥林帶人匆匆圍堵上前,咬牙切齒:“我便知雪兒無此膽量,原來是你在背後挑唆!來人,攔下她!”
秦家侍衛正要上前,一道玄色身影疾馳而至,穩穩護在陸景株身前。
周亦凡怒目圓睜,厲聲斥罵:“秦祥林!區區秦家,也敢欺我陸家小姑!你若敢動她分毫,我便傾覆你秦家滿門!”
秦祥林望見周亦凡,瞬間氣焰全無,心生怯意。
陸景株順勢躲入周亦凡懷中,軟糯賣慘:“周大哥,你可算來了,他方才好生兇我!”
周亦凡眼底戾氣翻湧,秦祥林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慌忙解釋:“周公子,我從未有意得罪陸、周兩家,只是令妹無端尋釁婚宴,肆意作亂……”
“皆是你自取其辱!”周亦凡冷聲打斷,“你明知白舒瑤、白玉蘭皆是金府、陸家仇敵,依舊狼狽為奸,禍亂朝堂世家,今日之禍,皆是活該!”
“臨行之前,金奕軒九爺託我帶話,勸你速速與這二人斬斷關係,否則大禍臨頭,秦家覆滅在即!”
言罷,周亦凡攬著陸景株,從容轉身,揚長而去,順帶護著秦雪一同離開。
踏出寺院大門,漫天細雨紛飛,淅淅瀝瀝落了滿身。
陸景株抬眸望天,輕笑出聲:“雨落成婚,天示凶兆,這對惡人,註定不得善終!”
她將傳信器物交還秦雪,秦雪再三叩謝,匆匆離去安頓後續。
陸景株與周亦凡登車,才赫然發現,馬車之中,端坐一人——正是陸景淵。
陸景株又驚又喜:“兄長,你怎會在此?”
陸景淵未答,只淡淡吩咐車伕驅車。
一路無言,唯有周亦凡與陸景株低聲閒談。
行至半途,陸景淵驟然開口:“停車。”
車馬穩穩停駐路邊,眾人皆是茫然不解。
陸景淵淡淡問車伕:“車上可有雨具?”
車伕連忙取來一柄油紙傘奉上。
陸景淵持傘下車,步履匆匆,朝著雨巷深處那道纖細身影走去。
車中二人瞬間瞭然,相視一笑。
周亦凡當即吩咐車伕:“驅車先行。”
徑直將陸景淵獨自棄於路邊。
彼時江暮婉趁著休沐,前來城西為故人診脈,事畢出門,恰逢天降細雨,正立在街邊避雨。
抬眸便見陸景淵撐傘而來。
他一手執傘,一手脫下身上玄色錦袍。
江暮婉微微搖頭:“不必了世子,我並不寒涼。”
陸景淵卻執意將錦袍輕輕披在她肩頭,暖意裹挾而來,聲線低沉溫柔:“要去往何處?我送你。”
“我自行乘車回醫館便可,世子自去忙吧。”江暮婉依舊婉拒。
陸景淵轉頭,才發覺車馬已然離去。
他垂眸凝視身前女子,目光繾綣溫柔,輕聲詢問:“可曾用午膳?”
見她遲疑,他便知她空腹未食。
知曉她不願與他同赴酒樓盛宴,陸景淵環顧四周,望見不遠處人頭攢動的糖水鋪,溫聲道:“隨我來,買一碗糖水暖身。”
他始終記得,年少之時,江暮婉最喜市井煙火,街邊糖水、零嘴小吃,哪怕巷深路偏,她亦樂意前往。
二人並肩立於細雨之中,排隊等候糖水。陸景淵刻意挪身至迎風一側,油紙傘微微傾斜,盡數遮在江暮婉頭頂,半邊肩頭,很快被細雨打溼。
江暮婉抬眸望他,輕聲發問:“世子今日,為何會來城西?”
“隨周亦凡前來處理些許瑣事。”陸景淵淡淡應答。
江暮婉見他不願多言,便不再追問。
多日未見,二人相處不疏不密,恰到好處,自有一番平和自然。
細雨綿綿,人聲嘈雜,二人低聲閒談,歲月安然。
陸景淵垂眸望著身側笑語淺淺的女子,思緒飄回年少往昔。
從前她總愛纏他出門,鬧著讓他陪她逛長街、品小吃、嘗糖水。彼時他身居高位,心性淡漠,始終不解這般市井零碎,何以能讓她眉眼含笑、滿心歡喜。
直至如今,他方才徹悟。
世間最珍貴的幸福,從來不是榮華富貴、權傾天下,不過是有心愛之人相伴,尋常瑣碎,皆是圓滿。
糖水鋪店家出聲詢問口味,陸景淵率先開口,熟稔至極:“一碗紅豆蜜露,三分清甜。”
江暮婉心頭微顫,抬眸看向他。
時隔經年,他竟依舊記得她最偏愛、最細微的口味。
遞過糖水,陸景淵輕聲道:“車馬片刻便至,我們在路邊稍候。”
長街對岸,一輛精緻馬車之中,李家小輩掀簾觀望,高聲道:“三叔,是暮婉姐姐!”
車中李明遠與陸家眾人盡數側目望去。
李老夫人與李家家主更是起身靠前,目光落在街邊二人身上。
望見江暮婉身披陸景淵外袍、二人共撐一傘並肩而立的模樣,眾人紛紛看向李明遠,眼中滿是同情惋惜。
李明遠見狀,無奈開口:“諸位這般神情,是何意?”
李家二哥輕嘆:“老三,兒女情長,貴在暖心。你瞧瞧景淵世子,披衣、買露、遮風擋雨,樣樣周全體貼。”
李家大哥接話:“體貼尚且不夠,佳人在前,需主動爭取,有心有手段,方能抱得佳人歸。”
李家小輩插口:“李三哥,你要學著示弱溫柔,多對暮婉姐姐溫和軟語,她定會心動。”
李家大嫂笑道:“暮婉姑娘心性通透,重事業風骨,最需悉心哄慰,甜言軟語,萬般遷就,皆不為過。”
李夫人沉吟道:“依我看,需誠心相待,傾盡誠意,以真心相待,方能動人。”
唯有陸家家主冷水潑下,字字真切:“莫妄言。論容貌、家世、手段、真心,你與景淵世子,終究相差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