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兄長
深夜荒郊,陸景淵將江暮婉緊緊擁在懷中,只覺渾身寒意徹骨。
再失所愛之痛,幾乎要將他逼至癲狂。他死死按捺心緒,終究不捨逼她,緩緩鬆開懷抱。
他微微躬身,猩紅著眼眸望著她,唇瓣輕顫,艱澀開口:“暮婉,別哭,我依你所有決定。”
只要能退回到青梅竹馬的分寸,她還在他世間,他仍有身份守在她身側。餘生漫漫,他會傾盡所有贖罪,讓她看清自己的真心。
陸景淵鄭重許諾:“只要你安好順遂,我做甚麼都甘願。”
江暮婉漸漸收住淚水,緊繃的心緒慢慢鬆弛。這一次,她願意信他一次。
語氣溫和平和:“景淵哥,我只願此生你我安穩,身邊親人皆能平安度日。”
陸景淵喉間發緊,用盡氣力低低應了一聲。
二人靜靜相望,眼底皆有淚光翻湧,笑意裡藏著各自難言的心事與酸澀。
兩時辰後,陸景淵將江暮婉安然送至府門前。
江暮婉掀簾回身:“景淵哥,歸途慢行,保重自身。”
陸景淵凝望著她下車進門,心口像被無形繩索緊緊勒住,窒息般發疼。眼底含淚,唇角卻扯著自嘲的笑意。
這般也好,至少他還是她的景淵兄長,她仍會記掛他、叮囑他。
江暮婉進門,便見父母端坐廳堂等候,弟弟江暮晨倚在榻上沉沉睡去。
心頭又暖又愧疚:“爹孃,怎還未安歇?”
她上前喚醒江暮晨,少年睡眼惺忪,將懷中溫好的牛乳遞來,便自顧回房安寢。
劉芸滿眼心疼:“這般晚歸,定未曾用膳,我讓你父親去給你備些吃食。”
江暮婉連忙攔住:“爹孃不必操勞,我已然吃過。”
陸景淵知她體虛易氣脫,來時路過宴席膳區,悄悄備了點心揣在懷中,歸途便讓她墊了些。
江峰蹙眉問道:“暮婉,今夜景淵行事異樣,可曾為難於你?”
江暮婉輕輕搖頭:“爹孃放心,他只是有心結想問清楚,如今已然說開。”
劉芸嘆道:“今夜忽然闖宴那女子不知來路,好好一場生辰宴,竟被攪得不得安寧。”
“無妨,明日晨起,娘給我煮一碗長壽麵便好。”
江暮婉勸父母回房歇息,自己也迴轉院落。
屋內堆著各式生辰賀禮,陸景淵送來的那一份,單獨置在床頭,想來是弟弟江暮晨特意安放。
她拆開禮盒,內裡分作三處錦盒:
其一,是母親當年流失的一套帝王綠首飾;
其二,一條瓔珞,背面刻著她江氏姓氏;
其三,一枚玉石指環,正是當年他於海島預備求娶的那一枚。
江暮婉靜坐榻邊,靜靜看著三樣珍寶。
這套帝王綠,她前世已然變賣,是陸景淵不惜重金暗中贖回,她萬萬不能收。
項鍊暗含相守傾心之意,本是表白情愫,亦不能留。
那枚玉石指環,更是定情之物,更該歸還。
縱然今夜二人把話說開,定下兄妹分寸,這些情意重禮,她終究受不起。只待尋個時日,盡數還給陸景淵。
前世傷痕刻骨,破鏡難再重圓。今生她只願將他視作李明遠一般的兄長,放過他,也放過自己。
心結一朝落地,江暮婉心頭釋然,一夜安睡。
將近四更,陸景淵歸回私宅別院。
韓子安竟如門神一般立在門前,見他孤身一人,連忙上前:“怎只你一人?與暮婉姑娘談崩了?又被拒了?”
