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白舒瑤捱打
淨手閣內,江暮婉擰開鎏金銅壺,清水淌過玉盆。她雙手撐著雕花臺沿,望著鏡中容顏,心緒紛亂。
李明遠與陸景淵的心思,旁人看不破,她心裡卻透亮分明。這兩位皆是城府深沉之人,半點都省心不得。可今夜是韓子安與陸景株為她備下的接風宴,她萬萬不能中途拂袖離去。
江暮婉閉目深呼吸數次,強壓下滿心煩緒,勉強斂好神色。
陸景株緩步走到她身側,神色小心翼翼,輕聲問道:“暮婉姐姐,當初你不肯嫁我兄長,可是他做了甚麼虧欠你的事?”
江暮婉合上銅壺開關,暗自輕嘆。
昔日她年少執念,滿心痴迷陸景淵,高調傾心數年,京中世家無人不曉。時至今日,竟無一人願意相信,她是真心想要與他劃清界限。
青顏憂心上前:“暮婉,你還好麼?”
江暮婉輕輕搖頭,看向陸景株緩聲道:“景株,昔年江府落難,我無依無靠,依賴你兄長、傾心於他,不過是將他視作絕境裡的救命浮木,並非真心情愛。你兄長待我素來親厚,只當我是妹妹,我們早已說好,往後便以兄妹相守一生。”
陸景株半信半疑頷首。
江暮婉滿心疲憊,三人閒談片刻,便一同往包間而去。
行至迴廊,江暮婉遠遠望見陸景淵與李明遠立在廊下,心頭驟然一緊,只覺頭皮發麻。
這二人怎會湊到一處?
“暮婉姑娘。”
“暮婉。”
陸景淵與李明遠同時開口喚她,又一同抬步朝她走來。
江暮婉駐足,勉強擠出一抹淺笑。
李明遠看向陸景淵,做了個請勢:“陸世子先請。”
陸景淵淡淡回禮:“還是李師兄先言。”
二人互相推讓,你來我往,看得陸景株三人一臉茫然錯愕。
江暮婉實在無奈,開口打斷:“不如……讓我說一句?”
陸景淵與李明遠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江暮婉無奈道:“勞煩二位讓一讓,擋住去路了。”
二人再度對視,同時側身退步讓出通道。
江暮婉挽著青顏與陸景株的手臂,從容走入包間。
陸景淵轉身緊隨而入。
李明遠望著他背影,輕聲開口:“陸世子不是要去淨手閣?”
陸景淵腳步一頓回頭:“忽然不想去了,李師兄自便。”
李明遠唇角微揚,走上前:“巧了,我也忽然沒了興致。”
四目相對,廊下暗流湧動,氣氛凝滯。
江暮婉回到包間,許久才見二人一同入內。
席間眾人說笑閒談,江暮婉全然無心入耳。後續又玩了兩場遊戲,她便藉口微醺,不再參與。只垂首斂神,縮在席位間,默默進食,不看左畔陸景淵,亦不瞧右畔李明遠。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去。
皇廷雅舍門前,眾人互相作別。
陸景淵走到江暮婉身前,嗓音溫柔繾綣:“你今夜飲了酒,我送你回府。”
江暮婉搖頭推辭:“世子亦有飲酒,還是讓侍從駕車為宜。”
“侍從已在門外等候,順路送你無妨。”陸景淵堅持。
話音剛落,李明遠緩步走來:“陸世子不必費心,由我送暮婉姑娘回去便可。”
二人目光相撞,分毫不肯退讓。
韓子安立在一旁,瞧著這般架勢,隱隱覺得氣氛不對。
江暮婉一併回絕二人:“李師兄也飲了酒,不宜駕車。我自行乘轎回府便可,諸位不必掛心。”
李明遠溫聲道:“不過淺酌一杯,早已無礙。況且尚有醫館公務之事,正要與你路上細說。”
聽聞是醫館公事,江暮婉略一猶豫,終究點頭應允。她深知李明遠為人端正,從不會以公務戲言。
江暮婉回身向眾人福身:“多謝世子、子安兄長、景株妹妹設宴款待,我先行告辭。”
李明遠紳士為她撩開車簾,江暮婉俯身登車。
陸景淵立在原地,垂在身側的雙拳死死攥緊,眸光沉沉望著馬車離去。
車馬啟程,江暮婉當即開口:“李師兄,在我心中,景淵世子不過是青梅竹馬的兄長,你不必這般刻意與他針鋒相對。”
李明遠傾身欲為她繫好安全帶,江暮婉下意識後仰避開。
李明遠湊近,目光灼灼凝著她眉眼,低低淺笑:“暮婉姑娘,你這是在特意與我解釋麼?”
