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不甘心
陸景淵淡淡吩咐完畢,眼底不動聲色掠過江暮婉。
他知曉她素來愛潔,最嫌汙濁腌臢之人事物。
此生他絕不會再行差踏錯,重蹈從前覆轍。
一旁白舒瑤見管家躬身欲解外袍,霎時滿面燥熱羞赧,連忙開口:“不必了,我忽然不寒了。”
她本以為,憑著李府認親的體面,陸家必會顧及世家情面。
未曾想陸景淵竟當眾令下人贈衣,分明是刻意折辱、輕賤於她。
白舒瑤胸口劇烈起伏,心底又氣又恨。
她如今已是正經李府養女、名門千金,林夕冉也罷、旁人所謂未婚妻也罷,皆不足為懼。
陸景淵這般天之驕子,早晚必會屬於她。
陸景株低聲啐道:“不知廉恥,活該自取其辱。”
江暮婉連忙輕扯她衣袖示意勸阻。
李府老夫人護短至極,此刻李家長輩盡數在場,切莫徒惹事端。
白舒瑤聞言,狠狠瞪向陸景株,滿心怨懟卻不敢當眾發作。
李家夫婦相視一眼,滿臉窘迫,紛紛垂首無言。
李老夫人徑直開口,開門見山:“陸老太爺,今日我攜安寧登門,是特意帶她前來賠罪致歉。”
說罷示意白舒瑤上前。
白舒瑤斂衽上前,對著陸老太爺躬身行禮,語氣極盡誠懇:“陸老太爺,昔日我年少無知、行事莽撞,犯下諸多過錯,今日已然知錯,還望老太爺與世子寬宥,饒我一次。”
從前陸家老輩輕視她出身低微、無依無靠,可如今她是李府千金,她篤定陸家必會另眼相待。
陸老太爺端起清茶,慢悠悠淺抿,久久不語。
白舒瑤心中慌亂,轉頭求助般望向李老夫人。
李老夫人看向兒子,李府家主無奈上前圓場:“老太爺,過往事端皆是安寧過錯,我等今日誠心登門致歉,還望兩家世交情分為重,寬宥晚輩過失。”
陸青山神色凜然,態度強硬:“李兄,陸李兩家世代交好,我等亦不願因一人毀了多年情誼。”
話音陡然一轉,字字清亮:“可此女過往劣跡斑斑,曾蓄意算計景淵,騙取陸家鉅額銀兩;回京之後仍不知悔改,竊取陸府機要機密。若非秦祥林老先生居中調和庇護,她這般心術不正之人,早已身陷囹圄。”
李家夫婦面色愈發難堪窘迫。
白舒瑤立在廳堂正中,雙手死死絞著裙襬,心底又虛又惱,暗罵陸家老匹夫不肯饒人,執意揭她舊短。
江暮婉眸光輕動,悄然看向陸景淵。
只見他神色淡漠,指尖漫不經心摩挲玉佩,一派閒散淡然。
無人比她更清楚陸景淵的城府手段。
他若當真決意追責,縱使白舒瑤背靠李府,也絕無脫身可能。
白舒瑤數次涉險皆能安然脫身,皆是陸景淵手下留情。
兩世糾葛,他心底對白舒瑤,終究存著旁人不知的執念。縱他不肯承認,情意早已根深蒂固。
陸青山望著李家眾人,再度發問:“李家四子皆是人中龍鳳、品行端方,我實在不解,李家為何執意認下這般品行有虧之人為養女?”
李府家主滿面愧色,低頭長嘆無言以對。
李夫人起身溫聲求情:“陸侯爺,實不相瞞,舒瑤於我李家有救命之恩。還望侯爺顧念世交,不計前嫌,容她改過。”
她點到即止,不願當眾道出內情。
白舒瑤見陸家眾人始終不肯鬆口,心中急切,貿然開口:“陸老太爺,昔年若非祖母冒險為您施術救命,您……”
“住口!”
話語未落,李家夫婦齊聲厲聲喝止。
白舒瑤心頭一驚,卻已然達成目的,立刻閉口不語。
溫如玉與陸青山相視一眼,神色凝重。
陸老太爺面色驟沉,滿室氛圍凝滯。
陸景淵依舊面無波瀾,陸景株氣急欲言,被江暮婉及時攔下。
白舒瑤分明是想借昔日救命之恩挾恩施壓,逼迫陸家釋懷和解。
果不其然,陸老太爺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少年人孰能無過。既然李老夫人親自登門求情,過往恩怨,就此一筆勾銷。”
白舒瑤大喜過望,連連躬身道謝:“多謝老太爺寬宏,多謝世子!”
