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侯爺下跪
陸景淵身心俱頹,執意不肯去醫館診病。陸景株無可奈何,只能叫來母親溫如玉。
陸景淵拗不過,只得應下次日前往醫館。
陸景株將他送回世子府,請來府中老大夫診脈施針,喝了湯藥,整夜守在旁陪護。
次日清晨,陸景株拿言語相逼,軟磨硬泡,終是勸得陸景淵應允,入醫館細細診治。
行至半路,陸景株停車欲去買早食,陸景淵卻自行下車,買了一碗粥、一籠小包子。
陸景株看在眼裡,心頭瞭然——江暮婉素來愛食這兩樣。
二人抵達醫館,陸景株正要替他送去早食,陸景淵卻提著食盒不肯鬆手:“此時她尚未當值,我送去她診室便走。”
陸景株猶豫片刻,不再多勸。
片刻後,陸景淵叩開診室門,江暮婉已然在內。
兩人四目相對,默然無言。
江暮婉看了眼時辰,面色清冷開口:“侯府商事已清閒至此?世子竟不必理事?”
陸景淵抬步入內,將早食置於案上,目光卻落在案上另一份早食上。
江暮婉淡淡掃過:“世子留著自用便可,我尚有俗務,恕不奉陪。”
說罷便提著早食要走,陸景淵一時衝動,扣住她的手腕。
江暮婉回頭,他啞聲質問:“這是要送去給周亦凡?”
江暮婉甩開他的手:“與世子何干?”
陸景淵指著她手中食盒,臉色難看:“從你居所到那早食鋪,要繞數條長街,多走半個時辰,周亦凡究竟何處值得你這般費心?”
江暮婉神色平靜:“他自然值得。我不僅早起為他買食,還願親自照料,世子有何異議?”
一句話刺得陸景淵心口驟痛,舊疾翻湧,周身泛起痛感,只得扶住桌沿勉強站穩。
見江暮婉執意要走,他躬身攔在身前,低聲示弱:“暮婉,我心口與胃腑絞痛難忍。”
江暮婉面無表情:“此處本就是醫館,世子只管去找大夫,何處不適便診治何處。”
她轉身欲行,身後忽聞異響。
江暮婉回頭,只見陸景淵嘔出一大口鮮血。醫者本能使然,她當即放下食盒上前扶住:“你怎會這般嚴重?”
陸景淵一手撐著桌案,一手緊攥她手腕,紅著眼眶哽咽:“暮婉,你終究還是心繫我的,對不對?”
兩人近在咫尺,江暮婉冷靜開口:“我只是醫者,身處醫館,斷無見死不救之理。”
“我不信。”陸景淵搖頭掙扎。
江暮婉掙開他:“若我方才之舉讓你心生誤會,我大可視作未曾看見。”
她再度轉身,陸景淵情緒失控,從身後死死將她抱住,聲音沙啞痛苦:“暮婉,你我青梅竹馬二十餘載,三年夫妻情分,難道在你心底,我竟比不上相識數月的周亦凡?”
江暮婉從容掙脫禁錮,神色平靜無波:“你既知相伴二十餘載、做過三年夫妻,那在你心中,我何嘗又比得上你心心念唸的白舒瑤?”
言罷,她提著食盒,頭也不回離去。
陸景淵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地。
江暮婉聞聲駐足,即刻攔下路過兩名醫女:“我診室中有病患嘔血昏迷,速請大夫送入急救。”
陸景株尋來之時,正見兄長被醫者抬出診室,亦望見不遠處江暮婉立在原地,神色淡漠,並未上前。
她衝進診室,看見案上未曾動過的早食,還有地上刺目的血跡,瞬間紅了眼眶,哭著追出去,隨醫者將陸景淵送入急救。
經過江暮婉身側時,她淚眼婆娑看了她一眼,終究未曾言語。
江暮婉轉身默然離去。
入夜,陸景淵在廂房甦醒。
他虛弱環顧,只見父母與妹妹都在,唯獨不見江暮婉身影,眼底瞬間落寞下去,靜靜望著帳頂出神。
老大夫正入內,陸青山急切追問病情。
溫如玉上前擋在身前,懇請老大夫直言。
老大夫只得據實相告,言他鬱結於心、舊疾加重,最怕再受情志刺激,需靜心休養、長期湯藥調理,更要安睡寧神,飲食心緒皆需謹慎。
老大夫離去後,陸景株道:“爹孃在此看護,我去備些吃食。”
溫如玉叮囑:“你兄長自急救至今已近十二個時辰,回府讓廚下熬一碗清粥送來。”
陸景株走出廂房,恰逢江暮婉從隔壁周亦凡廂房走出,陸景株腰間胭脂滑落,江暮婉彎腰拾起遞還。
陸景株看著她,並未伸手去接,紅著眼眶開口:“暮婉姐,從小到大,我待你如何?”
