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愛而不得
四目相凝,陸景淵扣住江暮婉的皓腕,遲遲不肯鬆開。
江暮婉用力掙脫,掀簾下車。
車簾緩緩落下,陸景淵凝望著她步入樓閣廊梯,雙拳重重捶在馬車木欄上,洩盡心頭煩悶。
他明明許諾過,會守著分寸,尊重她所有抉擇,默然祝她安穩幸福。
他逼著自己故作豁達,隱忍不擾。
可一旦瞧見她身旁有別的男子靠近,那份偽裝便瀕臨崩裂。
理智與情意日日撕扯,日夜煎熬,幾乎將他逼至瘋魔。
不多時,韓子安尋來,順著陸景淵的目光望了一眼,旋即掀簾坐入馬車副座。
“景株說你送暮婉回來,我便順路搭你車一同回去。”韓子安直言開口,“景淵,你是不是早已對暮婉動了真心?”
陸景淵指節驟然收緊,沉聲道:“為何這般問?”
“你的神情舉止,早已藏不住,我又不眼盲。”韓子安看他沉默,緩緩道,“聽過一句話嗎?遲來深情,賤如草芥。”
陸景淵心頭一澀,無需旁人點破,其中滋味,他早已嚐遍。
韓子安又道:“你可知動情之後,最可怕的是甚麼?”
陸景淵沉聲:“直說便是。”
“是身無名分。”韓子安一語戳中要害,“無名分的牽掛、嫉妒、猜疑、佔有、醋意,萬般心緒皆無處安放,日積月累,遲早逼得自己心魔叢生。”
陸景淵疲憊闔眸,韓子安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利刃穿心,剜著他五臟六腑。
“你與暮婉註定只得以兄妹相稱,不如早些看開,莫要最後連舊日情分也盡數耗沒。”
以他對陸景淵的瞭解,怎會看不出他心底那份隱忍入骨的情意。
良久,陸景淵緩緩睜眼。
韓子安所言句句屬實。
可前世今生種種虧欠,皆是他負了江暮婉。
這是他該受的報應,他連沉溺瘋魔的資格,都沒有。
轉瞬便至年關二十九。
江暮婉隨同父母江峰、劉芸,還有幼弟江暮晨上街採買年貨。
一家四口剛出市集,便見一位老者推著木輪牛車,剎車失靈直衝而來。
江暮晨眼疾手快上前相扶,牛車仍舊撞上一旁富商的精緻馬車,才堪堪停住。
老者跌倒在地,江暮晨連忙俯身攙扶,老者連連道謝。
馬車裡走下一對錦衣男女,見車身磕破,當即厲聲發難。
男子指著老者與江暮晨怒罵:“你們不長眼?此車貴重,把你們全家變賣也賠不起!”
江峰夫婦上前護住幼子:“有事好言相商,何故出口傷人?”
江暮婉沉靜開口:“車非我等所撞,可遣人尋老者家人前來商議。”
她心存善念,卻也絕不無端替人擔責。
那貴婦指著四人:“方才老者喚這少年孫兒,分明是一家人,休想脫身!”
老者嘆道:“我子早已棄我不顧,囊中羞澀,分文賠不起。”
錦衣男女更是不肯罷休,男子怒極,一腳將老者踹翻在地。
路人紛紛圍攏觀望。
江暮晨年少耿直,當即上前理論:“你怎可對長者無禮!”
那人不由分說,便要對江暮晨動手。
江暮婉連忙讓母親差人報官,同父親一併上前護住幼弟。
紛亂之際,一輛華貴黑篷馬車緩緩停在巷口。
陸景淵掀簾而下。
囂張男女見他氣度矜貴、衣飾不凡、氣場懾人,頓時氣焰全無,怯了三分。
江暮婉趁機將父親與弟弟拉至身後。
江暮晨望見陸景淵,委屈上前:“景淵世子,他們恃強凌弱,欺辱我們。”
江暮婉眉頭微蹙。
從小到大,她依賴陸景淵,弟弟亦是如此。
即便二人婚約作罷,弟弟對陸景淵的敬重依賴,分毫未減。
陸景淵緩步走到江暮婉身前,低頭細細打量,確認她未曾受傷,才稍稍安心。
目光落至江暮晨揉著肩頭、神色忍痛,他轉身走向那錦衣男子,語氣冷冽:“方才哪隻手傷了我弟弟?”