陸景淵眸光沉沉看向陸老太爺。
當年祖父重疾,無數名醫束手,唯有李老夫人敢冒死施術,救活祖父,陸家世代銘記這份救命大恩。
方才白舒瑤當眾揭出此事,李老夫人並未阻攔,足見其對白舒瑤極致偏袒。
祖父已然鬆口,他若當眾反對,便是忤逆長輩、折損陸家顏面。
無妨。
登高必跌重,她如今攀得越高,來日摔得便越慘。
陸景淵抬眸,淡淡開口:“老夫人既讓祖父釋懷,那陸李兩家昔日恩情,是否就此兩清?”
李老夫人連忙打圓場:“世子多慮,舒瑤心性單純、言語直率,並無惡意,世子莫要介懷。”
言罷便起身:“既然老太爺已然寬宥,我等便不多叨擾,先行告辭。”
白舒瑤心中大急。
登門之前早已說好,此番要提兩家聯姻之事,李老夫人怎可絕口不提、倉促離去?
奈何長輩已然起身,李家夫婦如蒙大赦,連忙隨行告辭。
陸景淵陪同父母送至府門之外。
車馬之上,白舒瑤再也按捺不住,急切追問:“祖母,我們說好要談聯姻之事,您為何只字不提?”
李老夫人輕嘆:“舒瑤,陸景淵對你敵意深重,此人已然不配你。祖母日後,必為你尋更好的良緣。”
白舒瑤連連搖頭,眼神執拗:“我非他不嫁!此生我只心悅陸景淵一人!”
李夫人再也忍耐不住,冷聲道:“你既有這般執念,昔日為何與人私誕孩兒,又遠嫁異域外族?”
一句話堵得白舒瑤啞口無言,支支吾吾無從辯駁。
李府家主面色鐵青,厲聲斥責:“李家世代行醫、仁心濟世,以厚德傳世。你竟挾恩謀私、算計世交,這般卑劣心性,根本不配入我李家門庭!”
白舒瑤又羞又愧,眼眶通紅,含淚致歉:“爹孃恕罪,是我一時情急失言,絕非有意為之。”
李夫人神色冰冷,字字誅心:“算計世子是無意?私育孩兒是無意?竊取機密是無意?當眾挾恩逼人,亦是無意?你心中可還有半分廉恥?”
白舒瑤被懟得無言以對,瑟縮躲在李老夫人身側,委屈落淚。
李夫人看向李老夫人,懇切道:“母親!李家世代清譽、受人敬重,再這般縱容她,幾代積攢的名聲,終將毀於一旦!”
李府家主斷然表態:“認親已然作罷,恩情亦已還清。歸府之後,我們贈予她金銀宅院,保她一世安穩,從此她不必再入李府!”
白舒瑤見李家夫婦態度決絕,心中大慌,立刻先發制人,放聲哭道:“我知曉爹孃素來嫌我出身卑賤,容不下我!我這便離去,絕不礙諸位眼!”
說罷掀簾下車,轉身奔離。
李老夫人又氣又急,連忙命車伕追趕,轉頭怒斥兒子兒媳:“你幼弟早逝,只留這一根血脈,你們竟狠心容不下!”
李夫人滿心無奈:“母親!此事無關血脈,是她品行不端,不配留在李家!”
李老夫人怒指二人:“李家基業,亦有我幼子一份!安寧是他唯一骨肉,便有繼承李家產業的資格!我未曾公開她身世,只讓大房收為養女,已然委屈她!你們還有何不滿足?”
李府家主也動了真火:“我弟年少頑劣、肆意揮霍,一生無功無德,縱是在世,亦不配執掌李家基業,更何況這品行敗壞的私生女!”
恰在此時,僕從回報,白舒瑤已然乘市井車馬離去,無從追趕。
李老夫人氣急攻心,厲聲喝道:“速速將她尋回!尋不回舒瑤,你們也不必回李府!”
“我在世一日,舒瑤便要在李家安穩度日一日!”
僵持之下,李夫人無奈妥協:“母親息怒,歸府之後,我即刻派人四處尋訪。”
李家車馬緩緩駛離陸府。
陸府廳堂
賓客散盡,陸景淵對江暮婉溫聲道:“稍候片刻,我送你回府。”
不多時,韓子安登門入府,瞥見門外動靜,開口問道:“方才我見白舒瑤離去,她今日登門所為何事?”
陸景株滿臉嫌惡:“休要再提這腌臢婦人!”