“情同姐妹。”江暮婉平靜回道。
“我母親待你呢?”
“情同母女。”
陸景婉淚如雨下:“我知兄長對不住你,不值得你回頭。可我們自幼相伴,我早已把你當至親,母親更是視你如己出,當初為免你煎熬,還曾親手拆散你與兄長姻緣。”
她指著心口質問:“縱使兄長罪該萬死,可我與母親待你的情分不假。你縱使不看我,也看在母親份上,怎能眼睜睜看他嘔血暈倒,全然無動於衷?”
江暮婉垂眸掩去心緒,沉默片刻,輕聲道:“我已即刻為他傳了老大夫。”
長廊寂靜,昔日無話不談的姐妹默然相對。
陸景株強忍哽咽,只道一句:“多謝。”
說罷哭著轉身離去。
江暮婉目送她背影,眼底亦泛起溼意。
她懂陸景株的心痛,那是自幼相依的兄長。她亦珍惜與陸景株、溫如玉的情分,卻再也不願與陸景淵有半分牽扯。
她轉身走入周亦凡廂房,對上他擔憂的目光,悄悄拭去眼角溼意。
周亦凡溫和遞過絹帕,輕聲寬慰:“景株性情率真,待心緒平復,你們姐妹情分自會如初。”
江暮婉輕嘆:“你怎知我們還能和好?”
周亦凡淺笑:“品性相近方能相伴多年,她雖有小性,卻自有可貴之處。”
“多謝你寬慰。”江暮婉心緒漸平。
與周亦凡相處,他身份貴重卻溫潤謙和,自帶分寸,讓人安心無擾。
周亦凡道:“本該是我父子連累於你,該道謝的是我們才對。”
江暮婉被他認真模樣逗得淺淺一笑。
此時溫如玉與陸青山路過廂房門外,望見二人從容閒談,神色複雜,默然離去。
此後三日,陸景淵日日望著廂房門外,眼見江暮婉時常提著果點食盒,或是領著周昀浩從門外走過,卻始終不曾踏入他廂房半步,連一眼也未曾側目。
陸景株坐在床邊削果,溫聲勸道:“哥,好生調養身子,待到年末,我們一家便出海遊歷散心。”
陸景淵緩緩抬眸看向她:“我應你便是,但你需入侯府商號幫我理事。”
陸景株一怔。她及笄之後,老太爺與父母便將侯府幾個商鋪落到她名下,她出身商學,卻從未理事。
她小心翼翼打量兄長神色:“當年你曾許諾,我與暮婉姐一生無需操勞生計,由你養家庇護。”
憶起昔日許諾時江暮婉眉眼含笑的模樣,陸景淵嘴角勾起一抹苦澀,沉默良久才道:“你入商號幫我,我方能安心靜養。我親自教你,讓李明從旁輔佐,年終帶你同去遊歷。”
陸景株伸出小指:“拉鉤為誓。”
陸景淵無奈輕笑,與她勾約定下。
“明日我便入商號當值。”陸景株應允。
陸景淵眼神複雜,淡淡開口:“我要回府。”
陸景株笑意一僵。
他解釋:“我不慣廂房靜養,府中有專屬大夫,更清淨方便。”
陸景株知曉他素來寢眠不安,府中確實更宜休養,只得應下。
她走出廂房,迎面撞見江暮婉領著周昀浩。
二人同時駐足,周昀浩乖巧行禮:“漂亮姨姨安好。”
陸景株看了眼江暮婉,將手中橘果遞給孩童,走到她身前,彆扭低聲:“那日是我失了分寸,莫要見怪。”
江暮婉輕嘆,主動握住她的手:“我知你心疼兄長,情急之下言語失度,我從未怪你。”
陸景株眼眶微紅,卻勉強擠出笑意:“兄長已然振作,願好生調養身子,年末陪我們出海。”
江暮婉微微頷首,心中暗自寬慰,若他真能放下執念,便是最好結局。
當夜,江暮婉帶周昀浩離去後,陸景淵獨自前來探望周亦凡。
二人立在窗前,陸景淵錦衣華貴,周亦凡身著素袍。
周亦凡見他面色仍顯憔悴,勸道:“何不多留幾日靜養?”
