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條件
陸景淵問出那番話,江暮婉半分不覺得意外。
時至今日,在他心底,從未覺得自己有半分過錯。他所謂的低頭、致歉、補償,不過是因為她瞞著所有人打掉腹中孩兒,他才意識到事態嚴重,只想緩和關係,死死維繫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
江暮婉抬眸直視他,冷聲反問:“你先答我,為何你對白舒瑤母子,比對我這個正牌世子夫人,還要上心百倍?”
四目相對,陸景淵眼底的光漸漸暗了下去,心頭那點莫名的委屈,終是化作了濃得化不開的愧疚。他艱難地扯了扯唇角,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江暮婉眸底泛著澀意,一字一句道:“我與阿薩公子相識不過半載,我稍一蹙眉,他便知我身心俱疲;他縱然不喜你,也會替我守著,換我去歇息;我強顏歡笑說無事,他懂我是硬撐;邀我去郊外賽馬,不過是想讓我疏解心緒。他即便在廊下閒坐,目光也時時落在我身上,只因看出我心緒不寧,想默默陪我片刻。”
她定定看著陸景淵,聲音帶著無盡悲涼:“陸景淵,你我青梅竹馬二十餘載,你,懂過我嗎?”
陸景淵下意識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卻被江暮婉冷冷躲開。
“我應昀浩喚我母親,是因我也曾身懷骨肉,也盼能有一子繞膝,更因那孩子待我,是毫無雜質的真心善意。我嫁入侯府三年,你身為我的夫君,又給了我甚麼?”
陸景淵身形一晃,腳步虛浮地後退,直至退到小廚房門口,才堪堪穩住身形。
江暮婉的聲音愈發清冷,字字誅心:“周亦凡與我萍水相逢,我盡心醫治他的孩兒,他懂知恩圖報,不惜破例為我打和離官司;我悉心為金九爺診治,我與父母被你祖父、父親刁難時,九爺不惜闖侯府護我周全。他們待我重情重義,給我十足尊重,我待他們好,難道不該嗎?”
“我對你掏心掏肺二十餘年,換來了甚麼?”
“你把所有偏愛與例外,盡數給了白舒瑤母子,又想讓我如何待你?”
話音落,江暮婉放下手中廚具,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她走後,韓子安提著夜宵推門而入,看著失魂落魄的陸景淵,只咬牙吐出一個字:“該!”
陸景淵躺回病榻,整個人渾渾噩噩,如同丟了魂魄。
韓子安拉過椅子坐在榻邊,直言斥道:“自己做下那些混賬事,心裡當真沒數?你對暮婉的傷害,早已刻入骨髓,只要她還有記憶,便永遠忘不了你做的一切。她尚未原諒你,你倒好意思提各種要求,真以為她這輩子,逃不出你的掌心?”
陸景淵驟然睜眼,狠狠瞪了韓子安一眼,眼底滿是壓抑的痛苦。
韓子安走後,江暮婉再也沒回過醫館。這一夜,陸景淵徹夜未眠。
次日便是休沐日,從清晨開始,前來探望的人絡繹不絕。陸青山、溫如玉帶著府中下人忙前忙後,一波波賓客送來慰問與禮品,卻始終不見江暮婉的身影。
直至傍晚,醫館內終於清靜,江暮婉才姍姍來遲。
陸青山見了她,當即冷著臉呵斥:“景淵臥病在床,你身為世子夫人,不在榻前照料,整日野到哪裡去了?”
江暮婉淡淡瞥了眼榻上的陸景淵,語氣平靜:“不是有你們在嗎?”
陸景淵生怕父親再出言苛責,連忙開口:“父親母親,你們操勞一日,先回府歇息吧。”
溫如玉會意,拽著滿心怒氣的陸青山,快步離開了病房。
待眾人走盡,病房裡只剩二人。一日未見,陸景淵眉宇間滿是憔悴。
江暮婉率先開口:“並非我不願照料你,是你昨日言語傷我,我才負氣離去,此事怨不得我。”
陸景淵坐在榻邊,從抽屜裡取出一盒精緻點心,遞到她面前:“你乾兒子留下的,說給你吃。”
江暮婉上前接過,剛要轉身,手腕便被陸景淵扣住,一把拉到榻邊坐下。他緊緊握著她的雙手,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妥協:“我知道你不願照料我,明日一早,我便出院,不耽誤你差事。”
江暮婉看著他,眼底滿是防備。
這幾日,周亦凡遞上和離訴狀,金奕軒截胡侯府商事,阿薩公子駕車衝撞,她又將他丟在醫館一日一夜……他非但沒有發難,反倒步步退讓,讓她不由得心生疑慮:“你到底想做甚麼?”