四目相對,江暮婉猛地將他推開。
在她印象裡,李明遠素來溫潤矜持、端方君子,可相處越久越發覺,他骨子裡藏著幾分執拗桀驁。尤其是這般含笑望她之時,眼眸似含鉤子,叫人無從躲閃。
李明遠被推開也不惱,唇角笑意更濃:“你我昔日已然親近至此,怎的如今反倒這般羞怯?”
江暮婉連忙捂住雙耳,低頭裝聾作啞。
堂堂李家嫡子,當世醫學奇才,竟口出這般唐突言語,實在有失斯文氣度。
李明遠目光溫柔,輕輕搖了搖她手臂。
眼底盛滿藏不住的深情。
年少初見,一眼便對她入心,後來知曉她心屬陸景淵,學醫亦是為他,他只能將滿心情愫悄悄深藏。
本以為此生再無緣分,卻沒想到兜兜轉轉,她終究重回自己身邊。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任由她重回陸景淵身旁。
李明遠偏頭望著身側佳人,眼眸璀璨勝似漫天星辰,心底暗忖:來日方長,她終究會是我的李夫人。
皇廷雅舍門前。
陸景淵依舊立在原地,直至李明遠的馬車徹底消失在街巷盡頭。
韓子安安頓好陸景株先上馬車:“你先去車中等我,我與你兄長說幾句話便來。”
陸景株憂心看了眼兄長,乖巧登車等候。
待陸景株離去,韓子安將陸景淵拉至僻靜巷口。
陸景淵深邃眼眸微微眯起,極力壓下翻湧的心緒,故作淡然:“能有甚麼糾葛。”
韓子安神色凝重:“景淵,旁人都看得真切,暮婉與李師兄,分明已然情投意合。”
陸景淵呼吸驟然滯澀,語氣執拗:“絕無可能。”
韓子安靜靜看著他落寞神色,沉默良久。
李明遠望向江暮婉的情意毫不掩飾,在場之人皆能看透,以陸景淵的心性,怎會看不明白?只是江暮婉傾心他多年,非他不嫁,他一時難以接受罷了。
韓子安沉吟開口:“你說實話,當初你與暮婉婚儀作罷,究竟是誰的緣故?”
陸景淵語氣滿是疲憊:“過錯在我。”
“你今夜當眾言心中有摯愛之人,莫非是白舒瑤?”韓子安蹙眉,“你與暮婉退婚,當真因她而起?”
陸景淵心頭紛亂不堪,不願再多解釋。
世人皆以為,是他執意捨棄江暮婉。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被決絕推開、被狠心拋下的人,從來都是他。
滿心煩悶無以排解,他淡淡開口:“回去吧,莫讓領袖等急了。”
韓子安看得出他心緒低落鬱結,卻也知曉他性子執拗,不願多言便無從勸起,只輕聲提醒:“你對暮婉動情太晚,若還想挽回,便主動些。再這般遲疑下去,他日必定追悔莫及。”
說罷,韓子安轉身登車離去。
深夜,世子府。
陸景淵獨自立在落地窗前,案几上橫七豎八倒著數個空酒罈。
他早已滿心悔意,只是一切為時已晚。
自他應允江暮婉,退回到兄長身份那日起,便早已做好目送她離去的準備。
可親眼瞧見李明遠望向她藏不住的深情,他終究無法淡然,心底慌亂無措。
萬幸江暮婉並未對李明遠回應半分,萬幸她依舊守著分寸。
如若她真的應允旁人,他不敢保證,自己會做出何等失控之事。
陸景淵再難剋制心緒,抓起外袍大步踏出府門。
車馬一路疾馳,直奔江府門外。
立在朱漆門前,他揚起的手驟然頓住,胸膛起伏,呼吸微亂。
糾結良久,揚起的手緩緩垂落,終究未曾叩響門環。
他後背輕靠院門,閉目仰頭,喉結不住滾動。
此刻夜深,她想必已然安歇。
縱然未眠,他又有何資格前去質問糾纏?