陸景淵冷冷掃他一眼,不言不語開門入內,徑直將韓子安關在門外。
他倚著玄關櫃疲憊佇立,目光落在空落落的換鞋矮凳上。
前世他與江暮婉同住此處,鞋架上滿是她的物件,四季軟履皆是可愛樣式。
想起今夜二人對峙談心,心口又是一陣密密麻麻的絞痛。
廳堂處處皆是她往日身影,陸景淵無心入寢殿,徑直蜷躺在外間軟榻上。
空洞眼眸望著冰冷屋樑,心底暗自默唸:無妨,他會守著這方宅院,無論她是否歸來。
次日清晨,陸景淵被晨間動靜驚醒。
巳時將至,他驅車前往侯府老宅。
只見老太爺陸遠之、侯爺陸青山、婆母溫如玉皆面色沉肅,端坐廳堂等候。
想起昨夜江暮婉所言,他疲憊心緒稍稍緩和。縱使心中有怨,終究是血脈至親,不能真正割捨。
他解開錦袍衣釦落座,陸青山率先開口:“老太爺手中股契已然簽字予你,你何時回商號理事?”
“不必心急,待諸事流程辦妥再說不遲。”
今生他會護住闔家安穩,讓長輩老有所依,卻也不會再任由旁人擺佈。他依舊要站在京市世家頂端,默默護她周全,予她安穩順遂。
哪怕她的餘生,再與他無涉。
溫如玉起身走到他身前,語氣帶著質問:“你既說與白舒瑤一刀兩斷,她為何會突然出現在你與暮婉的生辰宴上?”
陸景淵面色微沉:“母親放心,我已命人暗中徹查此事。”
陸遠之厲聲質問:“莫非是你暗中刻意將她尋回京城?”
陸景淵起身看向老太爺:“祖父,並非我所為。”
又看向父母,鄭重開口:“爹孃只管安心,我此生絕不會再與她有半點牽扯。”
陸青山冷哼一聲:“但願你言行如一。”
溫如玉依舊難安:“她剛歸京,便精準尋到生辰宴所在,若不是你暗中通風,她怎會尋得這般精準?”
陸景淵垂眸掩去眼底思緒,心中早已瞭然。
白舒瑤突然現身,必是江暮婉所為。那日江暮婉刻意邀他同去市集,他初見趙淑雅夫婦,便已猜到她心思。
他原以為白舒瑤身在他鄉,有老宅人手暗中看管,難以脫身歸來,便未曾放在心上,沒料到她竟避開監視,悄然返京。
他無法向家人解釋二人皆是重生、皆有前世記憶,更不能道出是江暮婉有意借趙淑雅夫婦,間接引白舒瑤回京。
只能沉聲安撫:“你們不必多慮,往後我縱使孤身一世,也絕不會再理會白舒瑤半分。”
陸遠之聞言稍稍鬆氣:“我將手中十五分股契予你,便是對你全然認可,你是侯府唯一繼承人。白舒瑤家世品行皆配不上你,如今更是不值一提。婚姻大事,你萬萬不可糊塗。”
“你若能妥善了斷白舒瑤之事,往後你與暮婉的緣分,我不再插手分毫。”說罷,老太爺拂衣起身離去。
陸景淵心底漠然。莫說祖父不再幹涉,便是整個侯府齊齊相求,江暮婉也不會再回頭。
陸青山隨即開口:“你若真心與那女子斷清糾葛,往後商號大小事務,我盡數交由你做主。家中凡事,我也無條件依你。”
陸景淵眸色帶著幾分審視:“父親此言當真?”
“大丈夫一言九鼎,絕不虛言。”
陸景淵淡淡道:“那往後,還望父親好生善待母親,否則,我便勸母親與你和離。”
“你們好生安歇,我先行離去。”
溫如玉望著兒子背影滿心欣慰,只要他不再心念白舒瑤,便是了卻心頭一樁大事。
陸青山卻對著背影怒聲咆哮:“我是你生父,豈有你這般與為父說話的道理!”
