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情斷義絕
江暮婉憶起前塵往事,心緒翻湧難平。那些過往皆是刻骨傷痕,她永生難忘。
一字一句如利刃鋒芒,盡數刺進陸景淵心底。陸景淵強忍傷口劇痛,勉力撐著身子挪至床邊,伸手輕輕拽住江暮婉衣袖,眼底泛紅,嗓音壓得極低:“從前是我錯了,我發誓往後絕不會再負你,那些過往,能不能盡數忘掉?”
忘掉?
江暮婉冷笑一聲,抬手拂開他的手,目光寒涼:“換作是你,歷經那般傷痛,當真能說忘就忘?”
陸景淵雙拳抵在床沿,隱忍低首,望著她眼眸艱聲道:“當初我那般冷言相對,只因知曉你心性孝順,絕不會做輕生傻事,我才……”
話到嘴邊,喉結滾動,終究無從辯駁。
江暮婉淡淡開口:“所以在你心底,只要我安然無恙便足矣,從不在意我悲喜委屈,任由我獨自鬱結心緒。這便是你口中的知錯悔改?”
陸景淵默然無言。舊日隔閡如萬丈鴻溝,橫亙二人之間,他終究難以靠近分毫。
江暮婉放緩語氣,神色疏離:“我送你來醫館,不過是不願無端招惹是非。陸家上下老幼,我皆不願再有牽扯,只求你們高抬貴手,放過我江家可好?”
陸景淵心緒失控,不顧傷口崩裂之痛,踉蹌下床攔在她身前,居高臨下凝著她神情,急切解釋:“我只求你留下來照料幾日,陪我片刻便好,從無半分為難你的心思。”
江暮婉蹙眉:“看護婦人我已為你備好,人手不夠亦可再加。診金藥費我已然結清,若需別的補償,但凡情理之內,我皆可應允。”
陸景淵無力垂肩,攥住她手腕,語氣帶著幾分哀求:“我要的從來不是看護旁人,只是你一人。可否別對我這般冷淡?”
二人近距離相望,江暮婉淡淡啟唇:“我如今待你冷淡,尚且不及你昔日待我十分之一。”
陸景淵緩緩鬆開攥著她的手,無力垂落。
江暮婉轉身便要離去,身後傳來他低沉沙啞的聲音:“暮婉,我知曉是我負你。不求你即刻原諒,只求我好好與你說話之時,你莫要這般冷言相對。”
江暮婉腳步一頓,回頭淡然道:“在你眼裡許是我不曾好言相待,可我已然有心與你平和言語。比起你昔日婚內冷臉無言、漠然冷待,我如今這般,已是格外留情。”
言罷,她不再停留,徑直踏出廂房。
陸景淵虛弱癱坐在床沿,雙手撐著床沿,面色慘白難看,身形搖搖欲墜,彷彿下一刻便要暈厥倒地。兩名侍女入內見他這般模樣,慌忙去請醫者前來診治。
待到醫者為陸景淵清創上藥、喝上湯藥金奕軒乘輪椅前來探望。
陸景淵半倚床頭,眸光復雜掃過他。
金奕軒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暗紅錦袍,看著添了幾分喜慶,悠然坐於輪椅上,狹長眼眸打量著他狼狽模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
陸景淵語氣冷淡:“當日你本可早早收網,偏要等暮婉衝出來護你,害得我白白捱了兩刀。論輩分,你也算我長輩,這般陷我於險境,有何益處?”
金奕軒眉目間染了幾分邪肆慵懶,指尖撚著佛珠緩聲道:“不讓你受些苦頭,你怎會長些記性?”
陸景淵臉色愈發沉冷。
金奕軒把玩著手中佛珠,笑意淺淺:“你該謝我才是。若非此事,你豈能安安穩穩躺在雅緻廂房靜養,還是你的和離前妻親自送你前來。”
“前妻”二字入耳,字字刺心。
陸景淵眸光凝住他,一字一句冷聲道:“你要引對頭現身,遠赴異域以身設局,那是你的算計。何苦偏偏將暮婉牽扯進來?”
金奕軒神色漸漸斂去笑意,正色問道:“昨夜你為何來得那般湊巧及時?”
四目相對,陸景淵不動聲色移開視線,漫不經心回道:“京市地界之內,我若想知曉諸事,自有門路。知曉暮婉在金府遇危,有何稀奇?”
