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後悔嗎?後悔了!
幾日後的清晨,永寧侯府世子書房。
侍從李明躬身回稟:“世子,白舒瑤入大牢當夜便全盤招認罪行,已判終身幽禁。她整日哭鬧著要見您,方才撞破額頭,還咬傷了獄卒,瞧著是精神失常了。”
陸景淵指尖輕叩桌面,沉聲問道:“其餘人如何處置?”
“暮晨不願撫養陸辭安,與白家商議後,給了白家千兩撫養費,今日一早便返回封地了。”李明頓了頓,又道,“白家拿了銀兩,正收拾行囊,打算帶著陸辭安前往臨城定居。”
陸景淵面色沉靜,無半分波瀾,李明見狀,悄聲退了出去。
他獨坐於梨花木椅上,心中瞭然,所有恩怨糾葛總算塵埃落定。
往後,他定要傾盡所有補償江暮婉,挽回兩人破碎的情意,求她重回侯府,與他復婚。
陸景淵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石吊墜,這是江暮婉親手打磨而成。那日,江暮婉說夢到了兩人夭折的孩兒,親手繪出孩兒模樣,又請匠人將畫像封於玉石之中,贈予他。
他知曉她心中不捨,這吊墜日日提醒著他的過錯,錐心刺骨,悔恨難擋。
他緊緊攥住吊墜,按在胸口,提筆修書,命人快馬送給江暮婉,約她傍晚相見。
夕陽西下,江暮婉依約來到江家老宅。這是她自幼長大的地方,推門而入,庭院依舊,過往溫馨一幕幕湧上心頭。
她緩步走入正廳,便見落地窗前立著一道身影。陸景淵身著月白錦袍,墨髮束起,已在窗前佇立許久。
聽到腳步聲,陸景淵驟然轉身。
偌大的廳堂,兩人遙遙對望,靜默無言。
江暮婉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陸景淵停在她面前,眸中翻湧著複雜情緒,將一把宅院鑰匙放入她掌心:“這是你自幼居住的老宅,上月我已將其贖回,物歸原主。”
江暮婉垂眸看著手中鑰匙,沉默片刻,徑直將鑰匙放回他腰間錦袋,語氣清冷:“我想要的東西,自會憑本事取回,不必勞煩世子。過往種種,從何處開始,便在何處結束。”
她今日前來,便是要與他把話說清,再無牽連。
陸景淵眉頭緊蹙,聲音隱忍又小心翼翼:“暮婉,我已親手將白舒瑤送入大牢,她再無可能打擾你我,別再拒絕我,可好?”
他上前一步,欲牽住她的手,江暮婉卻後退躲開,眼神淡漠無波。
“陸景淵,你始終不明白,你我之間的僵局,與白舒瑤無關,與旁人都無關。”
陸景淵急切打斷:“若不是她,你我夫妻怎會走到今日地步!”
江暮婉心中只剩諷刺。
若沒有白舒瑤,他們或許依舊維持著表面和睦,他是眾人眼中風光無限的侯府世子,她便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卑微地圍在他身邊,而他,唯有在床榻間才會對她展露幾分溫情。
她緩緩開口,字字清晰:“你為白舒瑤母子所做的一切,從未有人逼迫,皆是你心甘情願!你為她欺瞞於我,為她傷我至深,為她冷落我、打壓我、威脅我……這所有抉擇,皆是你本心所願,與旁人毫無干係!”
陸景淵眸中滿是痛苦,聲音沙啞沉悶:“我承認,是我有錯。”
“可暮婉,我與白舒瑤清清白白,從未有過不軌之舉,更從未想過要放棄你!”他上前一步,緊緊盯著她的雙眼,“念在你我青梅竹馬二十餘載的情分上,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江暮婉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決絕無比:“精神出軌,亦是出軌。正因這二十多年的情分,我才更不會原諒你。”
陸景淵心口劇痛,身形踉蹌後退,眼眶泛紅,竟一時語塞。
江暮婉環顧這熟悉的廳堂,輕聲問道:“當初若我不曾與你和離,默默容忍白舒瑤母子的存在,不哭不鬧守在你身邊,你會回頭嗎?”不等他回答,她又道,“若你未曾發現白舒瑤的罪行,你會捨得將她們母子趕出京城嗎?”
