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答應和離
夜色沉沉,長街寂寂。
韓子安與江暮婉並肩立在街邊,望著遠處樓閣燈火錯落。
韓子安望見一輛玄色馬車緩緩行來,轉頭看向她,輕聲問道:“陸景淵頂著宗族朝野重重壓力,執意不肯與你和離,心底裡,會不會仍是捨不得你?”
江暮婉目視前路,眸光空洞,神色漠然:“子安兄,他從不是捨不得。不肯放手,不過是想依舊掌控我、改變我罷了。”
韓子安微怔,又問:“你傾心於他二十餘年,當真決意放下了?”
江暮婉沉默片刻,重重點頭,聲音堅定:“我悔當初傾心,悔嫁入侯府,如今只求速速和離,再無牽絆。”
“我知你心底積滿委屈,”韓子安溫聲勸道,“有心事不妨說與我聽,莫要全都悶在心裡。”
江暮婉轉頭望他,眼眶泛紅,勉強扯出一抹苦笑:“自幼便知世間有善有惡,卻從未想過,傷我至深、待我最刻薄的,竟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韓子安心生憐惜,卻無從勸解,唯有低聲輕嘆。
江暮婉唇角勾起一抹澀意,緩緩道:“從前我滿心滿眼皆是他,事事以他為先,反倒弄丟了自己。這段姻緣裡,我從未得到過半分敬重,竟還痴心盼他忠貞專一,想來實在可笑。”
“往日相處,我親近於他,他嫌我黏人;我心生委屈盼他寬慰,他斥我無理取鬧;我稍任性幾分,他便說我矯情做作。我只當是他生性清冷,直到知曉他心底一直念著白舒瑤,才恍然明白,他從來不是性情涼薄,只是心意從未在我身上。”
“親耳聽聞他嘆憾未能娶到白舒瑤、滿心不甘之時,我惶恐自卑,生怕失去這段婚姻、失去他。此後他稍有不悅,我便處處遷就、事事改變自己。嫁入侯府三年,表面笑語嫣然,心底終日不安,改來改去,最後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終究也攔不住他與白舒瑤重修舊好。”
韓子安心疼不已,伸手輕輕拍她肩頭,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肩上,予她幾分慰藉。
江暮婉閉著眼,滿是疲憊:“我與他每一回爭執,他從不願好好言語,只以冷漠、沉默、疏離相待,以冷意罰我。我滿心委屈發作,便如一拳打在軟綿之上,無處著力。”
“他總說我情緒化、不冷靜、心思多。從前不懂,被傷得多了才徹底明白,他本就不愛我、不在乎我。縱是他心中偏向旁人,我滿心難過,他亦不許我流露半分悲慼。”
“你不過二十六年華,”韓子安溫聲寬慰,“此番失意,也算不得輸。”
江暮婉直起身理了理鬢髮,望向長街:“我自願入局,如今,甘願服輸。”
陸景淵贈她珍寶華飾,不過是因她身為侯府世子夫人,需借她撐侯府門面;
他為江家置辦宅院、按月接濟,不過是顧及侯府顏面,怕岳家落魄惹人非議。
他於這段姻緣裡,對江家、對她所有的付出,皆算得清清楚楚,分毫分明。
同床共枕三載,回想過往種種,江暮婉只覺滿心悲涼。
“你與景淵走到如今地步,誰也未曾料到,”韓子安輕嘆,“失去那孩兒,於你於他,都是畢生傷痛,也是他此生再也彌補不了的過錯。”
提及逝去的孩兒,江暮婉睫羽瞬間濡溼。她微微仰頭,淚水依舊順著眼角滑落,聲音帶著濃重哽咽:“子安兄,你可知我多盼能有一個孩兒繞膝?”
她轉頭看向韓子安,苦澀笑意震落淚珠,聲音發顫:“我嫁他三年,一心求子,委婉相求、用心周旋,他始終漠然推脫。可轉頭,卻為白舒瑤與旁人的孩兒,傾盡心力、百般照拂。”
韓子安不忍見她這般難過,輕輕將她擁入懷中,柔聲安撫:“別再想這些傷心事。想要孩兒又有何難,尋一位品性端良之人,往後自有安穩圓滿。”
江暮婉泣聲道:“他永遠不會知曉,得知有孕那日,我獨自哭了許久;獨自躺在醫館榻上之時,心底有多惶恐無助。”
“為了旁人的孩兒,弄丟自己的骨肉,實在可恨。”韓子安慨然道。
江暮婉輕輕搖頭:“他不值得我怨,亦不值得我恨。世事皆有輪迴因果,我只需停下所有付出,抽身便好。”
不遠處的玄色馬車裡,車窗半落。
陸景淵僵坐車中,一瞬不瞬凝望著街邊的江暮婉。
他緊緊攥著衣襟,眼底猩紅含淚,唇瓣微張,卻半個字也發不出來。
夜深時分,雅緻樓閣私間。
韓子安尋到陸景淵時,他已然醉意深沉。
韓子安上前奪下他手中酒盞,淡淡開口:“都聽見了?”
