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懷疑
江暮婉眉眼間自然流露的歡喜,落在陸景淵眼裡,只覺心口陣陣發緊。
陸景淵正要上前開口,門外傳來侍女通傳:“江大夫,李院長請您移步書房一趟。”
江暮婉應聲接過陸景淵手中錦袋,將早已備好的香丸藥包遞給他,便匆匆離去,連等陸景淵說完一句話的功夫都沒有。
江暮婉走後,陸景淵獨自靜立在休憩廂房,默然許久。
重活一世,好似周遭人事皆已變遷,又好似萬事依舊,唯獨他一人困在過往,悄然改變。
數日過後,侯府老宅正廳。
陸遠之老侯爺、陸青山夫婦面色沉凝端坐。
管家躬身將查探之事如實回稟:“白舒瑤母子二人尚在南域,未曾離境;世子遠赴北境,兩地相隔,並無相會之機。”
陸遠之微微頷首:“景淵一日未定親,便一日不可鬆懈。我侯府嫡系子嗣,絕不能容那白氏女子入門。”
陸青山附和:“父親所言極是。”
溫如玉靜坐一旁,心底滿是疑惑。
兒子遲遲不肯定親議娶,莫非癥結根本不在白氏身上?
陸遠之看向溫如玉:“待景淵歸來,你便備帖,請林夫人與林小姐來府中赴宴,往後多親近走動。”
溫如玉面上應下,心中卻自有盤算。
林家千金林夕冉,年紀輕輕心機深沉,野心不輸男子,只可共事立業,不宜婚配相守。
況且兒子近來唯獨對江暮婉格外上心,她心中自是明瞭。
陸景淵自北境歸來那日,溫如玉依老侯爺之命,邀林家母女前來老宅赴宴。
陸遠之特意命管家親自去城外接世子回府。
暮色時分,管家低頭入廳,神色遲疑。
溫如玉當著林家母女的面道:“皆是自家人,有話直說便是。”
管家壓低聲音:“老侯爺,夫人,世子下了車馬,徑直往江家小院去了。”
溫如玉面露歉意看向林家母女。
陸青山當場沉下臉色:“即刻去把那逆子給我喚回來!”
管家面露為難,不敢應命。
林夕冉從容開口打圓場:“陸侯爺不必介懷,既陸世子有事纏身,自便即可,我與母親叨擾片刻已然足矣。”
她言語得體,神色卻難掩落寞。
陸景淵明知她母女在侯府赴宴,卻徑直去往江家,心意已然分明。林陸聯姻之事,終究難以強求。
林家母女離去後,陸遠之盛怒之下摔了茶盞:“堂堂侯府世子,紆尊降貴討好一介敗落嫡女,簡直有失門楣體面!”
陸青山當即差人傳信,命陸景淵即刻回老宅。
彼時陸景淵剛接到父親傳信,辭別江家。
侍從李明低聲問道:“世子,原不是說好等江大夫歸家再辭行嗎?”
陸景淵緊握著懷中首飾錦盒,語氣冷淡:“回老宅。”
李明不敢多言,即刻命車伕啟程。
陸景淵走後不久,江暮婉行醫歸家。
見堂中擺放著諸多珍稀滋補之物,不由疑惑:“爹,娘,今日家中可有來客?”
江峰與劉芸相視一眼,劉芸輕嘆道:“皆是景淵送來的,我們推辭不下,他執意留下便離去了。”
物件既已留下,人也走遠,江暮婉只得作罷。
她對雙親道:“我們在此只是暫住,我行醫事務繁忙,爹孃有空便多去看看宅院,最好帶小院露臺,清淨宜居便可。”
租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弟弟江暮晨來年便要升學,她不願再讓他寄宿書院;雙親年歲漸長,父親愛蒔花養鳥,母親喜操持晾曬,只需一處帶小院的安身居所,便可安穩養老。
轉眼至十月中旬,江暮婉正在醫館當值,父母傳信說已然看中合意宅院。
她趁著午休,陪同雙親前去看房。
宅院地處城中腹地,一樓複式帶前後小院,精裝完好未曾住人,價比市面低出許多。
江暮婉素來謹記便宜無好貨,悄悄將父母拉出門外:“爹孃,此宅價低反常,恐風水有礙,萬萬不可輕易定下。”
劉芸連連擺手:“此乃整座宅邸樓王,位置絕佳,精裝未破氣場,哪來甚麼忌諱,莫要胡亂言語。”
江峰輕點女兒額頭:“你這孩子多慮了,這價是景淵尋宅邸主事,特意給的內部優價。”
江暮婉一怔:“你們何時與他提及買房之事?”