“陸景淵,你如今低頭認錯,從不是真正知曉自己錯了,而是我的堅持,讓你無法再在我與她之間權衡。你看重侯府顏面,看重自身利益,看重安穩的婚姻,才選擇回頭,並非對我有情。”
“我對你,自是有情的!”陸景淵脫口而出。
江暮婉卻輕笑出聲,眼神認真又冰冷:“你說的其他話,我或許尚可相信,唯獨這句,我絕不相信。”
看著陸景淵身形虛晃,她緩緩開口:“週歲抓周,我便在此地,握住了你的手。時隔二十六年,我依舊站在這裡告訴你——陸景淵,你我之間,徹底結束了。”
說罷,她轉身便走,決絕的背影,狠狠刺痛了陸景淵。
他失控地從身後抱住她,聲音顫抖不已:“暮婉,你告訴我,你只是還在生氣,只是暫時不肯原諒我,你心中依舊是愛我的,對不對?”
江暮婉不再掙扎,語氣平淡無溫:“陸景淵,你忘了嗎?當初你親口說過,我的愛與恨,於你而言,都無關緊要。”
話音落,她掙脫他的懷抱,決然離開江家老宅。
那句話如同藤蔓,死死纏繞住陸景淵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他望著空曠的廳堂,過往與江家眾人相處的溫馨畫面一一浮現,那是他在侯府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清冷月光透過窗欞灑入,他眼中淚光閃爍,映著月色碎光。
他深知,走到今日,全是他的過錯。無論付出何等代價,他定要讓她心甘情願回到自己身邊,重回往昔歲月。
次日 江家
次日清晨,江暮婉正陪著家人用早膳,門外傳來腳步聲,薩哈耶身著家常布衣,踩著布鞋推門而入。
江暮婉放下碗筷,打量著他:“阿薩公子,你這是?”
薩哈耶指了指隔壁院落:“暮婉,我搬到你隔壁居住,往後便是鄰居,你可歡喜?”
江暮婉一時無言,原來此前偶遇,並非巧合,當真是富貴人家隨性而為。
江母劉芸連忙起身,添了碗筷熱情招呼:“阿瑟公子一人在京,無親無故,住隔壁正好,日後若是不便下廚,便來家中一同用飯。”
江暮晨連忙搬來座椅:“六哥快坐,人多熱鬧。”
薩哈耶欣然落座,與江家人談笑風生,一同用膳。
江暮晨看向劉芸,笑著說道:“娘,還有十餘日我便要參加科舉,如今我考試,您也這般可好?”
劉芸笑著搖頭:“你姐姐那時我尚年輕,如今年歲已長,穿來不合時宜。”
“那便讓父親穿!”江暮晨脫口而出,江峰手中碗筷險些脫手。
江暮婉忍俊不禁:“父親就算了,阿薩公子身姿挺拔,容貌俊朗,實在不行,讓他為你助陣。”
薩哈耶嘴裡咬著包子,端著米粥,狠狠瞪了她一眼。
江暮晨眼珠一轉:“不如首日娘穿紅衣,寓意開門紅;次日六哥穿綠衣,寓意一路順遂;三日姐姐穿黃衣,寓意金榜題名!”
江暮婉點頭附和:“此計甚好,娘去選幾件合宜的衣衫,讓阿薩公子先挑。”
薩哈耶頓時哭笑不得,拉著江暮婉的衣袖輕晃:“暮婉,我為你駕車可好?”