金奕軒並未繼續深究,轉而淡然道:“今早你祖父親赴金府,與我外公爭執不休,兩位長輩險些鬧得府宅不寧。你此番受傷,終究因我而起,湯藥診費一應開銷,皆由我承擔便是。”
陸景淵神色肅然:“我並非為你負傷,無需你分毫補償。往後九爺,離江暮婉遠些便足矣。”
金奕軒撚著佛珠輕笑:“暮婉品貌出眾,性情仗義通透,我反倒有意與她多親近幾分。”
眼見陸景淵臉色一寸寸陰沉下去,金奕軒緩緩補道:“陸世子若心中不悅,大可親自勸說暮婉遠離我。”
陸景淵偏過頭,冷聲道:“不送。”
金奕軒離去後,廂房內只剩陸景淵一人悶悶獨坐。江暮婉請來的兩名看護婦人只敢守在門外,不敢貿然入內。
不多時,陸景株與韓子安提著食盒前來探望。
陸景株看著床上面色落寞、形單影隻的兄長,輕聲嘆道:“子安哥,你看兄長這般模樣,倒有幾分可憐。”
韓子安淡淡搖頭:“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皆是他自作自受。”
放下食盒,韓子安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戳了戳他傷處側邊。
陸景淵抬眸看他一眼,默然不語。
韓子安轉身哄勸陸景株:“我與你兄長說幾句話,你且去找暮婉姑娘,嚐嚐醫館旁的精緻茶點。”
陸景株仍憂心望著陸景淵,韓子安不由分說將她送至門外,轉身折返病床前,疑惑問道:“九爺行事素來縝密穩妥,你究竟是如何得知暮婉在金府身陷險境的?”
陸景淵淡淡一瞥,依舊閉目不語。
韓子安大膽揣測:“莫非你早已在金府暗設眼線?”
陸景淵語氣波瀾不驚:“京市之內,但凡我想知曉的事,無有不知。”
韓子安撇嘴輕嘆:“縱然你手眼通天又如何?為她捱了兩刀,她還不是依舊對你冷漠疏離?”
陸景淵空洞望著房梁,心底暗自篤定。他與暮婉如今隔閡深重只是一時,終有一日,定能重回過往。
韓子安看穿他心思,直言戳破:“別痴心妄想了。暮婉姑娘心性執拗,一旦心死,便是再難回頭。”
陸景淵不願聽他多言,索性閉了雙目。
他暗自思忖,暮婉那日推他擋刺客、捨身護金奕軒,不過是一時氣他。她昔日對他情意深重,早已刻入骨髓,絕不會說斷便斷。
正思忖間,陸景株慌慌張張推門而入:“子安哥不好了!祖父與父親已然去往江家了!”
韓子安與陸景淵同時一怔,陸景淵不顧傷勢猛地坐起身,動作牽扯傷口劇痛襲來,只覺天旋地轉,險些栽倒下床。
與此同時,江家府邸。
江暮婉從醫館匆匆趕回,只見府外遍佈陸家護衛,陸家老爺子陸遠之與陸青山端坐廳堂主位,氣勢逼人,反倒像是此地主人一般。
父母雲峰、許靜滿臉憂色,一左一右將她護在身側。
江暮婉瞥見廳堂碎裂的瓷瓶,面色冷沉,直言質問:“陸老侯爺、陸大人,光天化日闖入民宅,摔物施壓,莫非是想欺凌我江家孤弱?”
陸青山指著她,語氣滿是警告:“你既已與宴州和離,便當安分守己遠離他身邊,莫要再擾亂他心境,更別妄想阻礙他與林家千金聯姻!”
江暮婉字字清晰,凜然回道:“是世子自己執意涉險救我。看在溫夫人與景株情分上,我送他就醫、結清藥費、僱好看護,若需補償我亦甘願應允。陸家還要步步緊逼,究竟意欲何為?”
陸青山嗤笑一聲,滿眼輕蔑:“我兒乃是陸府世子,前程尊貴。憑你如今江家落敗之勢,又拿得出何等補償?”
“我江家雖清貧,九爺卻願一力承擔所有賠付。”江暮婉冷聲道,“世子本在金府負傷,此事本可由金府了結。”
一直沉默的陸老侯爺開口:“今日前來,只為了結你與景淵的糾葛,旁人不必插手。”
江暮婉走到他面前,神色堅定:“該說的我已然說盡。我與陸景淵早已和離,再無半點牽扯,還請二位即刻離去!”
陸老侯爺拄著柺杖,在侍從攙扶下緩緩起身,環視江家三人,語氣不容置喙:“我要你江家,即刻遷出京市!”
