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偷雞不成蝕把米
周亦凡以玩笑之語開口,氣氛頓時輕鬆,江暮婉全無壓力,拍著胸脯一口應下。
昨夜她傳信求助,周亦凡深夜趕來,堅定站在她身側,不惜與世家秦家公然為敵。這般仗義相助,她理當答謝,更何況周昀浩是她認下的乾兒子,周亦凡無暇顧及孩兒,她代為出面主持課業,也是分內之事。
深夜,皇廷別院內,燈火昏沉。
“你這般酗酒,是不要性命了嗎?”韓子安一把奪過陸景淵手中酒杯。
陸景淵抬眸看他一眼,頹然倒在軟榻上。他拼力呼吸,胸口卻悶滯難忍,幾近窒息。空洞的眸子望著帳頂,喃喃自語:“我不能再負她,答應她的事,我必須做到。”
韓子安將案上酒罈盡數收走,沉聲勸道:“景淵,你與江姑娘早已回不去了,能放下,是明智之舉。”
陸景淵痛苦地閉上眼,淚水順著眼角無聲滑落。
是回不去了。
可眼睜睜看著她近在咫尺,卻不能靠近半步,看著她隨別的男子乘馬車離去,他的心好似被生生剜去,痛得發狂。
“我想彌補她,可她半分機會都不肯給我。”陸景淵聲音嘶啞。
韓子安輕嘆,字字戳心:“你還不明白嗎,她根本不需要你的彌補。你所謂的彌補,不過是為了消解自己的愧疚,讓自己心安罷了。當初你選擇傷她,是你的抉擇;如今她不肯給你救贖的機會,亦是她的抉擇。”
他與她,皆是執念至深之人。
當初他仗著她的情意,肆無忌憚傷她至深;如今她以決絕冷漠,將他徹底擊垮。陸景淵深陷悔恨與痛苦,日夜煎熬,而江暮婉早已抽身,堵死所有他想彌補的路,冷眼看他掙扎。
若他能放下執念,尚可重新振作,若是不能,後果不堪設想。
次日上午,侯府主理書房。
陸景淵坐在案前,盯著手中文書,心神卻早已恍惚。侍從李明連喚數聲,他才緩緩回神。
“摘下臉罩回話。”陸景淵皺眉。
李明遲疑片刻,摘下臉罩,臉上抓痕清晰可見。
“傷勢怎會加重?”陸景淵問道。
李明苦著臉如實道:“昨夜歸家,內子見我滿身抓痕,誤以為我在外胡鬧,將我責打了一頓。”
陸景淵盯著他臉上傷痕,淡淡應了一聲,便低頭處理公務,李明站在原地,一時無言。
猶豫許久,李明還是低聲問:“世子,江大夫那邊,還需繼續照看嗎?”
陸景淵執筆的手微頓,沉聲道:“傳令各商號,即刻終止與秦家所有合作。”
李明臉色一變:“世子,此事要不要與侯爺商議?侯府與秦家交好多年,貿然終止合作,恐引商界非議,還會遭董事會施壓。”
“按令執行。”陸景淵語氣堅定,不容置喙。
訊息傳至秦家,家主秦漢接信後,臉色驟然大變。
病床之上,身懷六甲的白玉蘭撫著小腹,不滿道:“夫君,陪我之時,莫要再理商事。”
秦漢站在榻邊,神色凝重:“我年過半百方得此子,你事事任性,我皆縱容,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去招惹侯府世子的前妻!”
白玉蘭心下發虛,仍嬌嗔道:“不過是個棄婦,我堂堂秦家主母,何須看她臉色?”
秦漢失望搖頭:“你為替侄女出頭,得罪了陸世子,他一怒之下終止所有合作,我秦家損失慘重!”
白玉蘭頓時慌了,連連搖頭:“夫君息怒,我日後定離她遠遠的,再不敢招惹。”
“你安心在醫館養胎,我去侯府一趟。”
秦漢離去後,白玉蘭癱軟在榻上。
一旁的趙淑雅連忙上前勸道:“姑姑,謝安寧落得今日下場,是她自作自受,當初她不聽勸,執意糾纏世子,才惹來禍事。咱們白家全指望你腹中孩兒,你務必保住身孕,守住榮華,陸景淵心狠手辣,我們萬萬不可再與他為敵。”
白玉蘭心慌意亂,連連點頭:“你說得對,昨日讓你安排的人,速速打發離去,藏好的東西盡數銷燬,日後再也不要提江暮婉,白舒瑤的事,我再也管不了了。”
二人就此消停,可陸景淵的麻煩卻接踵而至。
臨近午時,陸青山怒氣衝衝闖入書房:“立刻收回成命,恢復與秦家的合作!”