陸景淵鬆開她的手,聲音沙啞:“我一日未曾進食了。”
江暮婉無言,起身去為他準備吃食。
深夜,江暮婉歪在軟榻上睡熟,陸景淵小心翼翼將她抱上床榻。他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靜靜凝視著她的睡顏,久久未曾挪動。
次日清晨,江暮婉從榻上醒來,陸景淵已然起身:“管家剛送來早膳,過來用些。”
江暮婉洗漱完畢,再次確認:“你當真要出院?”
陸景淵頷首,拉著她坐下用膳。
她又追問:“你不會再找阿薩公子的麻煩了吧?”
陸景淵放下手中湯匙,看著她認真道:“你既視他為友,我便不為難他。”
江暮婉緊繃的神情,終於慢慢放鬆。她拿起一顆蜜漬小番茄,主動遞到他唇邊:“你身子剛好,多吃些。”
陸景淵張口吃下,怔怔望著她眼底的笑意,眸色漸漸暗沉。
此時,李明敲門進來:“世子,車馬已在醫館門外等候。”
江暮婉連忙起身,殷勤地將他的外袍遞了過去。
陸景淵垂眸,看著眼前這般殷勤的她,心頭五味雜陳。
從前,她喂他吃食、為他遞衣,皆是滿心歡喜、心甘情願;如今這般做,不過是想盡快送他離開,徹底擺脫他。
陸景淵接過外袍,順勢將她擁入懷中,輕聲喚她:“暮婉……”
話到嘴邊,終究沒能說出口。他猶豫片刻,緩緩鬆開她,轉身離開了醫館。
週一上午,陸景淵剛結束早會回到書房,李明臉色凝重地推門進來:“世子,白舒瑤帶著孩子要尋短見,府衙差役已然趕到,只求您親自前去勸解。”
陸景淵靠在椅背上,陷入沉默。
李明又道:“白舒瑤走投無路,寧可帶著孩子尋死,也不肯聯絡孩子的親生父親,莫非那人根本不存在,或是早已不在人世?”
陸景淵緩緩起身,語氣平淡:“你先去現場,到了之後再傳信與我。”
李明滿臉苦色:“世子,她要見的人是您,我去了怕是勸不住啊。”
陸景淵神色不變:“按我說的做。”
李明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前往。
臨近正午,李明將白舒瑤母子安頓在陸景淵備好的別院之中。
白舒瑤見陸景淵親自前來,當即激動得淚流滿面,剛要撲上前,陸景淵卻徑直走到李明面前,她撲了個空,愣在原地。
陸景淵看著李明,皺眉問道:“白日裡戴著面巾做甚麼?”
李明摘下面巾,露出一張佈滿抓痕的臉。
陸景淵眉頭緊蹙,李明無奈解釋:“按您的吩咐去勸白舒瑤,恰逢拙荊、小姨子與岳母,被她們撞見,這才……”
陸景淵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皆是自家人,無妨。”
李明默默戴上面巾,滿心苦澀。
陸景淵轉身看向白舒瑤,語氣冰冷:“我原以為你是個稱職的母親,沒想到竟荒唐到帶著孩子尋死覓活。”
白舒瑤捂著臉,失聲痛哭:“景淵,我如今身無分文,無活可做,無親可依,你母親日日上門逼我還錢,我抑鬱加重,夜不能寐,早知回來是這般下場,當初我與孩兒還不如死在異鄉!”
陸景淵靜靜凝視她片刻,沉聲道:“稍後我讓李嬤嬤過來照料你們母子起居,缺甚麼只管讓她去置辦。”
白舒瑤站在原地,心急如焚。她要的是真金白銀,不是甚麼傭人照料!
眼看目的未達成,她順勢癱倒在地,拽著陸景淵的衣袍,虛弱道:“景淵,我頭暈得厲害,已然多日未曾閤眼,尋遍大夫也無濟於事,你能不能勸勸世子夫人,為我開些安神的藥方?”