江暮婉滿眼難以置信,直視他目光:“陸家權勢再盛,也難一手遮天。我偏不走,你們亦休想逼我離京!”
陸青山大手一揮,府外一眾護衛立時湧入廳堂。
陸老侯爺冷聲道:“我並非與你商量,而是勒令。”
許靜慌忙擋在女兒身前:“你們闖入私宅強逼人遷,太過欺人太甚!我方才已然差人報官了!”
雲峰怒火上湧,一把攥住陸青山衣襟:“我女兒已與你兒子兩清,你們再敢肆意欺凌,我便與你們拼命!”
陸青山亦不肯退讓,二人當場爭執拉扯,廳堂頓時一片混亂。
“爹!”
“世叔!”
恰逢此時,江暮晨與薩哈耶推門而入,見家中亂象,立時衝上前。
薩哈耶身手利落,反手扣住陸青山臂膀,將他按在茶几之上,語氣桀驁:“老夫倚老賣老肆意欺人,再囂張試試看?”
江暮晨怒極衝進廚房,拎起菜刀便要上前,劉芸慌忙攔住,生怕他闖出大禍。
江暮晨一腳踹向陸青山腿彎,怒聲道:“六哥,我們奈何不了小輩,還治不了這長輩不成!”
陸老侯爺厲聲呵斥:“還不放開我兒,今日之事,我定要讓你們付出代價!”
礙於薩哈耶在場,陸家護衛投鼠忌器,不敢貿然動手。陸青山被制,氣得滿臉通紅,不停咆哮。
陸老侯爺冷眸看向薩哈耶,語氣帶著威脅:“阿薩公子若再不放手,休怪我不顧薩哈耶家族情面!”
薩哈耶瞥了江暮婉一眼,兀自怒罵:“一把年紀不安生享福,反倒到處興風作浪,有本事便衝著我來!”
陸老侯爺當即命人傳信薩哈耶家族。
江暮婉見狀,連忙上前勸道:“阿薩公子暫且鬆手,這是我江家的事,不必將你牽連進來。”
她心底清楚,陸家向來記仇,今日一事,已然讓薩哈耶與陸家結下樑子。
薩哈耶正在氣頭上,竟連江暮婉的勸說也置若罔聞:“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訓這蠻橫老匹夫!”
說罷,抬手便在陸青山頭頂輕拍一記。
陸青山氣急攻心,險些暈厥。
陸老侯爺掛完傳信,厲聲喝令護衛:“將這二人盡數拿下,不必顧忌!”
護衛一擁而上,江暮婉臉色驟然大變。
危急時刻,韓子安與陸景株攙扶著面色蒼白的陸景淵匆匆趕到。
韓子安連忙示意薩哈耶鬆手,護住陸青山。
陸景株見父親被當眾折辱,心中焦急,卻也只能強行按捺。
陸景淵身負刀傷、失血過多,面色憔悴慘白,強撐著身子站穩,傷口劇痛難忍,幾乎直不起腰身,卻還是一步步走到江暮婉身側。
他看向祖父與父親,沉聲問道:“祖父,父親,你們貿然闖入江家,所為何事?”
江暮婉先一步開口,語氣寒涼:“陸老侯爺與陸大人強逼我江家遷出京市,只說我留在此地,擾了世子生活,耽誤世子與林家千金聯姻!”
陸青山惱羞成怒,指著陸景淵咆哮:“你親眼所見,此女竟唆使旁人對我動手,還不速速替為父教訓她!”
陸景淵看著父親蠻橫無理的模樣,眉頭緊蹙,不動聲色看了江暮婉一眼,沉聲道:“父親,當日救人是我心甘情願,不該遷怒江家找上門來。心中有氣,儘管衝著我來,與暮婉無關。”
陸青山怒火攻心,揚手便狠狠一巴掌甩在陸景淵臉上:“你這逆子!我這般做皆是為了你!”
陸景淵本就傷勢沉重、勉強支撐,受了這一巴掌,身形踉蹌險些栽倒。他穩住身形,固執擋在江暮婉身前,語氣決絕:“父親若還想留我性命,便即刻帶人離去。”
陸青山看著兒子搖搖欲墜的模樣,又氣又心疼,狠狠瞪了薩哈耶與江暮晨一眼,撂下狠話:“你們且給我等著!”