劉芸解釋:“我與你爹看了多處皆不合心意,偶遇景淵隨口提及,他便說與此處主事相熟,誰知一來看中便合了心意。”
江峰接著道:“主事看在景淵情面,原要直接相贈,我們執意不肯,只求按市價稍作,未曾想竟直接給到對摺之價。”
江暮婉心中糾結,看著雙親滿眼歡喜憧憬,終是點頭應下:“爹孃既中意,便定下便是。”
不論情面出自誰手,這般難得的優價,錯過可惜。
況且自小陸景淵便常在江家吃住照拂,如今他幫襯一二,亦是情理之中。
三人議定,定在當月二十日遷居。
遷居之日恰逢官府當值之日,江暮婉特意告假歸家。
午後歸家,遠遠便見陸景淵與弟弟江暮晨立在陽臺,正忙著搬運她栽種的幾盆花木。
江暮婉立在廊下靜靜望著。
從前的陸景淵高高在上、清冷疏離,如今竟肯挽起錦衫衣袖,做這般尋常勞力瑣事。
若是被老侯爺與陸青山瞧見,定然又要動怒。
陸景淵轉身看見江暮婉,眼底不自覺染上幾分小心翼翼。
不等江暮婉開口,江峰走上前笑道:“暮婉,景淵今日幫著遷居勞碌許久,家中也收拾妥當了,你陪你母親去市集置辦些菜蔬,夜裡我與景淵小酌幾杯。”
話音剛落,侯府管家登門躬身:“世子,老侯爺今夜在城中酒樓設席,特意邀江老爺一家前去赴宴小聚。”
聽聞陸遠之要宴請江家眾人,江暮婉心底暗自冷笑。
這老侯爺性子強勢傲慢,從來分毫未變。
她正要開口婉拒,陸景淵已然搶先:“回去稟祖父,不必多此一舉。”
管家面露難色:“世子,老侯爺已然下了嚴命,還請勸江小姐移步一趟。”
江峰沉吟片刻,勸道:“景淵,當初是我們江家主動悔婚,未曾登門致歉。既然老侯爺盛情相邀,便去一趟也好。”
管家立刻接話應下。
陸景淵深深看向江暮婉,神色複雜難辨。
江暮婉默然佇立。
陸家人品性她心知肚明,可老侯爺既已開口,此次推脫,往後依舊會再生事端。
不如趁今日,把所有話一次性說清道明。
她將陸景淵喚至僻靜廂房,直言道:“陸景淵,你也看得明白,你與我們走得越近,你祖父便越是介懷不滿。為彼此安寧,往後你還是與我們保持距離為好。”
陸景淵儘量放柔語氣:“暮婉,我長輩心意,從來不能左右我分毫。”
他鄭重許諾,“我絕不會讓家人為難你們半分。”
上一世,他沒能護她周全。
這一世,他拼盡所有,也絕不會讓她再受半點委屈。
江暮婉只覺多說無益:“能否為難,今夜便知分曉。”
數個時辰後,江暮婉隨父母如約至酒樓。
陸景淵親自迎上前來:“暮晨怎未同來?”
江暮婉淡淡回懟:“只是赴宴閒談,何必帶他前來。”
陸景淵一時語塞。
行至雅間門口,江暮婉掃過室內,並未見到陸景株。
溫如玉起身笑著上前相迎,陸景淵引著江峰夫婦入內。
陸遠之與陸青山端坐席間,神情倨傲,一臉不屑理會。
溫如玉看著丈夫與公公這般姿態,無奈暗自嘆氣。
陸景淵親自為江峰夫婦拉開座椅,江暮婉卻上前,將座椅原樣推回,語氣冷淡:“看老侯爺與陸侯爺這般神情,不似設宴待客,倒似興師問罪。”
她看向陸遠之:“客套禮數不必了,老侯爺有話不妨直說。”
陸遠之眸光陰鷙鎖定江暮婉,聲線嚴厲:“你二人婚約既已作罷,江家為何還要頻頻收受景淵饋贈?莫非是把我侯府世子,當作江家取財之物?”
江峰正要開口辯解,陸景淵已然搶先:“祖父,當初退婚乃是我一己之意,江家從未收受我半點私贈,祖父此言未免太過偏頗。”
陸遠之冷哼:“你遠赴北境,購置諸多珍稀物件暫且不提,宴上你斥巨資拍下至寶,終究贈予何人?”
陸景淵面色沉冷:“我自力立業,所得銀錢,想買何物、贈予何人,皆是我分內之事,旁人無權干涉!”
“放肆!”
陸青山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圓睜:“當初你為替江家填補虧空,不惜挪動公中銀錢、遮掩賬目!你自以為做得隱秘,莫非當真無人知曉?”
