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悔不當初
陸景淵只覺身形與魂魄漸漸分離,整個人恍惚不已。
溫如玉連聲喚他,才將他拉回神思。他順著母親目光看向祖父陸遠之,啞聲問道:“祖父,您方才所言何事?”
陸老太爺面色陰沉,厲聲斥責:“商場如戰場,你身為侯府主事,每一個決斷都需慎之又慎!終止與秦家合作,對我侯府百害而無一利,你執掌侯府多年,怎會犯下如此大錯!”
陸景淵緩緩起身,慢條斯理理好衣袍,語氣淡漠:“祖父,命令已下,絕無更改。若諸位覺得不妥,大可讓宗族長老罷免我這主事之位。”
老太爺被他噎得臉色鐵青,半天說不出話。陸青山指著他,怒不可遏:“整個侯府將來都是你的,我們這般苦心,全是為了你!”
陸景淵面無表情,直視父親:“父親,你可曾問過,我想要的是何種生活?”
父子二人對峙片刻,陸景淵拖著疲憊身軀,轉身離去。
溫如玉追至門口,滿心擔憂:“景淵,明日我陪你去醫館診脈,好生調養身體。”
陸景淵強壓心頭痛楚,語氣溫和:“母親放心,我無礙。”
看著兒子落寞頹廢的背影,溫如玉心疼又無奈,回府後便對著陸青山質問道:“侯府已是京中望族,家財萬貫,你為何還要步步緊逼,讓他這般煎熬?”
陸青山暴躁呵斥:“你一介女流懂甚麼!權勢地位不進則退,今日我們身居高位,明日若跌落雲端,必遭萬人踐踏!自古慈不掌兵,義不行商,他這般重情誤事,遲早會毀了整個侯府!”
陸老太爺也沉聲道:“商賈之道,利字為先,縱容他被情愛牽絆,日後難成大器!”
廳堂之內,爭執不休。
回到馬車中的陸景淵,慌忙去尋止疼藥,卻發現藥瓶早已空空。他強忍著周身不適,親自駕車離去。
一個時辰後,陸景淵從藥鋪出來,遠遠瞧見江暮婉的父母,提著滿籃物件,站在街邊歇息,顯是體力不支。
他剛欲上前幫忙,便見薩哈耶快步穿過街道,主動接過重物,陪著二老緩緩前行。
陸景淵僵在原地,再難抬步。
他明知江家二老不願見他,卻仍想盡一份心力,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旁人早已替他做了本該他做的事,他於她而言,早已是多餘之人。
這般無力之感,時時刻刻縈繞心頭,幾乎將他折磨瘋魔。
他渾渾噩噩回府,站在廊下任由冷水澆身,妄圖逼自己清醒,可越是清醒,心頭越是痛苦。
入夜,韓子安登門,將一隻食盒放在案上,沉聲道:“這是江姑娘親手熬的粥,我藉口帶給家中長輩,求來的。”
韓子安不多停留,放下食盒便轉身離去。
陸景淵身著素色浴袍,獨坐廳中,盯著食盒良久,才緩緩開啟。
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他已記不清,多久沒嘗過她親手做的吃食。
自白舒瑤回京,她便再也未曾為他下廚。
心口驟然絞痛,他顫抖著拿起湯匙,淺嘗一口。
是玉米雞絲粥,是他從前最尋常的滋味。
憶起年少成婚,她知曉他胃疾纏身,笨拙學廚,最先熬的便是這粥。他當初只覺味道尋常,隨口斥責浪費時間,卻不知那碗粥,是她苦練月餘,才敢端給他的心血。
昔日那般不懂珍惜,如今竟要靠旁人欺瞞,才能嚐到她親手做的粥。
陸景淵自嘲失笑,笑著笑著,眼角便沁出淚水。
他癱坐在軟榻上,胃疼、心疼交織在一起,徹夜難眠,硬生生熬到天明。
次日,侯府書房內,陸景淵看著江暮婉託人送來的書信,得知她告假,陪周亦凡之子周昀浩赴書院之約,甚至親自接送。
心頭驟緊,一個念頭瘋狂滋生:她當真要與周亦凡相守,甘願為他人孩兒做後母?