陸景淵眉頭緊鎖,雙手緩緩攥成拳,眼簾低垂,喉結滾動,艱澀出聲:“是我,負了她。”
“暮婉將最好的年華都予了你,卻被你傷得遍體鱗傷。”韓子安耐著性子勸道,“你若真心愧疚,便心疼她一次、敬她一次,放手和離,還她自在餘生。”
陸景淵抓起外袍,踉蹌起身。心緒紛亂如麻,已然無從思索,只想尋一處地方獨自沉靜。他看了韓子安一眼,步履不穩,落寞離去。
此後兩日,陸景淵不曾回府。白日埋頭處理侯府事務,夜裡獨宿書房。
李明憂心他狀態,只得悄悄將情形告知溫如玉。
父母相勸、胞妹陸景株相勸、昔日好友輪番相勸,他皆以公務繁忙、居書房便捷為由,一概避而不見。
第三日將近散值,李明硬著頭皮進言:“世子,夫人已然離館回府,不如您今日回府,與夫人靜下心好好一談?”
陸景淵靠在椅背上,疲憊闔眸。
整整三日,他未曾歸家,她無半句問詢、無隻字書信。
夜深,陸景淵終究回了世子府。
江暮婉起身倒水,望見他滿身酒氣踏入院門,放下水杯便欲回臥房。
陸景淵心緒驟然失控,扔下外袍,從身後緊緊將她抱住。
“陸景淵,休要酒後失儀!”江暮婉出聲警告,奮力掙扎。
陸景淵雙臂收得更緊,聲音沉悶無力:“我飲了酒,卻未曾醉。”
江暮婉偏頭避開他溫熱氣息:“既未醉,便速速鬆開。”
“我三日未歸,”他低聲問道,“你竟半句也不問我去往何處?”
江暮婉只覺他愈發幼稚可笑,用力掙脫開來,冷眼看向他:“你往日為陪白舒瑤母子,刻意撒謊整月不歸,也未曾有過半分愧疚。如今不過三日未回,於我而言,本就無足輕重。”
二人四目相對,江暮婉眼底一片淡漠疏離。
陸景淵忽然捂住心口,不知從何時起,只要望見她這般清冷眼神,心口便會傳來陣陣絞痛。
江暮婉見他神色異樣,猶豫片刻,終究未曾理會,轉身便走。
陸景淵忍著心口鈍痛,伸手扣住她手腕:“暮婉,我心口疼,別走。”
江暮婉駐足,甩開他的手,語氣平靜卻帶著涼意:“我最難過無助之時,獨自在異鄉客舍哭至暈厥。你這點痛楚,與我所受相比,不值一提。”
兩人近在咫尺相望,陸景淵滿心愧疚憐惜,再次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語氣滿是慌亂懊悔:“對不起……是我錯了。”
他不敢深想,她孤身一人在異鄉,究竟是怎樣熬過來的。
江暮婉奮力掙扎,他卻愈發用力抱緊,帶著幾分祈求:“暮婉,我應了你,我們和離,往後各自重新開始。”
江暮婉掙扎的動作驟然僵住,滿眼難以置信。
回過神,她掙開懷抱,直視他雙眼:“你將方才的話,再說一遍。”
陸景淵微微俯身,與她視線平齊,鄭重道:“我尊重你的心意,應允和離。”
“若真心願和離,便無需多餘冷靜時日。”江暮婉神色沉靜,“你我無子嗣牽絆,亦無家產糾葛,我甘願淨身出戶。周大人早已為我遞上訴狀,如今正走流程。大後日你隨我同去官衙,我備齊所有文書,只需你點頭畫押,便可斷離姻緣。”
陸景淵心口隱隱作痛,再次將她擁入懷中,從未這般貪戀片刻相擁的暖意:“我名下半數家產盡歸你所有,文書我已命李明擬好,屬於你的,我分毫不留。”
江暮婉垂眸掩去心緒。
她心知,這三日他獨處思索,已然做下決斷。想來,終究是顧及白舒瑤的身心,才肯鬆口妥協。
她此刻無心計較財物多寡,只求早日斷離。
她放緩語氣,輕聲道:“你我有共同親友、世交圈層,若能體面收場、好聚好散,便是最好結局。”
陸景淵只想靜靜抱著她,捨不得放手,低聲帶著祈求:“我應了你大後日同去官衙,可否陪我安安穩穩過完這個幾日?”