陸景淵步履未停,徑直出門登車。
仰頭望著庭中暖陽,金光灑落,驅散滿院陰霾。
他終於醒悟,前世祖父與父親強勢掌控、強行干涉他婚事,大半根源皆在自己。
他對白舒瑤心存濾鏡,先人為主偏信於她,長輩越是阻攔掌控,他便越是逆反抗拒。
直到徹底失去江暮婉,他才幡然醒悟真心;而祖父與父親,亦是從失去他的結局裡,才懂得退讓與珍惜。
世間道理,從來都是失去之後才懂,已然毫無意義。
今生他既要改自己,也要改家人,護身邊所有人一世安穩無虞。
同一時日,京城郊驛館。
青顏幫江暮婉拎著行囊,笑道:“多一位有權勢的兄長也未嘗不好,總好過反目成仇、兩兩陌路。”
江暮婉滿心愧疚:“難得你特意多留幾日,我卻沒能好好陪你敘舊。”
青顏滿心八卦:“那日生辰宴上尋景淵世子的女子,一看便心思深沉,你日後務必多加防備。”
江暮婉溫順點頭:“我曉得,自會與她保持距離,不相往來。”
白舒瑤野心勃勃,手段卻終究淺顯。前世她所受的傷,皆源於陸景淵,與旁人無關。今生來世,她都不會將白舒瑤視作情敵糾葛。
送走青顏,江暮婉徑直迴轉醫館當值。
未時,李明遠前來尋她,遞過一隻玲瓏錦袋:“小魚親手做的果糖,我順路給你捎來一份。”
“多謝師兄。”
江暮婉接過取一顆入口,眉眼彎彎。
李明遠被她憨軟模樣逗笑:“你實習轉正之事,我暫且替你延後,下週安排你遠赴南疆遊學歷練,歲末方能歸京,可能應允?”
江暮婉毫不猶豫點頭:“我都聽師兄安排。”
李明遠挑眉:“竟不問我緣由?”
“師兄行事向來周全,定然是為我著想,我照做便是。”
前世有李明遠一路照拂,她仕途行醫之路皆是順遂無憂。於她而言,李明遠便是命中貴人,自然全然信從。
臨近酉時,收到溫如玉傳信邀約。
戌時,江暮婉赴城中雅緻酒樓。
陸景株見她到來,連忙起身拉椅:“暮婉姐姐。”
江暮婉禮貌向溫如玉見禮,落座在陸景株身側。
陸景株性子直率心急,直言問道:“暮婉姐姐,我娘約你前來,便是想問你,昨夜你與我兄長談得如何?”
江暮婉並未隱瞞,坦然開口:“伯母,景株,我與景淵哥已然說清,往後便以兄妹相待。彼此都願守好這份親情,安穩相處,各自安好。”
同一時刻,皇廷雅舍二樓最深處雅間,門外有侍衛守立。
雅間內,侍從李明恭敬立在陸景淵身後。
陸景淵微微前傾倚坐,手肘抵膝,指尖輕撚酒杯。
門外傳來輕叩之聲,侍衛推門低語:“世子,白姑娘到了。”
李明看向陸景淵,見他默許,便示意侍衛放人入內。
白舒瑤小心翼翼走入雅間,望見獨坐飲酒的陸景淵,當即滿眼委屈撲上前:“景淵!”
李明快步上前,伸手將她攔下。
白舒瑤難以置信看向陸景淵:“景淵,你這是何意?”
陸景淵面無表情倚坐,眼簾微垂,骨節分明的手指輕叩杯沿,神色難辨,一言不發。
雅間氣氛凝滯壓抑,白舒瑤雙手絞在身前,滿心緊張心虛,忐忑不安。
良久,陸景淵才緩緩抬眸,淡淡開口:“不是有話要解釋?怎反倒啞了?”
白舒瑤心頭一震,久別重逢,他竟這般冷淡疏離。
她怯怯看向李明,對陸景淵柔聲道:“我可否與你單獨敘話?”
陸景淵淡淡道:“無妨,你只管直言,不必顧及旁人。”
李明聞言,默默後退幾步垂首侍立。
白舒瑤穩住心神,小心翼翼繞到近前,剛想挨著陸景淵身側坐下,卻撞上他冰冷警告的眼神,嚇得連忙站直身子。
她無措後退兩步,卑微蹲在榻邊,仰頭望著他,眼眶瞬間泛紅。
輕聲問道:“景淵,是老太爺告訴你,我曾收下那六千兩銀錢之事?”