此言一出,江峰夫婦臉色驟變。
溫如玉也滿心震驚,全然沒想到兒子竟為了江家,做出這般出格之事。
陸景淵神色不改:“父親既說我挪動公中銀錢,可有實據?”
陸青山氣得額角青筋暴起:“當年你祖父早已監管你私庫賬目,你根本無從動用私產。恰逢江家被逼債最急之時,府中公賬憑空少了一筆,時日數目全然吻合,你還想狡辯?”
陸景淵寸步不讓:“無憑無據,我絕不認下。”
江暮婉蹙眉看向陸景淵,往事驟然湧上心頭。
江家落敗那年,她剛入書院求學,債主臨門相逼,她哭著去找陸景淵求助。
彼時他一邊求學一邊打理族中商事,並無實權,卻只安撫她說私庫有餘銀,暗中替江家還清債款,囑她切勿聲張。
原來自那時起,他的私庫便已被陸遠之監管。
那筆幫江家脫困的銀錢,竟是他鋌而走險,從公中挪借而來。
陸青山看向江峰,語氣愈發不客氣:“江家遷居也要勞煩我兒子親力親為,你們可知他身份貴重,豈是尋常人能隨意使喚的?”
江峰也動了怒氣:“陸侯爺此言太過刻薄!景淵有心照拂,我們心存感激,卻從未有過半分貪佔便宜之心!”
陸景淵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案上,看向陸青山:“當年替江家償債,是我一己所為。如今江家早已連本帶利還清,父親若不信,可親自查驗銀票往來。”
陸青山滿臉不屑:“當年江家落魄潦倒,近乎流落街頭,何來餘力連本帶利還債?”
“父親適可而止!”陸景淵語氣冷厲,打斷他的話。
江暮婉冷聲道:“真是狗眼看人低。”
陸青山怒指她:“你竟敢辱我?”
江暮婉無懼對視:“我本就無意嫁入侯府,罵你又如何?”
話音未落,陸青山怒極,抓起案上茶杯便朝江暮婉擲來。
溫如玉與劉芸驚撥出聲,陸景淵不假思索側身擋在江暮婉身前,茶杯重重砸在他後背。
他顧不上後背鈍痛,慌忙上下打量江暮婉,生怕她分毫受傷。
江暮婉輕輕搖頭,心底卻毫無半分感激。
父過子承,這一杯,本就該他擋。
江暮婉冷聲道:“你陸家有這般長輩在,陸景淵這輩子,註定孤身無妻!”
陸青山氣得面色漲紅,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
陸景淵看向父親,眼底覆上一層薄怒,一字一句沉聲道:“父親,尊重從來都是相互。若你執意這般咄咄逼人,便當從未有我這個兒子。”
說罷,他不再多言,護著江暮婉與江峰夫婦徑直離去。
江家二老雖滿心氣惱,卻始終剋制分寸,未出半句惡言。
身後傳來陸遠之與陸青山氣急敗壞的怒斥,江暮婉只覺心中一陣暢快。
可這般僵持終究不是辦法。
行至酒樓門外,江暮婉餘光瞥見不遠處,有一女子領著一名兩三歲的稚童駐足而立,眉眼竟與白舒瑤有幾分相似。
她心頭忽然生出一勞永逸之計。
再過幾日便是陸景淵生辰,她只需設法將白舒瑤母子從南域接回京中。
只要二人相見,以他們往日糾葛,必定舊情復燃。
到那時,她便能徹底脫身,再無牽絆。
甚好。
夜深酒樓門外,陸景淵執意要送江家眾人歸家,被江暮婉淡然婉拒。
江峰勸道:“景淵,你家中長輩還在席中等你,速速回去安撫吧。”
說罷便拉著劉芸往路邊車馬行走去。
江暮婉趁機與他劃清界限:“陸景淵,今夜你家人態度你已然看清,你我之間,早已水火不容。”
陸景淵深深凝望著她,語氣愧疚:“讓你與伯父伯母受委屈了。”
江暮婉搖頭:“自江家落敗那日起,你我之間門第鴻溝便已註定。你祖父與父親這般行事,亦是為你前程考量。”
陸景淵垂眸默然。
從小到大,父親最常說的一句話,便是“我皆是為你好”。
江暮婉接著道:“你是侯府嫡世子,前程顯赫;我只是敗落世家普通嫡女,如今行醫立足,也全靠李師兄照拂提攜。”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疏離:“莫說婚配嫁娶,便是與你做尋常友人,我都高攀不起。”
“往後我們還是各守分寸,少些往來,於你於我,於兩家,皆是安好。”
說完,她不給他開口餘地,轉身登車,隨父母一同離去。
陸景淵立在原地,望著車馬遠去,眼底滿是慌亂無措。
深夜歸家,江暮婉一行人剛進新宅,弟弟江暮晨端著湯餅開門迎入。
見姐姐父母身後並無他人,他懵懂問道:“景淵哥未曾送你們回來嗎?”