江暮婉連忙上前:“子安哥,可否容我順路搭乘車馬?”
韓子安爽朗應聲:“自然無妨,隨時可走。”
陸景株連忙阻攔:“我兄長說好要親自送暮婉姐姐回府!”
韓子安挑眉一笑:“何人相送皆是一般。”
他心中另有盤算,正想借機探探江暮婉心意。
片刻後,陸景淵環視廳堂未見江暮婉身影,輕聲詢問:“母親,暮婉何在?”
溫如玉笑道:“方才已隨子安、景株一同離去了。”
陸景淵握著手中玉佩,指尖驟然收緊,眼底掠過一抹落寞。
京郊別院
半個時辰後,京郊僻靜院落。
白舒瑤對著白玉蘭,哭訴今日陸府、李家遭遇:“昔日他們輕我出身,如今我身為李家千金,依舊被人輕視!李家眾人更是處處排擠,執意要將我逐出家門!”
白玉蘭神色凝重,連連嘆氣。
當年她年少貪玩,與友人赴市井酒肆偶遇李家二少李言旭,一夜溫存,便有了白舒瑤。
李言旭早逝,無人知曉這隱秘血脈。
李老夫人得知救命恩人竟是幼子唯一遺孤,心疼至極,當場暈厥。
這般機緣,皆是天賜!
白玉蘭定了定神,耐心安撫:“安寧莫慌,只要老夫人尚在一日,李家便無人敢真正逐你出門!”
白舒瑤滿心鬱結:“可李家上下,乃至府中僕役,皆輕視於我,我實在難安!”
白玉蘭目光堅定,沉聲叮囑:“這是上天予你的機緣!你是李言旭唯一骨肉,李家半分基業,本就該歸你所有!老夫人年歲已高,時日無多,你務必趁她在世,牢牢穩住地位,拿回屬於你的一切!”
白舒瑤擦乾淚水,眼底浮出偏執癲狂:“母親教我,下一步我該如何行事!”
“你身世有汙、名聲有損,切記隱忍蟄伏。”白玉蘭細細叮囑,“無論李家眾人如何冷淡排擠,你皆不可再任性出走。事事溫順示弱,討好府中眾人,讓老夫人看見你的誠心。”
白舒瑤咬牙:“可我心悅陸景淵,我不甘心就此放手!”
白玉蘭拍著她的手背,篤定道:“待你徹底站穩腳跟、執掌李家半分家業,身價無雙之時,無需你主動,陸景淵自會傾心回頭!”
白舒瑤眼神驟然堅定:“我盡數聽母親安排!這便返回李府,主動致歉示好!”
白玉蘭又附耳叮囑:“歸府之後,多在老夫人面前示弱,借李家之勢施壓秦祥林,逼秦雪與和離。我腹中已有子嗣,唯有堂堂正正嫁入秦家,方能立足豪門,日後全力助你!”
她隱忍多年,再也不願躲在鄉野,終日茍且偷生。
正言語間,門外傳來敲門聲,夫人有人送信黑你。
白舒瑤開門接過信,蹙眉煩亂:“母親,王曉芳與石青梅屢屢傳信索銀,糾纏不休,如何處置?”
白玉蘭面色一冷:“不必理會,我稍後備些碎銀,盡數打發了便是。你速速歸府,今夜親自下廚置辦家宴,討好李家眾人,切記多在老夫人面前提及我的難處。”
白舒瑤應聲離去,轉道集採買食材。長街人行道旁,江暮婉正立於路邊,身旁立著李明遠。
李明遠手中提著些許日用物件,意欲上前相助,江暮婉卻微微側身避讓,輕聲道:“不過些許零碎物件,不重,我自己便可。”
李明遠清晰察覺她的疏離冷淡。
自此前域外一夜之後,他便傾心追求,往日江暮婉雖未應允,卻也溫和坦然,從未這般刻意疏遠。
他心中焦灼,主動致歉:“認親宴當日諸事繁雜,是我疏忽,未曾好好照拂你,是我的過錯。”
江暮婉抬眸淡問:“師兄看我,是這般斤斤計較之人?”