陸景淵語氣淡漠:“解釋你該解釋的便可。”
白舒瑤心底發虛,不敢再拖延,忽然單膝跪地,舉手起誓:“景淵,我對天起誓,當年是老太爺以我家人性命相脅,強行逼我收下銀錢!也是他逼我遠走異鄉,逼我另嫁他人!”
陸景淵慢條斯理換了個閒適坐姿:“不急,慢慢說。”
白舒瑤眼巴巴盼他伸手相扶,可他始終無動於衷,只得自行起身,委屈揉了揉膝蓋,又蹲回原地繼續哭訴。
“當年老太爺言,我若執意留在你身邊,便會逼你捨棄世子之位、淨身出戶。他以我家人安危、以你前程相逼,我萬般無奈才忍痛離去。那筆銀錢我分文未曾揮霍,剛入南疆便遭人劫掠……我願以我孩兒性命起誓,句句屬實!”
她見陸景淵依舊沉默,滿眼不敢置信:“我已然以孩兒起誓,你為何仍舊不信我?”
陸景淵望著她,眼底滿是厭棄。
為博取同情,竟不惜拿親生孩兒發毒誓,前世他便是被這副柔弱委屈的假面矇騙。
白舒瑤心慌意亂,忽然起身褪去外袍,拉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斑駁傷痕,想以此佐證自己在外受盡苛待。
可陸景淵目光清冷,自始至終未曾看她一眼。
她又急又慌,再度屈膝跪地,泣不成聲:“老太爺為拆散你我,逼我遠嫁,這些年我在外受盡家暴折辱,被迫生子,日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我真有那般銀錢傍身,怎會落到這般悽慘境地?”
見陸景淵依舊無動於衷,她又哽咽道:“我縱然受盡苦楚,也從沒想過歸來打擾你的生活。此次歸京,是因鬱結成疾、身患重病,走投無路,才不得不回京尋你求助,我若離世,孩兒便成孤苦無依之人……”
陸景淵眸色平靜,面上毫無波瀾。
這些虛偽說辭,他前世早已聽得爛熟。
他緩緩開口:“你想讓我如何幫你?”
白舒瑤見他終於應聲,連忙穿好外袍,試著再靠近幾分,又被李明攔下。
只能委屈立在原地,柔聲說道:“我歸家之後,族人嫌我帶孩兒歸來,不肯容我進門,又日日打罵於我。我只求一處安身之所,治好身上頑疾,便心滿意足。”
陸景淵淡淡道:“我事務繁忙,有甚麼所求一併說完,我也好權衡處置。”
白舒瑤瞬間喜極而泣,心底篤定他仍舊對自己有情。只要稍加手段,早晚能重回他身邊。
她斂住心緒,眼底帶著幾分豔羨:“昨夜生辰宴佈置雅緻華美,我看了好生羨慕。”
陸景淵眉頭微蹙。
白舒瑤臉頰染上幾分嬌羞:“自從被老太爺逼走遠嫁,我便再無過一日安穩生辰。景淵,看在我為你受盡磨難、賠上一生幸福的份上,你可否為我補過一次生辰?”
陸景淵唇角勾起一絲冷冽:“除了補過生辰,可還有別的所求補償?”
白舒瑤眼露光亮:“你當真願意成全我?”
“你且細細說來。”
白舒瑤難掩激動,喃喃自語:“從我救你、傾心相伴,到被迫分離,你從未主動待我半分。我知曉你我再無緣分,只想像尋常女子一般,在海邊過一次生辰,盼你親手為我做一份壽糕,再贈我一束玫瑰……”
聽到壽糕、玫瑰二詞,恰好戳中他前世心結與今生忌諱,陸景淵神色驟變,猛地從榻上站起身。
白舒瑤被他驟然凌厲的氣勢,嚇得渾身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