陸景淵眸光沉沉,直視他:“周亦凡,你我且論,世間何種情意,方能稱作真心相愛?”
二人默然對視片刻。
周亦凡緩緩開口:“真心待人,便會小心翼翼,從不願做分毫有可能失去她之事。”
一語戳心,陸景淵眼尾漸漸泛紅。
“你可知,江姑娘為何始終不肯原諒你?”
陸景淵垂眸,雙拳緊握。
“一次過錯可稱無心,再三傷害,便是刻意抉擇。刻意傷人,本就不值得被原諒。”
陸景淵聲音沙啞顫抖:“這些話,都是她與你所言?”
周亦凡道:“她曾有一次心緒難平微醉落淚,與我說過一言。”
“她初知你心意偏移時,也曾試著挽回,可你的冷漠,讓她所有遷就都顯得卑微。及至她心灰意冷以性命相勸,你依舊不屑一顧,那一刻,她便徹底心死。”
“真心愛慕一人,會不自覺心軟低頭,時時給她依靠與底氣,護她周全。不會肆意消耗她的情意,在她低谷時託舉,在她難過時相伴。”
“真正的情愛,本是雙向成全,彼此依靠,相互扶持。”
陸景淵聽罷,撐著窗沿閉上眼,滿心苦澀。
周亦凡緩緩補了一句:“她二十餘年人生,大半都圍著你打轉,你從未託舉過她,反倒險些將她拖入深淵,你從未懂過何為愛她。”
陸景淵不知如何離開醫館,渾渾噩噩回府,躺臥在床榻,滿腦子都是周亦凡那番話。
他憶起初定親時,祖父與父親要江暮婉棄醫理家,她未曾猶豫便應下,只說願以自己的退讓,換他闔家和睦、安心理事。
憶起新婚歸來,商號遇挫,是她溫言相勸,讓他給後輩新人一次機會。
憶起他商場遇勁敵,是她日日寬慰陪伴,陪他赴各類宴席,為他拉攏人脈。
她一次次為他向長輩退讓,捨棄醫者夢想,為他下廚學醫,逢迎不喜的場合。
他夜夜難眠,她便相伴到天明;他遠行經商,她日日遣人問安;旁人稍有非議他,她便立時出言維護。
原來從來都不是她依賴他度日,而是他一直靠著她的溫柔與包容,穩穩支撐至今。
這一刻,陸景淵幡然醒悟,心如刀絞。
韓子安入府時,正見他蜷縮在軟榻上,周身微微顫抖。
韓子安連忙取來湯藥,喂他服下,又扶他回臥房安臥,一番折騰滿身薄汗。
陸景淵臥於床榻,額間沁出冷汗,紅著眼看向他:“我如今幡然醒悟,真心愛她,可還來得及?”
韓子安無奈道:“世間本無純粹情愛,不過皆是權衡利弊、見色起意罷了。”
陸景淵低聲呢喃:“可暮婉待我的心意,從來都是真的。”
韓子安坐在床邊輕嘆:“她那是痴心錯付,圖你家世安穩、依附度日,算不得真心情愛,你早些清醒。”
陸景淵側身背對他,聲音帶著哽咽:“你出去。”
韓子安聽見他壓抑的哭聲,繞到床前:“你終究是想明白了?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如今傾心於她的世家子弟,何止五六位,個個身份不俗。你若真想好好待她,唯有等來生了。”
他見陸景淵不語,輕輕推了他一下,探了探鼻息,才知藥力發作,已然沉沉睡去,這才放下心來。
次日清晨,江暮婉路過陸景淵原先的養病廂房,見侍女正在清掃,不禁微微蹙眉。他舊疾深重兇險,陸家怎會這般倉促讓他離開。
數日過後,周亦凡病癒離館,設席宴請江暮婉。
江暮婉路過市井樓臺,望見高臺之上,陸景株一身幹練錦衫,立在陸景淵身側應對世家問詢,從容有度,氣度不凡。
陸景淵錦衣在身,雖略帶倦色,依舊風華奪目。
昔日嬌養的陸家小女,已然能獨當一面,護住兄長與家族顏面,果真是世家教養的商學奇才,眉宇間竟有幾分陸景淵的影子。
自此往後,二人各自安於生活,再無交集。
轉眼入秋,江暮晨入書院求學,江暮婉受邀參與宮中醫理講書、定期坐診,又分心籌備宮中講書事宜,事業蒸蒸日上,日子忙碌充實。
難得休沐,她居家陪伴雙親,清閒度日。
夜半時分,江暮婉被母親輕聲喚醒:“暮婉,陸家來人了。”
她起身整理衣衫出堂,已是夜半時分。
陸青山垂首靜坐,再無往日高傲氣焰。溫如玉一見她,便紅著眼快步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指尖不住顫抖,滿是惶恐慌亂。
江暮婉輕聲寬慰:“伯母,有話慢慢說。”
溫如玉聲音哽咽:“夜半登門實屬冒昧,可我們實在走投無路。景淵近日遠赴別處理事,一直隱瞞病情,今日被景株撞見當場嘔血,險些暈厥。若不是景株傳信告知,我們還以為他已然好轉。”
她躬身祈求:“如今他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唯有求你出面勸一勸,再這般耗損下去,性命堪憂啊!”