江暮婉不動聲色推開他:“但願你言而有信。”
這一夜,江暮婉輾轉難眠。
陸景淵獨坐書房,亦是徹夜無眠。
次日午後,江暮婉強打精神,隨陸景淵回侯府老宅。
下車之時,陸景淵主動牽起她的手,江暮婉未曾推開。
陸府老太爺與宗族長輩尚在,此事暫且不宜聲張,免得無端生出枝節。
陸青山、溫如玉見二人牽手而入,神色各異。
陸遠之捋著鬍鬚道:“看來你們是打算安心過日子了,既如此,便儘早添個孩兒穩固家室。”
陸景淵與江暮婉對視一眼,皆默然不語,不置可否。
晚宴過後,陸景淵攜江暮婉辭別離去。
陸青山望著二人背影,嗤聲道:“我便知曉,她終究不敢真與景淵和離,離了侯府,她何處再尋這般良緣?”
溫如玉蹙眉看他一眼,滿心無奈,轉身回了內室。
路途越行越熟,江暮婉開口問道:“你要帶我去往何處?”
陸景淵偏頭看她,一手執韁繩,一手輕按她臂彎:“即刻便到了。”
不多時,馬車停在二人昔日新婚別院門前。
陸景淵熄火下車,掀簾道:“許久未曾過來,下車走走吧。”
江暮婉安坐車中,淡淡回絕:“沾染過塵垢之地,我不願踏入。”
陸景淵推門的動作一頓,回頭望向她,眸光漸暗:“暮婉,無論你信與不信,我從未想過讓旁人沾染你我這處婚房分毫。”
江暮婉心底瞭然,當初是她自己將白舒瑤帶入此處。
只因在那之前,陸景淵的心,早已不在她身上。縱是身無逾矩,心已然蒙塵。
氣氛一時凝重,陸景淵放下車簾,晚風拂過,院中梔子花香漫入車內。
他轉開話題:“你親手栽種的梔子,想來已是提前盛放了。”
花香入鼻,勾起往昔回憶。
嫁入侯府之初,她用心打理二人小家,小至杯盞擺設,大到院落格局,皆親自斟酌;院前栽花,院中植木,曾滿心歡喜與他說,這是要相守一生的居所。
不過三載光陰,已然物是人非,情意凋零。
二人各自沉默,靜坐車內良久。
江暮婉開口:“我累了,回府吧。”
陸景淵怔怔凝望她片刻,終是驅車返程。
整個午後,陸景淵悶坐書房不曾出門。
江暮婉關了臥房房門,沉沉睡了一覺。
同處一府,兩兩無言,形同陌路。
傍晚時分,陸景淵走出書房,踏入臥房,卻見江暮婉正整理文書,身側擺著戶籍、婚書,一應皆是和離所需物件。
陸景淵心口一窒,腳步凌亂,默默退了出去。
江暮婉收拾妥當走出臥房,只見書房門緊閉。
她簡單備了些吃食,用過便回房安歇。
表面平靜無波,心底卻隱隱焦灼,只盼著後日早日到來。
深夜書房,陸景淵獨立窗前,借酒消愁。案上酒瓶林立,更漏滴答聲聲擾心,坐立難安。
清晨,江暮婉入廚做早膳。
陸景淵走進廚房,輕聲道:“我幫你。”
見他伸手欲煎蛋,江暮婉默默熄了爐火,出言阻攔。
陸景淵扣住她手腕,望著她眼眸:“只想與你一同做頓早膳,也不可麼?”
江暮婉拿過他手中禽蛋,語氣無奈:“陸景淵,實話與你說,你觸碰過的東西,我皆無心入口。更別說你親手所做,總會讓我想起,你為白舒瑤親手烤制點心的模樣。”
陸景淵臉色驟然難看,怔怔望著她,聲音沙啞:“我已知錯,究竟要如何,你才肯原諒?”
江暮婉反問:“若你是我,這道心結,當真能輕易跨過嗎?”