江暮婉笑著搖頭:“既是朋友,便該兩肋插刀,我相信你。”
薩哈耶無言以對,江暮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收拾妥當便出門前往醫館。
巳時,醫館館主李師兄李明遠的書房內,李明遠看著江暮婉舒展的神色,暗自鬆了口氣:“見你如今狀態,我總算放心了。”
江暮婉笑意輕鬆:“李師兄,我早已放下過往,不必擔憂。”
李明遠輕嘆:“那白舒瑤看似柔弱溫順,沒想到心思如此歹毒,也算惡有惡報。”
提及白舒瑤,江暮婉神色平淡,她入了大牢,皆是咎由自取。
“陸世子縱橫朝堂,沒想到竟被此等女子矇蔽,為了她與你和離,實在不值。”
江暮婉淡淡糾正:“他從不是被人矇蔽,而是一直清醒得很。只因我往日太過愛他,他才恃寵而驕,篤定我無論如何都會原諒他。”
經歷過這場失敗的婚姻,她早已看透,感情從非人生必需品,唯有自身安穩,才是根本。“李師兄,往後我只想專心行醫,經營自己的事業。”
李明遠眼中滿是讚賞:“你且歇息幾日,再籌備秋日的醫理科普事宜。”他從未見過如此果決灑脫的女子,當真是令人敬佩。
江暮婉離開書房,前往診室坐診。
午時,周亦凡帶著兒子周昀浩前來複診,診治完畢,周昀浩卻黏在江暮婉身邊,不肯離去。
周亦凡怕兒子打擾她行醫,開口道:“江大夫,若是午後無事,不如一同前往酒樓用膳,我做東。”
江暮婉正好有話與他說,便欣然應允。
到了酒樓,等候上菜時,周亦凡起身外出處理事務。江暮婉將周昀浩抱入懷中,柔聲說道:“昀浩,你認我做乾孃,日後便喚我乾孃,好不好?”
此前周昀浩身患自閉之症,不願與人親近,她為了診治,才默許他喚自己孃親。如今孩子病情漸穩,理當糾正稱呼,免得日後周亦凡再娶,引發誤會。
周昀浩仰著小臉,一臉不捨:“可我想讓你做我孃親。”
江暮婉輕捏他軟糯的小臉,耐心解釋:“昀浩乖,日後你會遇到真正疼你的孃親,她會比干娘更疼愛你。”
周昀浩眼珠一轉,點頭應下。
此時周亦凡歸來,恰好聽聞這番話,便對著兒子道:“昀浩乖,聽乾孃的話,乾孃依舊會疼你。”
周昀浩抱著江暮婉的胳膊,小聲問道:“那我日後還能去幹孃家,找姥姥姥爺和舅舅嗎?”
江暮婉伸手與他拉鉤:“自然是可以的。”
周亦凡看著母子和睦的畫面,溫聲笑道:“犬子太過黏人,勞江大夫費心了。”
江暮婉對這父子二人本就頗有好感,直言道:“周公子不必客氣,日後若是有需要幫忙之處,儘管開口。”
周亦凡放下茶杯,笑意溫和:“江大夫一直以周公子相稱,未免太過生疏,你我也算投緣,不必如此客套。”
江暮婉一時有些窘迫,她與薩哈耶可以隨意玩笑,與金奕軒也能自在相處,可週亦凡沉穩儒雅,她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
猶豫片刻,她試探道:“那我喚您周先生?”
周亦凡啞然失笑:“不過一句戲言,江大夫不必放在心上。”
江暮婉握緊手中茶杯,心中暗自思忖,這般世家公子,皆是難得的人脈,理應好好結交。
正想著,周亦凡忽然開口:“江大夫莫非是想與我結為異姓兄妹?”
江暮婉一時錯愕,口中茶水險些嗆出,連連咳嗽。周亦凡連忙遞上錦帕,溫聲道:“不過是句玩笑,江大夫莫要當真。”
江暮婉接過錦帕,臉頰微紅,自覺窘迫不已。
周亦凡適時轉移話題:“聽聞金奕軒公子近日回京,週末若是無事,不妨組一局,一同品茶論棋,也好相聚一番。”
江暮婉聞言,心中頓生疑惑。金奕軒回京,竟未曾派人傳信讓她前去複診,實在反常。
午後,她主動派人送信前往金府,卻被金奕軒以身體無礙為由回絕,匆匆結束了回話。
江暮婉放心不下,親自前往金府探望。
金府二樓書房,金奕軒坐在輪椅上,身著深色錦袍,面色略顯蒼白,見她進來,眉頭微蹙:“我不是讓人回了你,暫且不必前來?”