男子被他寒氣懾住,連連後退,下意識將手背到身後藏匿。
陸景淵眸色一沉,出手快如閃電,只聽一聲骨節脆響,伴著男子痛嚎,已然收手。
貴婦又驚又怒:“我夫君乃是侯府商號管事,你竟敢動手!”
陸景淵眉峰微擰:“侯府商號管事?”
貴婦挺胸傲氣:“識相便速速送我夫君療傷,登門賠罪賠償!”
陸景淵冷眸看向男子:“報上名諱。”
男子忍痛咬牙:“侯府商號市肆二十五管事萬強!”
陸景淵當即對身旁侍從傳令:“傳我口諭,萬強革去職位,年後不必當差。”
萬強瞠目結舌,顫聲問:“你究竟是何人?”
陸景淵神色淡漠,帶著幾分鄙夷:“你不配知曉。”
江暮婉靜立在他身後,默然看著。
行事凌厲,氣場懾人,依舊是那個殺伐果斷的陸景淵。
陸景淵轉頭對上她目光,語氣瞬間柔緩:“我送你們回府。”
不待江暮婉答話,江暮晨已然喜聲應下:“多謝景淵世子。”
半炷香後,江府宅門前。
江峰夫婦熱情相邀陸景淵入府小坐,留下共用午膳。
陸景淵眼神小心翼翼看向江暮婉,低聲試探:“我應下,可否?”
江暮婉望著他眼底那份謹慎,默然移開視線。
今日若不是他出手解圍,一家人不知還要糾纏多久。
父母盛情相邀,情理之中,她不必刻意阻攔。
見她默許,陸景淵連忙上前,為江峰夫婦掀簾引路。
入府之後,江暮婉藉口進廚幫襯,避開與他獨處。
陸景淵則被江暮晨拉到書房,替他解析課業難題。
廚下之內,江峰將鮮魚排骨盡數取出:“景淵與暮婉都喜清淡,這魚便清蒸最合適。”
江暮婉輕嘆:“父親,此魚本是留著年三十祭祖用的。”
父母早已把陸景淵視作半個女婿、自家長輩晚輩,根深蒂固。
這也是她重生之後,不願與陸景淵徹底撕破臉面的緣由。
劉芸笑著道:“景淵難得來一趟,多備幾樣他愛吃的,明日食材再去採買便是。”
說著便拿出嫩雞,催著江峰處理。
江暮婉望著父母忙碌欣喜的模樣,靜靜立在廚門口,心頭五味雜陳。
自小到大,爹孃待陸景淵,一如親子般疼惜照看。
若是他們知曉自己一片真心,終究錯付,必定傷心至極。
陸景淵從書房走出,一眼便望見立在廚門口的江暮婉。
半敞的廚門裡,父母閒談忙碌,煙火嫋嫋,歲月靜好。
這般光景,從前本也有他一席之地。
見江暮婉端著食盤轉身,陸景淵上前:“可有我能搭手之處?”
江暮婉將食盤置在案上,淡淡道:“錦衣玉食的世子爺,不必添亂,安坐等候用膳便可。”
陸景淵默默跟到廚門邊。
劉芸連忙擺手:“景淵莫進來,廚間煙火重,汙了衣衫不值當。”
江峰取出珍藏多年的佳釀,欲陪他對飲。
陸景淵鼻尖一酸,藉口去淨手處平復心緒。
他立在鏡前,望著自己容顏。
自幼生長在父母不和的侯府,家宅冷清。
年少時常躲來江府,江暮婉也總溫柔將他接來。
江家上下待他熱忱真切,有好吃的必先留他一份,待他如自家孩兒。
從前的他心安理得享受這份溫情,如今幡然醒悟,滿心悔恨,想要融入,卻早已時過境遷。
他雙手撐著洗手檯,心口如千萬銀針穿刺,密密麻麻的疼。
“景淵世子,可好了?該用膳了。”門外傳來江暮晨的呼喚。
陸景淵收斂情緒,壓下心緒波瀾,從容走出。
江暮晨殷勤拉他落座,挨著江暮婉身側。
陸景淵看著少年純粹依賴的模樣,眼底滿是愧疚。
前世,他不僅傷了江暮婉,亦辜負了這份少年赤誠的信任與敬重。
滿桌佳餚,皆是按著他的口味置辦。
劉芸叮囑女兒:“暮婉莫只顧自己用,多給景淵夾些菜。”
江暮婉依言,給他夾了一箸嫩雞。
陸景淵抬眸望她一眼,低頭靜靜吃下,輕聲讚道:“味道極好。”
江峰笑道:“一段時日不見,怎反倒生分了?”