一句話,說得李明滿面羞愧,無言以對。
“抱歉。”
素來溫潤從容的李明遠,此刻竟手足無措,立於原地。
江暮婉望著他,神色平靜淡然:“師兄,我如今一心專注醫道事業,暫無心思顧及兒女私情。”
李明遠懇切道:“事業與情意,從來並不相悖。”
江暮婉態度堅定:“於我而言,前程事業,遠勝情愛。”
兩兩相望,四目相對。
李明遠眼神執拗而認真:“可世間真情,遠比前程機遇,更為難得。”
江暮婉垂眸掩去眼底波瀾。
他未曾歷經她的兩世風霜,不知她家族傾覆、情斷心碎、半生磋磨的苦楚。
情愛於她,從來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奢念。
她輕聲緩語:“師兄,情愛於我,可有可無。若私情牽絆,擾我心神、誤我事業,我甘願捨棄,另尋安穩居所。”
她心中感念李明遠的提攜照料,入醫館以來,他為她規劃前程、力爭轉正、舉薦深造,處處周全。
若非萬般無奈,她絕不願說出這般涼薄話語,傷他真心。
可白舒瑤的存在,讓她萬般牴觸,絕不願與李家再有半分牽扯。
李明遠看透她的決絕,心頭酸澀,終究妥協:“我不再輕易提及此事,絕不擾你課業醫途。”
話音落下,他抬眸深深望著江暮婉,字字鄭重,坦誠心意:“但暮婉,我對你從非一時興起,亦非域外意外。我心悅你,從你初入書院、初見你的那一刻,便已動心。”
“當年初見,我何其慶幸,遵從父命學醫,方能與你相遇。”
“暮婉,我會讓你知曉,良人相伴,從不會耽誤前程,你的前路,我願並肩同行。”
突如其來的坦誠告白,讓江暮婉心神巨震,怔怔佇立,一時失神。
她恍惚憶起初見之時。
初入書院那日,學長李明遠主動上前為她搬執行李,靦腆羞澀、耳根泛紅。
當年她還曾與青顏打趣,這位學長溫潤靦腆,極易害羞。
原來,情愫早已暗生,歲歲年年,從未斷絕。
恰在此時,李明遠府中有急事相催。
江暮婉回過神,溫聲道:“師兄既有要事,便先行離去。我弟弟暮晨即刻便至,無需掛念。”
李明遠脫下外袍,輕輕披在她肩頭,再三叮囑保重身形,方才匆匆上了馬車匆匆離去。
江暮婉獨立長街,心口砰砰狂跳。
兩世浮沉,這是第一次,有人這般赤誠熱烈,從年少初見便傾心於她。
可她滿身傷痕、滿心戒備,終究只能退縮回避。
待車馬遠去,不遠處隱匿觀望的白舒瑤緩緩走出。
她隔得甚遠,未曾聽清二人對話,只望見二人爭執疏離,最後李明遠獨自離去,將江暮婉孤身留在路邊。
白舒瑤心中暗自揣測,定是這女子痴心妄想高攀李家,求而不得,與李明遠鬧翻決裂。
她整理衣衫,昂首上前,走到江暮婉身前,笑意溫婉:“可是江暮婉江大夫?我是李明遠的妹妹,我名白舒瑤,不知可否與你交個朋友?”
江暮婉眉心微蹙,滿心不耐與防備。
與她交友,何其可笑。
見她神色冷淡,白舒瑤居高臨下打量著江暮婉,眼底滿是輕蔑。
一介尋常醫女,妄圖攀附李家、嫁入高門,偏偏不得公開名分,實在可憐可笑。
江暮婉不欲糾纏,轉身便要離去。
白舒瑤立刻上前兩步,將她攔住。
“江大夫何必故作清高?”白舒瑤笑意帶著嘲諷,“我知曉你的心思,你傾心我三哥,卻苦於無名無分、不得李家認可。”
“我可幫你,助你得到李家上下接納,讓你與我三哥光明正大相守。”
江暮婉眸色發冷,淡淡開口:“你想要我為你做甚麼?”
白舒瑤心中得意,篤定猜中她的心思,故作大度:“我身為李家千金,何須求助一介醫女?不過是心生善意,願成全你罷了。”
她暗自盤算,只需假意拉攏,讓江暮婉對自己感恩戴德,日後便可借她親近李明遠、穩固自己在李家的地位,籌謀家產之事,便能事半功倍。
江暮婉懶得與她虛與委蛇,冷冷掃她一眼,徑直側身離去。
白舒瑤雙手環臂,眼底滿是譏諷冷笑。
區區一介寒門醫女,嘴硬逞強,用不了多久,必會卑微回頭求助自己。
她揚聲冷道:“待你走投無路主動求我,我便不會再這般好言相待!”
話音剛落,街角一道身影緩緩駐足。
林夕冉立在不遠處,清冷眸光落在白舒瑤身上,滿眼鄙夷。
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凝滯,劍拔弩張。
林夕冉薄唇輕啟,語聲冰冷刺骨:“陰溝鼠輩,也配登大雅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