韓子安連忙攙扶陸老侯爺,好言勸著往外走。
陸老侯爺行至江暮婉身前,冷聲道:“今日這筆賬,老夫記下了。你好好思量我的提議,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江暮婉靜靜目送眾人離去,眼底滿是憂色。
陸老侯爺行事強勢狠絕,陸青山更是高傲跋扈。今日若非陸景淵重傷相護、強行阻攔,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人善被欺,馬善被騎。縱使陸家權勢滔天,她也絕不會低頭妥協。
陸景淵怔怔望著江暮婉,放低姿態,低聲道:“今日之事,我代祖父與父親,向你們江家鄭重致歉。”
話音未落,便被江暮婉冷淡打斷:“陸景淵,你我已然和離,我的所有事都與你無關,生死禍福亦不必你掛懷。往後,還請莫要再自作主張。”
字字句句,都在明晰二人之間無法逾越的距離。
陸景淵心神受創,身形微微一晃。
劉芸情緒崩潰,含淚上前一把推開陸景淵。
陸景淵腳步虛浮後退半步,傷口牽扯,忍不住低低悶哼一聲。
劉芸淚眼婆娑,指著他痛心質問:“陸世子,我江家雖敗,待你向來不薄。暮婉年少嫁入陸府,滿心滿眼皆是你,你卻冷待她、辜負她。如今二人和離,陸家依舊步步緊逼不肯放過,我江家究竟欠了你陸傢什麼?”
陸景淵眼底泛紅,艱澀喚了一聲:“伯母,對不起。”
“休要喚我伯母!”許靜含淚厲喝,“你若還有幾分良心,便管好你的家人,再也不許前來打擾我們江家安穩度日!”
韓子安扶住陸景淵,察覺他身子不住發抖,低聲勸道:“此事已然鬧到這般地步,你傷勢沉重,我先送你回醫館靜養。”
陸景淵看向江暮婉,她卻偏過頭,不願與他對視。
他固執推開韓子安的攙扶,再度走到江暮婉面前:“此事我定會妥善處置,保證往後再無紛擾。”
江暮婉冷冷與他對視,淡然開口:“昔日一個白舒瑤,你祖父與父親便束手無策,不敢動她分毫,你可知為何?”
陸景淵身形猛地一晃,韓子安連忙伸手扶住。
江暮婉繼續道:“我江家雖敗,可人脈情分,比起白舒瑤要強上百倍千倍。我身旁有薩哈耶公子、李家三公子、金府九爺,更有周亦凡這般名士權貴相助……這些人皆是我以真心相交的知己摯友,只要我開口,縱然面對陸家,也定會傾力相護。”
她眸光漸冷,字字誅心:“為何他們不敢動白舒瑤,卻偏偏再三欺凌我江家?”
陸景淵不願再聽下去,單手捂住心口,眼底泛起慌亂:“皆是我的過錯,我保證絕不會再讓祖父與父親前來驚擾,你再信我一次可好?”
江暮婉神色平靜,直視他眼眸:“只因白舒瑤是你拼了性命護著的人,而我江暮婉,卻是被你肆意踩入塵埃、棄如敝履之人!”
陸景淵近乎卑微,低聲祈求:“求你,別再說了。”
江暮婉聲色漸厲:“你祖父、父親所作所為,皆是為了你。你是陸家唯一繼承人,他們所慮所想,皆以你的心意為準。你看重之人,他們便敬之;你不在意之人,他們便肆意踐踏!”
她向前一步,目光凜冽:“若無你的默許縱容,他們怎敢這般肆無忌憚?”
陸景淵靠著韓子安支撐,勉強站穩,眼底滿是痛楚,良久才艱澀吐出三字:“對不起。”
他緩緩垂眸,強忍傷口劇痛,拖著沉重腳步黯然離去。
上車之後,陸景淵閉著眼對韓子安道:“送我回陸府老宅。”
前方駕車的陸景株憂心回頭,韓子安蹙眉勸道:“你傷勢這般沉重,當安心靜養,何苦還要強撐回老宅?萬一牽動傷勢,後果不堪設想。”
陸景淵頭靠車枕,語氣倦怠漠然:“生死有命,若是當真不治,便索性下葬便是。”
他腦海中反覆迴盪著江暮婉方才的字字句句。
她怨他護著白舒瑤,怨他家人步步緊逼,怨他自作多情強行相救,怨他過分靠近糾纏不休。
憶起昔日她目睹自己為護白舒瑤、與祖父反目時,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眸,陸景淵心口驟然絞痛,竟連身上刀傷都似淡了幾分。
車馬一路前行,一個時辰後,終於抵達陸府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