他心緒大亂,當即讓人傳信給江暮婉。
此時江暮婉正牽著周昀浩過街。
“乾孃,好似有人尾隨我們!”周昀浩小聲提醒。
江暮婉環顧四周,並未察覺異樣,只當孩童戲言。
周昀浩卻拉著她快步過街,雙眼左看右看,看不到府中護衛。
江暮婉心頭一沉,忽然想起周亦凡曾提過,他曾斷了奸佞財路,對方為報復,曾擄走他的妻兒,雖保住孩兒,他的夫人卻再也沒能醒來。
莫非歹人再次尋仇,盯上了周昀浩?
此地離醫館最近,江暮婉當即決定帶周昀浩前往醫館,尋李明遠相助。
她剛開啟馬車車門,車內突然伸出一隻手,將周昀浩強行拽入車中,匕首抵住孩童脖頸,逼迫江暮婉上車。
為保孩兒安全,江暮婉只得順從。
深夜,京郊廢棄宅子內,江暮婉與周昀浩被分開關押,手腳皆被縛住。
周亦凡帶著護衛及時趕到,救下週昀浩。孩童剛被解開束縛,便哭著指向隔壁宅院:“父親,乾孃還在裡面!”
周亦凡臉色驟變,不顧護衛阻攔——雜院內堆滿易燃之物,兇險萬分,他仍義無反顧衝了進去。
雜院內,江暮婉聽著歹人商議,要將她重傷當作人質,心頭絕望。眼看棍棒落下,她緊閉雙眼,耳畔卻傳來慘叫與打鬥聲。
睜眼時,歹人已四散奔逃,周亦凡正慌亂為她解開繩索。
江暮婉眼眶一熱,淚水止不住滑落。周亦凡柔聲安撫:“莫怕,有我在,定護你周全。”
她剛扯開嘴上布條,便急著詢問周昀浩安危,得知孩兒平安,才鬆了口氣。
二人轉身之際,一支燃著火的火摺子從窗外扔入,周亦凡驚呼“不好”,拉著她便往門外跑。
身後轟然巨響,熱浪與碎片席捲而來,周亦凡毫不猶豫,用身軀將她緊緊護在身下。
“江暮婉!”
陸景淵趕到時,只見二人雙雙倒在廢墟之中。
江暮婉昏沉中睜眼,看著他擔憂的神色,茫然問道:“你怎會在此?”
陸景淵垂眸掩飾心緒:“路過,瞧見周公子的馬車。”
江暮婉未曾多想,掙扎著推開他,快步跑到周亦凡身邊,看著昏迷不醒的他,急得淚流滿面:“周亦凡,你醒醒,你還有孩兒要照料,怎能如此傻!”
陸景淵僵在原地,心頭酸澀到極致。
沒有他,依舊有人願豁出性命護她周全。
看著她為別的男子淚流滿面,他眼底滿是不甘、絕望與痛苦,卻寸步難行。
周昀浩哭著奔到二人身邊,江暮婉將他緊緊護在懷裡。
陸景淵壓下翻湧的情緒,啞聲開口:“醫官即刻便到,他會無礙。”
可江暮婉仿若未聞,只顧守著周亦凡,聲聲呼喚。
陸景淵只覺自己多餘至極。
他拼盡全力想彌補、想護她,卻總是晚一步,總有旁人替他守在她身側,一遍遍提醒他:他早已被她剔除在生活之外。
不多時,醫館之人趕到,要將周亦凡抬上馬車救治。
陸景淵攔住江暮婉:“孩兒年幼,你帶他乘車,我隨醫車同行。”
江暮婉看著懷中哭啼的孩童,並未推辭。
凌晨,周亦凡被安置在醫館廂房,江暮婉將熟睡的周昀浩安頓好,轉身對陸景淵淡淡道:“多謝世子相助,你請回吧。”
陸景淵心頭崩潰,忍不住追問:“暮婉,你以何種身份,替他謝我?”
江暮婉冷眼相對,沉默不語。
他耐著性子勸道:“你明日還要當值,我送你回府歇息。”
“不必,我在此照料他們父子。”江暮婉冷聲拒絕。
陸景淵臉色愈發陰沉:“我即刻請兩名看護前來,你一個女子,在此照料多有不便。”
江暮婉直視著他,語氣冰冷:“昔日你我未和離時,你為白舒瑤,月餘不歸,日夜守在她身側,從未覺得不便。我與周公子皆是獨身,我照料他,有何不妥?”