劉芸也溫聲道:“在我們這兒,便如自家一般,不必拘謹。”
陸景淵溫順點頭。
知曉江峰喜獨酌,他起身道:“江叔,我陪您小飲幾杯。”
江暮婉靜靜看著他與家人言笑晏晏、其樂融融,心底暗自悵然。
這正是她兩世以來,滿心期盼的光景。
盼他放下世子架子,真心待她家人如至親。
可直到兩世走過,他才終於做到。
而她與他,卻再也回不到從前。
午膳過後,陸景淵主動幫著收拾碗筷。
江暮婉卻催他離去:“今日耽擱你許久,若有府中事務,只管先去,碗筷我稍後收拾便可。”
陸景淵端著碗碟,低聲道:“我今日並無瑣事。”
劉芸連忙接話:“既無事,便陪你江叔下幾盤棋再走。”
陸景淵見江暮婉面色微冷,立刻改口:“多謝姨母好意,我忽然想起尚有俗務待理,不便久留。”
江暮婉生怕他反悔,立刻道:“我送你出去。”
陸景淵取了外袍,與江家眾人一一作別,默默跟在江暮婉身後入了廊梯。
梯間沉默,江暮婉尋話打破尷尬:“伯母身子可好些了?”
“已不發熱,只是近日天寒,我未曾讓她出門受風。”陸景淵輕聲道,“我為母親抱了一隻貍奴解悶,性情溫順可愛,你得空可去府中瞧瞧。”
江暮婉側目看他一眼。
從前的陸景淵冷漠寡情,對親情亦淡薄疏離。
如今卻懂得體恤長輩康健,願意花時間陪伴,顧及家人心緒。
他終究是變了。
行至宅門口,寒風獵獵,江暮婉駐足:“天寒風大,早些上車回府吧。”
陸景淵知曉,她這份關心,不過是客套分寸。
縱然如此,他也甘之如飴。
他下意識抬手,替她攏了攏肩頭披風,目光沉沉落在她清麗容顏上,正要開口。
身後忽傳來馬車停駐、簾落之聲。
陸景淵回頭,只見李明遠掀簾下車。
他臉上神色瞬間僵住。
原來她這般急切催他離去,是因李明遠要來。
李明遠走上前,笑意溫潤:“好巧,世子也在此處?”
陸景淵淡淡應聲:“陪江叔小飲兩杯。”
李明遠瞬間聽懂他話中暗藏的宣示之意,看向江暮婉,從容解釋:“順路過來,尋暮婉姑娘有醫館俗務相商。”
陸景淵不動聲色看向江暮婉。
江暮婉垂眸,避開兩人交匯的視線。
李家在城西,醫館亦在城西,偏次次都說是順路,分明是有意為之。
陸景淵再次伸手,替她緊了緊披風,溫聲道:“風大,快回宅中,莫染風寒。”
江暮婉勉強頷首,神色溫順。
陸景淵望著她這般乖巧模樣,心口一陣發燙。
這般溫順軟和,原是隻屬於他一人的。
是他自己不知珍惜,親手推開。
他強壓心底翻湧情意,隱忍轉身登車離去。
江暮婉望著馬車遠去,暗自鬆了口氣。
若非怕他如前世一般鬱結攻心、舊疾復發,就憑他如今這般黏纏模樣,她必要冷言懟得他再不敢登門。
李明遠順著她目光望著遠去車影,語氣帶著幾分酸意:“這般不捨?”
江暮婉收回視線,白了他一眼:“李師兄尋我,究竟何事?”