他曾應允過她,尊重她所有抉擇,願護她一世安穩幸福。
即便她真的選擇旁人,他能做的,唯有默默祝福。
他不能衝動,更不能再讓她對自己失望分毫。
陸景淵不知自己是如何緩步坐入馬車。心口隱隱泛著鈍痛。
次日晨間,京市鬧市長街。
陸景株約了江暮婉出門閒遊逛街。
二人挽著手沿街慢行,陸景株笑意盈盈:“暮婉姐姐,昨夜宴席人多嘈雜,都沒能好好敘話。晌午我們去新晉的雅緻食肆小坐如何?”
江暮婉閒來無事,欣然應下:“今日我做東。”
正行走間,陸景株眼尖望見秦雪帶著幾人,徑直往街邊一家精緻脂粉院而去。她猛然想起,白玉蘭的侄女白舒瑤,便在此處打理鋪面。
陸景株頓時來了興致,拽著江暮婉快步跟上:“暮婉姐姐,有熱鬧可看,我們快些跟上!”
江暮婉滿心疑惑,被她拉著穿過街巷,悄悄尋了暗處藏身觀望。
此時辰巳時分,脂粉院內賓客絡繹不絕。
秦雪陪著秦夫人,還有秦夫人兩位姐妹,一行四五人徑直闖入院中。
白舒瑤剛從牢獄出來,受白玉蘭之託暫且打理鋪面,見秦夫人一行人闖入,心頭一虛,慌忙退到櫃檯之後。
店內夥計與賓客見狀,紛紛駐足圍觀。
白舒瑤強作鎮定:“秦夫人帶著眾人闖入店內,不知是何用意?”
秦夫人語氣凌厲毫不客氣:“白氏女子,莫以為你姑母懷了我夫君骨肉,便能麻雀變鳳凰,登堂入室!”
白舒瑤神色慌亂,環顧四周。
躲在暗處的江暮婉微微蹙眉。
前世她與陸景淵和離之後,白玉蘭才憑藉腹中孩兒嫁入秦家。
如今看來,白玉蘭與秦祥林早就暗通款曲,糾葛多年。
秦夫人冷聲警告:“即刻給你姑母傳信,告知她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今日若不敢現身,我便拆了她這鋪面!”
周遭賓客頓時議論紛紛,不少貴婦面露鄙夷,直言要退訂賬目,再也不來光顧。
白舒瑤強撐著辯解,卻無人信服。
秦雪怒火中燒,拿起櫃檯擺件便朝白舒瑤砸去,怒罵她與姑母一般不知廉恥。
白舒瑤慌忙躲閃,卻不敢還手爭辯。
秦夫人當眾揭穿,若不是白玉蘭暗中依附秦祥林,花錢打點,白舒瑤兩次入獄,根本無法輕易脫身。
白舒瑤又羞又惱,矢口否認汙衊。
她心中暗自盤算,只待白玉蘭誕下男嬰,秦祥林必定休妻迎娶,屆時她背靠秦家,誰人還敢輕視議論。
秦夫人身旁兩位婦人按捺不住,上前一把薅住白舒瑤髮髻衣領,將人拖拽至廳堂中央。
院內頓時亂作一團,眾人只敢圍觀,無人敢上前勸解。
白舒瑤被幾人按倒在地,掌摑推搡,口鼻滲血,狼狽不堪,哭喊求救卻無人理會。
她情急之下出言威脅,要報官追責。
這話反倒惹得秦夫人冷笑不止,親自上前折辱打罵。
待秦夫人洩了怒氣,吩咐下人將店內值錢物件盡數搬空,搬不走的盡數砸毀。
白舒瑤無力阻攔,眼睜睜看著鋪面被洗劫一空。
秦雪奪過她隨身香囊與玉佩,笑著收好。
暗處的江暮婉拉住陸景株輕聲道:“我們靜靜看著便好,不必插手旁人因果恩怨。”
江暮婉心底暗自唏噓。
前世有陸景淵庇護,白舒瑤一路順遂,直至真相敗露,才被他親手送入牢獄。
今生沒了他的偏袒庇護,竟是落得這般狼狽境地。
不多時,秦祥林聞訊匆匆趕來,望著滿目狼藉的鋪面,再看狼狽不堪的白舒瑤,當場怒斥秦夫人母女。
秦雪據理力爭,直言其父忘恩負義,背棄髮妻,偏袒外室。
秦夫人更是放言,秦家能有今日皆是孃家扶持,若想休妻另娶,必先分走半數家產,絕不會讓她們母女淨身出戶,成全旁人。
周遭豪門貴婦紛紛出言指責秦祥林薄情寡義、忘恩負義,揚言要斷絕與秦氏的所有生意往來。
秦祥林聞言臉色驟變。
秦夫人冷哼一聲,帶著族人傲然離去。
江暮婉看了眼落魄的白舒瑤,拉著陸景株悄然離開。
白舒瑤哭求秦祥林做主,秦祥林取出一張銀票交於她,命她速速收拾行裝,遠赴南疆投奔白玉蘭,安心陪伴她待產,待家中事務安頓妥當,便接二人歸來團聚。
白舒瑤攥緊銀票,眼底掠過一絲得意,連忙應聲應下。
二人離去後,江暮婉與陸景株正商議去食肆用餐,卻撞見白舒瑤披頭散髮戴著帷帽迎面走來。
白舒瑤快步上前,喚住二人。
她摘下帷帽,目光在江暮婉臉上一掃而過,看向陸景株,滿心不甘地質問:“陸小姐,我自問從未得罪於你,為何處處對我懷有敵意?”