劉芸輕嘆一聲,拉著江暮婉落座廳堂。
一家四口圍坐燈下,劉芸猶豫許久,終究開口:“暮婉,跟娘說實話,你與景淵,當真再無半分可能?”
江暮婉語氣堅定:“爹孃,婚嫁從來不是兩人之事,是兩族門戶之事。縱然蔓姨待我親厚,縱然陸景淵心意不改,可他祖父與父親從心底輕視嫌棄我們,我斷然不會踏入這般門第。”
她無法道出前世糾葛,只能以現實門第與長輩態度相勸,卻也是不爭的事情。
多少情意,終究敗給門第世俗、家族牽絆。
劉芸連連嘆氣:“豪門深宅本就不易立足,不嫁也罷。”
江峰道:“你做任何決定,我與你娘都傾力支援。他們嫌棄我們,我們還未必稀罕攀附他們侯府。”
江暮婉心中一暖,有這般通透疼惜她的雙親,已是三生有幸。
她又叮囑道:“陸景淵的祖父與父親皆非易與之輩,今夜既已把話說得難聽透徹,往後我們便儘量避而遠之,省去無端是非麻煩。”
家人紛紛應下,江暮婉便回了自己廂房。
自重生至今,她終日心神紛亂,忙著避婚、行醫、變賣珍寶還債、與陸景淵劃清界限,竟從未靜下心細想他近來反常的舉止。
當初她驟然逃婚,以陸景淵往日冷傲強勢的性子,必定第一時間尋她問責,或以權勢逼她成婚。
可他那日全然不曾逼迫,日後相見也只一味挽回遷就,毫無半分慍怒。
往日高高在上的人,忽然對她卑微小心翼翼,當初她只當他是為門第體面,如今細想,全然不合他素來行事風格。
以他的心機手段,若真想逼她就範,何須放低身段百般遷就?
不僅如此,他還處處護她,刻意退讓,甚至放下身段親近她家人。
陸景淵本就矜貴冷傲、心思深沉、手段凌厲,從來不是輕易妥協之人。
徹底冷靜下來的江暮婉,忽然後背一陣發涼。
思來想去,他這般反常,只存兩種可能:
其一,他並未重生,只是權衡利弊,刻意與她演戲,將她視作備胎,靜待白月光白舒瑤歸來。
其二,他亦同她一般重生歸來,帶著前世記憶。如今的卑微遷就,皆是心生愧疚、滿心虧欠,卻又不敢直言道明。
江暮婉心緒紛亂,一如尚未收拾妥當的廂房。
她不願再耗費心神沉溺過往糾葛。
只需靜待白舒瑤母子回京,一切自有分曉。
可如何既能引她們歸來,又能讓自己置身事外,卻是一樁難事。
按如今時日推演,白舒瑤尚未犯下錯事惡行,心性本就偏執狠絕,她不願沾染半分,更不想有任何牽扯。
一夜胡思亂想,輾轉難眠。
次日正是休沐之日,江暮婉晨起洗漱,陪家人用完早膳,便回廂房收拾居所。
辰時剛過,門外傳來通傳,陸景淵登門拜訪,特意為昨日長輩失禮之事,向江峰夫婦致歉。
他對著二老躬身行禮:“江叔,劉姨,昨日我祖父與父親言語失禮、行事過激,我代二人前來賠罪。他們心意,終究不能左右我分毫。”
江家二老昨夜已然與女兒議定心意,雖惋惜錯失這般好兒郎,態度卻十分堅決。
劉芸輕嘆道:“景淵,你祖父與你父親心意已然擺明。你與婉娘有緣無分,往後便保持分寸距離,於彼此都好。”
陸景淵脫口而出:“劉姨,我不願放棄暮婉。”
劉芸搖頭:“婚嫁關乎兩族,非一人一意可為。說到底,是暮婉配不上你侯府門第。”
陸景淵正色道:“是我配不上暮婉。”
廂房門外,江暮婉倚在門後,透過門縫靜靜看著廳堂中的陸景淵。
他今日刻意著一身閒雅錦衫,身姿挺拔清雋,矜貴氣場渾然天成。
與雙親言語間那份固執執著,竟與前世別無二致。
眼見陸景淵轉身朝廂房方向走來,江暮婉悄然合上房門,隔門而立,不願與他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