越與李明遠相處,她越難在他面前端起嚴肅架子。
外人眼中溫潤端方的李家公子,私底下素來不正經。
李明遠笑意淺淺:“途經此處,想借府上淨室一用,不知可否?”
江暮婉一時語塞,終究不好拒絕。
只得抬步領他入梯:“隨我來吧。切記我爹孃、幼弟都在宅中,休得胡言亂語。”
李明遠頷首:“我口風素來嚴實,暮婉姑娘大可放心。”
江暮婉閉了閉眼。
他的確守得住那晚醉酒之事不外傳,可在她面前,素來語不驚人誓不休,簡直像隱在俗世裡的妖孽,快要按捺不住。
她硬著頭皮,將李明遠領進家門。
江暮晨望著陌生俊雅的李明遠,好奇發問:“姐,這位是?”
江峰夫婦也聞聲迎出。
江暮婉尷尬介紹:“同門師兄。”
李明遠溫笑行禮:“伯父伯母安好,順路前來,與暮婉商議醫館瑣事。”
環顧廳堂陳設,李明遠從容開口:“晚輩正欲修葺婚房,見貴府格局雅緻裝潢精巧,可否容我稍稍觀摩借鑑?”
江暮婉手裡剛拿起的果子,險些落回果盤。
兩人目光相撞,江暮婉心頭一陣慌亂。
李明遠一本正經看向她:“暮婉姑娘,可否應允?”
江峰夫婦欣然應允:“暮婉,快帶你師兄四處瞧瞧。”
江暮晨咬著果子嘟囔:“有事傳書信便可,何必親自登門。”
劉芸拉著江峰至廊下,低聲嘀咕:“這公子瞧著眼熟,莫不是暮婉暗中定下的良人?”
江峰搖頭:“暮婉當初與世子退婚時,便說想專心課業行醫,暫不談婚嫁,應當是我們多想了。”
劉芸輕嘆:“論品性家世,我還是更中意景淵。”
江峰嘆道:“終究要看暮婉自己心意,旁人再中意也無用。”
二樓閨房。
江暮婉紅著臉,將李明遠拽進屋中:“淨室還去不去?”
李明遠慢悠悠踱步打量:“果然是女兒家閨房,清雅馨香。”
江暮婉被他說得心頭亂跳,上前攔住他,沒好氣道:“李師兄,能不能安分些,少開口打趣?”
李明遠深邃眸子鎖住她容顏,緩緩俯身靠近:“我若乖乖聽話,暮婉姑娘可有獎賞?”
眸光如鉤,灼灼撩人,江暮婉心頭鹿撞,下意識後退。
李明遠步步緊逼,直退到床沿,江暮婉堪堪坐下。
她正要起身避開,李明遠忽然俯身靠近,單掌撐在她身側,將她圈在床榻之間。
氣息交纏,姿態曖昧。
李明遠低眸望著她泛紅的耳根,啞聲道:“暮婉姑娘,我總是念念不忘那晚光景,如何是好?”
江暮婉又羞又惱:“你能不能別動輒說這般輕薄言語?”
李明遠喉結輕滾,身軀緩緩下壓幾分,氣息縈繞耳畔:“我想做些真正輕薄的事,暮婉姑娘肯應允麼?”
指尖輕輕勾住她衣襟邊沿,目光一寸寸流連在她眉眼肌膚之間。
兩日未見,他心底思念難抑,只想靠近她、逗弄她、守著她。
恰在此時,江暮晨上樓喚二人下樓用鮮果,推門撞見屋內曖昧光景,驚得目瞪口呆,轉頭便高聲大喊:“爹孃快來!這人欺負我姐姐!”
喊聲驟然響起,屋內二人皆是一震。
江暮婉慌忙推開李明遠,一腳將他踹落床下,自己連滾帶爬躲到床內側,慌亂整理衣衫髮髻。
李明遠伏在床沿,含笑望著她慌亂無措的模樣,半點不起身。
江暮婉又羞又氣,連忙上前拽他:“快些起來!莫讓爹孃撞見難堪!”
話音剛落,江峰與劉芸已然推門而入。
江暮晨指著李明遠,憤憤告狀:“爹孃,就是他,故意輕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