江暮婉扶她落座,平靜開口:“性命皆是自己造化,他若執意自棄,無人能攔。這份忙,我無能為力。”
溫如玉滿眼無助,轉頭看向江家二老。
江父江母亦是心軟,同為父母,見狀難免動容。江母嘆道:“陸夫人,我女兒心意,便是我們二老心意。”
溫如玉紅著眼看向夫君,陸青山走到堂中,對著江家二老深深躬身致歉:“皆是陸家過錯,我在此鄭重賠罪。”
江父擺手:“道歉不必,還請二位請回吧。”
陸青山不肯離去,走到江暮婉身前:“你若能勸得他振作,任何條件,我陸家盡數應允。”
江暮婉面色淡然:“陸侯爺權勢富貴,我無需攀附,亦無能為力。”
陸青山雙目泛紅,竟當著眾人之面,直直下跪。
江暮婉連忙避到父母身側,溫如玉震驚起身,江家二老亦愕然不已。
昔日高傲無雙的陸家侯爺,竟為了兒子卑微至此。
陸青山望著江暮婉,懇切道:“往日皆是我固執偏見,我給你賠罪。看在你與景淵青梅竹馬情分,勸他一句,讓他莫要自毀其身。我夫婦唯有這一子,他是陸家根基,萬萬不能倒下。”
江家二老連忙上前扶起他。
江暮婉神色清冷:“他生死榮辱,早已與我無關,我著實幫不了。”
說罷轉身回房,將門緊閉。
她心中清明,陸景淵本就是精於算計、利益至上之人,性子自私涼薄,絕不會這般無端自棄,多半亦是有心為之。
江家二老送走陸家夫婦,回身寬慰女兒。
江暮婉反倒寬慰父母,她懂二老看著陸景淵長大、心生不忍,可她早已在那段感情裡耗盡最好年華,熬過至暗歲月,緣分早已斷絕,從不虧欠分毫。
只是那一夜,闔家無一人能安然入眠。
兩日後傍晚,韓子安來到醫館尋她。
江暮婉為他斟茶:“若是來勸我,便不必開口了。”
韓子安執杯緩緩轉動,凝視她片刻,終是開口:“若不是景株偶然撞見,我們都被他瞞了過去,他從未真正放下。”
他語氣微緩:“看在陸伯母與景株的情分上,去勸一句,好歹留他一條性命。”
江暮婉看向他:“當初你可是最贊成我和離之人?”
韓子安放下茶杯,坐到她身側,神色認真:“我既盼你安好,亦不忍看他就此沉淪。今夜他自遠地歸來,我不勉強你私下相見,我同你一起前去,我多言,你只需偶爾一語便可。”
見她垂眸不語,韓子安輕嘆起身:“不願便也罷了。”
江暮婉送他至門口,韓子安忍不住輕彈她額頭:“你與他性子太過相似,執拗固執,真想把你們都敲打一番。”
江暮婉捂著額頭,目送他離去,心緒五味雜陳。
李明遠走到她身側,溫聲勸道:“京中世家圈子本就狹小,不看僧面看佛面,前去勸慰一句亦無不可,守住本心便好。”
江暮婉搖頭:“李師兄,無人比我更懂他。他心機深沉、權衡利弊,縱使有小疾在身,也絕不會真到性命垂危的地步。”
這般涼薄自私之人,縱是失去所有,也依舊能自顧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