陸景淵喉結滾動,一句話也說不出。
昔日之事,是他與她之間,永遠解不開的死結。
江暮婉沉聲提醒:“陸景淵,你我相識二十六載,看在婆母與景株的份上,我不願與你難堪。別忘了,你在孤島上答應過我甚麼!”
二人無聲對視,陸景淵終究敗下陣來,艱難開口:“好生歇息。”
他轉身離去,站在廂房門外,透過窗欞,看著江暮婉細心為周亦凡潤唇,動作溫柔至極。
仿若一把利刃,在他心口反覆攪割,痛得他難以呼吸。
他們青梅竹馬數十載,他明知她性子執拗、心潔自愛,滿心都是他,為何當初要那般待她?
陸景淵一拳砸在廊壁上,指節滲出血跡,也難掩心頭痛楚。
一個時辰後,韓子安與薩哈耶找到陸景淵時,他已酩酊大醉。
陸景淵看著薩哈耶,醉眼朦朧:“你來做甚麼?”
薩哈耶大大咧咧坐下:“這酒樓並非你侯府所有,我為何來不得?”
韓子安奪過他手中酒杯,沉聲道:“景株傳信,你父母爭執不休,已帶著景株回了孃家。”
薩哈耶嘖嘖出聲:“與妻室置氣,非大丈夫所為。”
陸景淵神色麻木,喃喃道:“你說得對,我侯府男兒,沒一個好東西。”
薩哈耶見狀,小心翼翼問道:“聽聞周公子受傷,傷勢重嗎?”
陸景淵語氣酸澀,滿是苦楚:“有人悉心照料,自然安好。”
薩哈耶當即起身:“我去買些點心,去醫館換暮婉歇息,她素來熬不得夜。”
韓子安追至門口,忍不住問道:“你素來心高氣傲,為何對江姑娘這般上心,事事聽她言語?”
薩哈耶神色認真:“暮婉生得好、醫術高,待我真心。她為我醫治頑疾,即便被我頂撞,也從未放棄;知曉我與祖父不和,日日勸解;昔日大雨,她尋我半夜,累到極致,仍為我做吃食。這般真誠美好的女子,我滿心敬重,若不是她嫌我年幼,只願認我做弟弟,我定要八抬大轎,娶她為妻,一生呵護。”
薩哈耶離去後,韓子安回到席間,看著陸景淵,滿心唏噓。
江家上下,皆是真誠純善之人,江暮婉的真心,最先給了陸景淵,只是他親手弄丟了。
韓子安見他面色慘白,輕聲問道:“你的藥放在何處,我去取來。”
陸景淵握緊手中空杯,眼神空洞,聲音沙啞:“自孤島之上,我許諾不再擾她,我的心,便已死了。世間任何藥石,都救不了我。”
他闔上眼眸,痛苦不堪:“我沒事。”
韓子安知他並未醉倒,倒了一杯清水遞給他,勸道:“你身負侯府重任,振作起來,莫要讓身邊人擔憂。”
陸景淵答非所問:“讓母親與景株在孃家暫住些時日,圖個清淨。”
“留侯爺與老太爺在家,可行?”韓子安擔憂。
陸景淵垂眸,沉默不語。
韓子安輕嘆:“暮婉待你、待周公子、待薩哈耶皆好,並非偏私,而是她本性純善。她最初的真心,盡數給了你,是你沒有珍惜。”
“有些過錯,終究無法彌補,你放過自己,莫要再固執了。”
陸景淵身子後仰,癱在軟榻上,單手捂住心口,痛不欲生:“我也想放下,可我做不到!”
每一個深夜,他獨宿在二人曾經的院落,躺在熟悉的床榻上,根本不敢閉眼。
他不敢去想,昔日那般明媚鮮活的她,是如何熬過那些冰冷孤寂的日子。
如今,她用同樣的冷漠,堵死了他所有退路,不給他半分彌補的機會,任由他被愧疚與悔恨吞噬,他快要熬不下去了。
陸景淵掏出懷中的玉石吊墜,指尖顫抖著撫摸吊墜,雙眼猩紅,聲音顫抖:“我真該死!”