江暮婉放下藥箱,柔聲說道:“九爺回京,我理應前來複診,您已耽擱多日,不可再拖。”
金奕軒指尖輕轉佛珠,語氣平淡:“你的心意我領了,診治暫且擱置,你先回去吧。”
江暮婉鼻尖微動,嗅到書房中淡淡的血腥味,心中一緊,卻不敢多問,只得躬身告退。
她深知,金奕軒定是出了事,故意隱瞞於她。
走到書房門口,金奕軒吩咐身旁的金銘:“送江大夫回府。”
行至府門口,江暮婉忍不住拉住金銘,低聲問道:“九爺是不是出事了?”
金銘神色閃躲,低頭不語。江暮婉心中瞭然,繼續追問,金銘卻只道:“江小姐,九爺向來言出必行,屬下不敢多言,只負責送您回府。”
江暮婉見狀,不再強求,取出自己的名帖:“你記下我的住址,若是金府有急事,隨時派人知會我,即便九爺怪罪,也由我一人承擔。”
與金銘交換訊息後,江暮婉心神不寧地乘車回府,心中猜測金奕軒定是身負重傷,才刻意隱瞞她。
金奕軒待她不薄,若是真有難處,她絕不會袖手旁觀。
回府途中,江暮婉收到陸景株的書信,邀她前往皇廷會所相聚。
剛到院裡,便見陸景淵被眾人簇擁著從樓上下來。他身著墨色錦袍,身姿挺拔,氣場冷冽,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兩人目光交匯,江暮婉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側身讓路。
陸景淵屏退左右,快步下樓,走到她面前,沉聲問道:“天色已晚,你為何來此?”
江暮婉淡淡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徑直繞開他,上樓而去。
陸景淵轉身望著她冷漠的背影,心臟像是被緊緊攥住,窒息感席捲全身。她如今,竟連一句話都不願與他多說。
片刻後,李明匆匆趕來:“世子,您放心,江小姐是與大小姐、洪澤公子在此相聚,並無大礙。”
得知江暮婉平安,陸景淵才轉身離開。
深夜 侯府
深夜,陸景淵獨自一人回到侯府。
往日燈火通明的院落,如今漆黑一片,再無一人為他留燈等候。他點亮所有燭火,快步走向庭院,聽聞今夜有雨,連忙將江暮婉親手栽種的花草搬入屋內。
收拾妥當,他瞥見廳內軟榻上的抱枕掉落在地,往昔畫面瞬間湧上心頭。
成婚之後,多少個夜晚,江暮婉都是抱著這個抱枕,坐在榻上等他歸來。每次他回府,她都會滿心歡喜地撲過來,噓寒問暖,關切他是否勞累、是否飲酒。
可如今,她卻對他避之不及。
陸景淵心頭沉悶,彎腰拾起抱枕,放回原處。
今夜他飲酒過多,頭暈目眩,便前往臥房沐浴。他站在花灑下,用冷水沖刷許久,依舊無法平復心中的痛苦。
身著素色浴袍站在梳妝檯前,臺上還放著江暮婉常用的梳子、帕子,連她的發繩都靜靜擺在一旁。
陸景淵拿起那根黑色發繩,緊緊攥在手中,撐著檯面,望著鏡中狼狽的自己,腦海中全是江暮婉的一顰一笑。
“景淵哥哥,這是我特意定製的情侶玉梳,你一定要用。”
往日裡,她滿心歡喜地將信物遞給他,卻被他冷漠拒絕。她眼底滿是失落,卻依舊笑著撒嬌,即便鬧了小脾氣,紅了眼眶,他也從未低頭哄過。
如今想來,皆是他親手將這份情意耗盡,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