陸景株神色傲慢:“並非我刻意針對,只因我兄長對你素來厭棄,僅此而已。”
白舒瑤放低姿態央求,想請陸景株代為引薦,再見陸景淵一面。
陸景株出言嘲諷,直言她此生無緣。
白舒瑤氣急,悻悻從二人身側走過。
二人正要離去,恰逢沈雁秋乘車而來。
白舒瑤見狀,竟上前揚手便是一巴掌,當眾掌摑沈雁秋。
沈雁秋又驚又怒,拿起隨身首飾匣子砸向白舒瑤,厲聲質問緣由。
白舒瑤認定她便是當年利用兄嫂騙自己歸京、與陸景淵有婚約之人,出言挑釁,直言自己才是陸景淵心中白月光。
沈雁秋一頭霧水,坦言兩家雖有過聯姻之意,卻早已作罷,全然不知她為何無端發難。
白舒瑤卻認定自己沒有認錯,言語囂張跋扈。
江暮婉與陸景株在一旁靜靜看著,皆是一臉茫然。
江暮婉心頭疑惑,當年明明是自己設計引白舒瑤歸京,為何她竟錯認成了沈雁秋?
沈雁秋氣極,放言要去找陸景淵當面對質,憤然登車離去。
白舒瑤亦恨恨離去。
陸景株咋舌感嘆:“這般偏執癲狂之人,我真是頭一回遇見。”
江暮婉輕嘆一聲,拉著她往食肆走去。
二人入了事先訂好的雅緻食肆,落座點餐閒談。
陸景株一邊用膳一邊說起:“暮婉姐姐你不在京中這段時日,白舒瑤兩次惹出事端,都被我兄長送入官府牢獄。”
江暮婉握著茶杯,神色淡淡。
她心裡清楚,若白舒瑤未曾犯下諸多過錯,陸景淵心中若仍有半分舊情,終究會對她留情。
可如今他擁有前世記憶,早已看透白舒瑤心性,再無半分濾鏡偏袒。
她這般肆意作死,終究是自掘墳墓。
陸景株又道:“這女子與她姑母一般目光短淺、愚蠢至極。我兄長不出時日,便能讓秦氏徹底在京市落寞除名,她們還妄想母憑子貴擠進豪門,實在痴心妄想。”
江暮婉並未反駁,以陸景淵的權勢手段,確實輕而易舉便能做到。
她適時轉移話題,笑問她與韓子安的情愫過往。
陸景株臉頰微紅,低聲坦言是自己酒後失態先動了心,韓子安為護她名聲,才凡事一力承擔。
江暮婉由衷誇讚韓子安有擔當重情義,叮囑她好好珍惜。
閒談間,陸景株想起韓子安的囑咐,小心翼翼試探:“暮婉姐姐,你與李師兄,是不是已然心意相投、定下情意了?”
江暮婉一眼看穿,笑著反問:“是子安哥讓你來探我的口風?”
陸景株連忙搖頭否認,恰逢侍者上菜,便順勢岔開話題,約她午後去找青顏小聚。
午後未時,侯府世子書房。
林夕冉不顧侍從阻攔,徑直闖入書房。
侍從李明阻攔不住,只得尷尬立在案旁回話:“世子。”
陸景淵放下手中狼毫筆,抬眸看向林夕冉,神色淡然:“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