陸景淵放下文書,起身道:“父親,我是侯府主理,還請不要干涉我的決斷。”
“為了一個女子,置家族利益於不顧,公報私仇,你讓其他世家如何看待侯府!”陸青山氣得拍案,“你眼裡,還有董事會的規矩嗎!”
“命令已下,合作盡數終止。若要重啟合作,先罷免我這主理之位。”陸景淵寸步不讓。
陸青山氣得說不出話,溫如玉及時趕來,攔下父子二人,柔聲勸道:“景淵,你向來行事穩重,這般兩敗俱傷之事,萬萬不可做,與秦家的合作,你再慎重思量。”
“母親放心,終止合作早已在我計劃之中,上週我已尋到新的商號替代,損失定會悉數挽回。”陸景淵語氣平靜。
陸青山聞言,怒火稍減,卻依舊冷聲道:“那日在府衙,那女子跟著周亦凡揚長而去,你親眼所見!當初我讓你遠離白舒瑤 ,早日誕下子嗣,你偏不聽,如今你就算把侯府雙手奉上,她也不會回頭,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溫如玉見兒子面色愈發痛苦,連忙拉著陸青山離去。
眾人走後,書房內只剩陸景淵與李明。
陸景淵撐著案沿,雙肩頹然下沉,啞聲道:“取藥來。”
李明連忙從側室取來止疼藥,陸景淵一把奪過,倒出數粒吞服,揮揮手讓李明退下,獨自癱坐在椅上,閉目強忍痛楚。
午後,醫館門診處。
林夕冉在廊下攔住母親與沈雁秋,藉口有要事,拉著母親匆匆離開醫館。沈雁秋心下疑惑,悄悄跟在身後。
醫館外的林子裡,林夕冉確認四周無人,才停下腳步。
林夫人一頭霧水:“你不在府中,來醫館做甚麼?”
“母親,你來醫館,到底想做甚麼?”林夕冉沉聲問道。
林夫人拉著她,悄聲道:“我與秦夫人商議好了,定要讓江暮婉身敗名裂,再也無法在京中立足。”
“母親,立刻停手!”林夕冉急聲勸阻,“你可知,陸世子已終止與秦家所有合作,秦家失了侯府扶持,不出數年便會衰敗,他這是敲山震虎,誰敢動江暮婉,秦家便是下場!”
林夫人臉色大變:“你的意思是,他這是在警告我們林家?”
“正是,所以我再三勸你,萬不可對她動手。”林夕冉語氣嚴肅,“我雖想與陸世子定親,助顧家更上一層,但如今他為情失去理智,不惜犧牲家族利益,根本不會將我放在眼裡,保住顧家與侯府的合作,才是重中之重。”
林夫人心有餘悸:“幸好你及時提醒,不然我便被沈雁秋那丫頭忽悠,闖下大禍。”
“秦夫人與江暮婉、陸世子皆有舊怨,沈雁秋更是挑事之人,你日後務必遠離她們。”林夕冉叮囑道。
二人離去後,沈雁秋從樹後走出,心中恨意翻湧。
因江暮婉,她至今無法被家族認回,可如今秦家、林家家皆不敢再出頭,她一個無依無靠的私生女,根本無力與陸景淵抗衡,只得暫且隱忍,靜觀其變。
沈雁秋剛走出林子,便遇上江暮婉與醫館同僚。
江暮婉見是她,面色瞬間冷了下來。
“江大夫,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沈雁秋主動開口,走到她身邊,不甘道,“江暮婉,你贏了。陸景淵為了你,頂著家族與董事會的壓力,終止與秦家合作,如今就連林夕冉,也不敢再得罪你。”
江暮婉神色淡漠,掃了她一眼,轉身便走。
即便此事為真,陸景淵也絕非為了她,不過是為了消解自己的愧疚,他向來精於算計,從不會做兩敗俱傷之事。
傍晚時分,李明乘車行至街市,一眼瞧見路邊的江暮婉,連忙讓車伕停車。
“世子,江大夫的馬車車軸壞了。”
話音未落,車還未停穩,陸景淵已推門下車。
他剛要邁步上前,便見金奕軒從馬車中走出,江暮婉笑著快步奔至他面前,眉眼皆是歡喜。
“九爺,你的腿終於痊癒了!”
江暮婉拉著他的手,喜不自勝。金奕軒一身墨色錦袍,身姿挺拔,自帶幾分不羈。他抽回手,無奈問道:“好好的,馬車怎會出故障?”