韓子安看著那吊墜,眉頭緊鎖,勸道:“扔了吧,這東西只會折磨你。”
陸景淵死死攥緊,不肯鬆手:“這是她留給我的唯一念想,我不能丟!”
韓子安犟不過他,終是作罷,猶豫許久,終是開口:“景淵,你當真愛暮婉嗎?”
陸景淵怔怔看著他,這個問題,江暮婉在孤島上也曾問過他。
韓子安看著他的反應,心中已然有了答案,沉聲道:“你自幼被祖父與父親薰陶,情愛觀早已扭曲。你骨子裡刻著商賈的利益至上,若你當初商業聯姻,或許會活得瀟灑自在。可你偏偏娶了家道中落的她,她滿心是你,你卻不懂愛,從一開始,便是錯的。”
陸景淵驟然失控,醉醺醺站起身,指著韓子安嘶吼:“那你告訴我,何為愛!這世間,根本沒有真正的情愛!”
他紅著眼,情緒癲狂:“所有情意,皆是各取所需!你們口中的愛情,從來都是虛妄!”
韓子安冷靜開口:“你當初對白舒瑤,便是不計回報的付出。”
“她曾救過我的性命,我待她好,難道不該嗎?”陸景淵嘶吼。
“可你待她的好,早已逾越界限,傷了你的妻子,毀了你的姻緣!”韓子安一字一句,戳破真相。
陸景淵近乎癲狂,淚水混著酒氣滑落:“當初她回京,我被她矇騙!她割腕尋死,以性命相逼,我才為她安排居所、備上禮物,只為換她安穩度日!
“即便如此,你之後次次偏袒白舒瑤,處處打壓暮婉,你無從辯解!”
“是!我罪該萬死!”陸景淵踉蹌後退,心口劇痛難忍,“可我與她青梅竹馬二十六載,我待她的好,你們何曾看見!”
“從小到大,她想要的一切,我拼盡全力也要送到她手中;她想遊園,我再疲憊也會相陪,護她安危;她雨天無人接送,我冒雨跑數條街,揹她回家;江家落難,我頂著宗族壓力,挪用私產為江家償債;為娶她,我在祖父書房跪了一日一夜,身受鞭刑,她何曾知曉!”
“她不願離京,我獨自承受祖父與父親的打壓;她嫁我之後,府中諸事,何曾讓她費心!我算計她,不過是想讓她乖乖留在我身邊,為何你們都要誤解我!”
“我從未想過讓她輸,從未想過和離,我發誓要做她一生的依靠!我對白舒瑤有過愧疚、有過動容,可那從不是愛!”
陸景淵端起案上酒杯,仰頭一飲而盡,淚水肆意滑落。
他涼薄自私,可他願意為江暮婉傾盡所有,這份真心,從未有假。
韓子安看著他崩潰的模樣,滿心唏噓。
他的痛苦與無奈,皆是因果。自幼的家族薰陶,對白舒瑤的愧疚,加上逆反心理,讓他一步步傷透了江暮婉的心。
他或許是愛她的,只是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被刻在骨血裡的利益至上,矇蔽了真心。
韓子安輕嘆:“你既知錯,也懂利弊,為何不肯放手?你到底在不甘心甚麼?”
陸景淵癱軟在軟榻上,一句話也說不出。
韓子安忽有急事,匆匆離去:“我有要事處理,讓景株來接你。”
席間只剩陸景淵一人,他接連灌下數杯酒,忽而自嘲大笑,笑得雙眼通紅。
他不是不甘心,是捨不得。
這份不捨,即便說出口,也無人相信。
就連曾經的他,都從未想過,沒有江暮婉,他會生不如死。
痛苦之下,他閉上雙眼,淚水滑落眼角,口中驟然湧起腥甜,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面前的青磚。
“哥!”
陸景株推門而入,見此景象,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叫來小廝去召醫官。
陸景淵虛弱制止,拉住她的手,啞聲問道:“景株,你也覺得,哥罪不可赦,不值得原諒嗎?”
陸景株鼻尖發酸,淚水瞬間滑落:“哥,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改過就好,你別再這般折磨自己了,會垮掉的!”
陸景淵擦去嘴角血跡,滿心悲涼。
從前他總以為,知錯能改,便有一輩子的時間去彌補。
可現實是,江暮婉,半分機會,都不肯再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