兩兩相望無言,陸景淵黯然轉身,走出廚房。
片刻後,江暮婉獨坐餐檯前,望著親手做好的早膳,半點食慾也無。
書房之內,陸景淵癱坐軟榻,心力交瘁,再無半分強求的心思與手段。
江暮婉本以為便這般平靜熬過週末。
入夜,陸景淵整裝而出,訂了雅緻食肆。
江暮婉思忖片刻,換了衣衫隨他同去。
暮色入夜,京中頂級雅間之內。
陸景淵點了她往日最喜的菜式與甜點,親手將切好的佳餚推至她面前。
見她不動筷箸,溫聲道:“你素來偏愛此間風味,今日新來掌勺師傅,嚐嚐口味如何。”
江暮婉勉強嚐了一口,便放下筷箸。
陸景淵眸光微沉:“不合胃口?”
“往日你偏愛此處,”江暮婉平靜開口,“我便順著你的心意,裝作也喜愛。”
陸景淵喉間發澀:“那如今呢?”
“如今的你,已然不值得我遷就。”她淡淡道,“入口每一口,皆是勉強將就。”
陸景淵指尖緩緩收緊,低頭深呼吸,再抬眸看她:“既不願勉強,便嚐嚐你最愛的抹茶甜點吧。”
江暮婉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苦笑:“你可知,從你說出術業有專攻那日起,我便再也不曾碰過這甜點。”
陸景淵閉緊雙眼,往事翻湧心頭。
那日她柔聲盼他親手為她做一份甜點,他卻以技藝有別推脫,讓她自行去買。
彼時她早已看見他為白舒瑤親手製作點心的蹤跡,不過是有心試探,卻被他斷然回絕,不留半分餘地。
也正因那事,二人大吵一場,她從此再也不肯碰那道心頭好。
回想當初種種,他滿心悔恨。
再抬眸望見她眼底的淡漠,陸景淵心緒幾近崩潰,狼狽起身:“既無心用膳,便回去吧。”
二人走出食肆,皆是面色沉鬱。
原說好安穩共度倆日,終究在一次次沉默與隔閡裡耗盡。
立在長街邊,陸景淵凝望著江暮婉,終於徹徹底底明白,他與她之間,再也做不回尋常夫妻,再也無法安然相處。
“早些回府歇息吧。”江暮婉開口,“明日一早,還要同去官衙。”
見她轉身欲走,陸景淵情緒失控,上前將她緊緊抱住。
路燈拉長二人身影,他久久不願鬆手,埋首在她肩頭,掩去眼底慌亂:“再陪我走一走。”
江暮婉無從掙脫,只得默許。
夜市長街燈火搖曳,陸景淵牽著她緩步前行,腳步緩慢。
往昔他身姿挺拔步履匆匆,她時常小跑相隨,輕聲囑他慢些;
如今他刻意放緩腳步願等她,她卻一心只想走到緣分盡頭。
這條長街,二人自年少相伴走過無數晨昏,街邊攤販皆是舊識。
陸景淵在一處小攤前駐足,低聲問:“可要買兩支髮飾?”
江暮婉輕輕搖頭。
往前數步,他又問:“可要飲一杯清甜茶飲?”
依舊搖頭。
再走一程,他駐足:“時辰尚早,可要坐下做些手工小物再回?”
江暮婉仍是不語,只是搖頭。
一路走走停停,他再三問詢,她始終漠然搖頭,不言一語。
行至長街盡頭,陸景淵停下腳步,雙手扶著她雙肩,低啞開口:“暮婉,說句話好不好?”
從前同走此路,她總能嘰嘰喳喳說上一路,如今卻只剩沉默。
“早些回府安歇,”江暮婉語氣平淡,“明日還要早起赴官衙。”
四目相對,陸景淵凝望她良久,終是黯然點頭。
回府之後,江暮婉入房反鎖房門,沐浴更衣,收拾私人物件。
往日分居時,隨身之物已然搬走,餘下皆是他所贈珍寶華飾,她分毫也不願帶走。
將貼身細軟收進行囊,又將婚戒輕輕放入妝匣抽屜。
待到明日官衙斷離,從此便不必再踏入此處半步。
書房之內,陸景淵舉杯不停,借酒遣懷。
只想一醉方休,拋開所有煩擾心事,偏偏越飲越清醒,心底愈發惶恐空落。
更漏滴答,直至凌晨四更過半。
距離約定好同去官衙和離,只剩五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