江暮婉仰頭笑答:“許是我今日裝束過於惹眼,連馬車都豔羨不已。”
金奕軒脫下外袍,披在她身上,眸中帶笑:“休得胡言。”
江暮婉調皮地輕觸他的小腹,笑道:“久臥輪椅,竟還保有這般身姿,私下定是勤加練習。”
金奕軒輕拍開她的手,推開她湊過來的腦袋,無奈呵斥:“沒大沒小,越發頑劣。”
說罷,他俯身檢視馬車,江暮婉蹲在一旁,滿眼笑意地看著他,不住誇讚。
不遠處,陸景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死如灰。
從前,這般明媚的笑容,只屬於他一人。她也曾這樣滿眼星光地看著他,聲聲誇他俊朗。
李明見他面色愈發難看,連忙輕聲提醒,老宅已派人多次催促,陸景淵才緩緩回神,面無表情地登車離去。
次日清晨,江暮婉的馬車送去修繕,薩哈耶身著常服,駕車送她至醫館。
剛進門,醫館夥計便遞上早膳:“江大夫,這是有人託我轉交與你。”
江暮婉接過之時,收到周亦凡的書信,言明路過醫館,順手為她備下早膳。
她提著早膳回到診室,學徒小喬湊上前來,好奇打趣:“師父,這般殷勤,是哪位公子?”
江暮婉笑著分她一份,無奈道:“就數你最是八卦。”
“師父身邊皆是青年才俊,不知師父屬意哪位?”小喬追問不休。
江暮婉白她一眼,轉身入內室更衣,小喬趴在門口繼續唸叨:“周公子溫潤,九爺俊朗,薩哈耶公子更是俊秀可愛,還有李院長,皆是良人啊。”
內室傳來江暮婉的聲音:“休得胡言,周公子是正人君子,九爺是我前夫的長輩,薩哈耶公子年紀尚小,只可做弟弟,李院長是我師兄,是我敬重之人,萬萬不可亂言。”
她剛從失敗的婚姻中脫身,再也不願涉足情愛。
昔日陸景淵,在外人眼中溫潤睿智、家世顯赫,誰能想到他會那般傷她。如今她只想守著自己的醫術事業,安穩度日,身邊之人,保持當下距離便好,進退自如,互不牽絆,事業與安穩,才是她此生最大的依靠。
巳時,江暮婉前往住院部,在廊下偶遇白玉蘭與趙淑雅。
她淡淡掃過二人,轉身便要離去。
“江大夫留步。”白玉蘭情急之下,上前攔住她。
江暮婉垂眸看向她的小腹,冷聲提醒:“秦夫人,此處正有監控,還請你適可而止。”
白玉蘭連忙放低姿態,連連致歉:“江大夫,此前是我糊塗,被白舒瑤矇騙,才故意刁難你,如今我已然想通,她是自作自受。我日後絕不再招惹你,求你在陸世子面前美言幾句,讓侯府恢復與秦家的合作,我感激不盡。”
“我與陸世子早已毫無瓜葛,此事我愛莫能助。”江暮婉說完,徑直轉身離去。
轉眼到了休沐之日,江暮婉邀請李明遠與李小魚來府中做客。
李小魚性子跳脫,一進門便撞見在軟榻上休憩的薩哈耶,嚇得薩哈耶慌忙躲去隔壁院落。
李明遠無奈笑道:“小女性子頑劣,日後還是少讓她來打擾。”
“小魚性子爽朗,甚是可愛,師兄不必過慮。”江暮婉笑著挽留,又看了看時辰,邀眾人留下小聚。
她當即傳信邀人,不多時,韓子安、薩哈耶先後趕來,周亦凡也將兒子周昀浩送至江府。
周昀浩乖巧懂事,見到李明遠,主動上前行禮:“李伯伯安好。”
李明遠抱起他,笑著問道:“你父親怎未一同前來?”
“我並非做客,乾媽說,此處便是我的家。”周昀浩一本正經地說道,惹得眾人發笑。
眾人圍坐一處,玩起投壺博戲,周昀浩守在江暮婉身邊,時不時將點心遞到她嘴邊,還軟聲安慰:“乾媽盡興就好,輸了也無妨,有我父親在。”
薩哈耶羨慕不已,逗著他道:“你給我做乾兒子可好?”
周昀浩連連擺手,認真道:“我不缺父親,只缺母親。”
童言無忌,引得眾人鬨堂大笑。
韓子安看著機靈的周昀浩,暗自感嘆,周亦凡無需親自出面,僅憑這孩子,便足以打動江暮婉。
不多時,陸景淵便看到了這份傳信。
信中寫,江府院內其樂融融,江暮婉父母在旁備著茶點,江暮婉與眾人嬉笑玩鬧,周昀浩依偎在她身邊,滿眼依賴,她笑得眉眼彎彎,滿心歡喜。
陸景淵一遍遍看著這份傳信,心頭酸澀難忍。
從前,他亦是這般,在江府享受著闔家溫馨。江父江母待他如親子,江暮晨對他崇拜不已,聲聲姐夫不離口,江暮婉陪在他身邊,滿眼都是他。
可如今,江府依舊溫暖熱鬧,這份溫暖,卻再也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