陸景淵猶豫片刻,點頭道:“此事我來想辦法。”
白舒瑤臉上終於露出笑意,陸景淵臨走前又安撫道:“我近日公務繁忙,忽略了你們母子,你安心休養,莫要胡思亂想,待我忙完,定會好好安頓你們。”
陸景淵離開後,白舒瑤緩緩從地上起身,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她就知道,陸景淵即便不肯和離,也絕不會放任她們母子不管。
陸景淵從別院出來,直接回了侯府老宅。
剛一落座,陸青山與溫如玉便輪番逼迫他與江暮婉和離。
溫如玉憂心道:“景淵,你與暮婉的和離之事牽扯甚廣,金九爺那邊步步緊逼,周亦凡的訟師更是強硬,不日和離書便會送達,宗族也要求你正面回應,你務必慎重!”
陸青山更是怒不可遏:“你看看江暮婉近日所作所為,處處胳膊肘往外拐,整日與外男糾纏不清,這般女子,根本不配留在侯府!你必須與她和離,讓她淨身出戶!”
“父親!”陸景淵厲聲打斷,臉色陰沉得嚇人,“暮婉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你不可如此辱她!”
他疲憊地站起身,語氣堅定無比:“就算全世界都反對,我也絕不會與暮婉和離。”
說罷,他轉身離開老宅,徑直回了世子府書房。
臨近傍晚,李明送走客商,折返書房,壓低聲音道:“世子,李嬤嬤剛傳信來,白舒瑤藉口上街採買,在路上借旁人的筆墨信紙,寄了一封書信出去,李嬤嬤跟丟了,未曾查到收信人。”
陸景淵瞳孔驟然一縮,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似是忽然想到了甚麼,拿起外袍便匆匆出了書房。
他提前回了世子府,江暮婉尚未歸來。
陸景淵沐浴更衣後,直接命府中廚娘備好一桌豐盛晚膳。
入夜時分,江暮婉抬手剛要叩門,院門卻提前開啟。
看著院內的陸景淵,她不由得心頭一緊。
陸景淵上前拉她進門,彎腰為她遞上繡鞋,江暮婉越發慌亂:“陸景淵,你到底想做甚麼?”
陸景淵不語,示意她抬腳換鞋,接過她肩上的披風,溫聲道:“我點了你最愛吃的鮮魚,去淨手用膳吧。”
江暮婉滿心狐疑,淨手後來到前廳,看著滿桌佳餚,小心翼翼坐下,眼神防備地盯著他遞來的湯盅,心頭不由得泛起嘀咕。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尚不餓,你有話不妨直說。”
陸景淵看著她這般戒備的模樣,將湯盅推到她面前,試探著開口:“暮婉,你可還記得我們成婚兩年,同去的那個江南小鎮?”
江暮婉緊盯著他:“你究竟想說甚麼?”
“當年我們住的客棧,曾報過孩童被拐的案子,你在官差趕到之前,以醫術催眠人販,誘他說出孩童藏身之處,救下了數名孩童,你忘了嗎?”
江暮婉推開他伸來的手,冷聲道:“你提這些做甚麼?”
陸景淵握住她的手,沉聲道:“我想求你,為白舒瑤診治,為她催眠,引她說出心中隱藏的真相。”
江暮婉猛地甩開他的手,斷然拒絕:“絕無可能!”
先不說她與白舒瑤本就勢同水火,她身為醫者,未經病患同意擅自催眠,本就違背醫德,此事她絕不能做。
江暮婉起身便要離開,陸景淵快步追上,攔住她的去路,儘可能放軟語氣:“暮婉,我與你說過,我留著她,自有苦衷,你只要答應我,便能知曉所有真相。”
江暮婉推開他,眼神堅定:“無論你有何苦衷,我都不想知曉,此事我辦不到,你另尋他人吧。”
她轉身回了臥房,陸景淵在她身後沉聲說道:“若她身上揹負人命,是逃脫的罪人,你也不肯答應?”
江暮婉回頭,語氣平靜:“若她真觸犯律法,自有官差將她繩之以法,與我無關。”
陸景淵見她這般牴觸,終是不再強求,上前扣住她的手腕,溫聲道:“是我強求了,你不願做,我便不勉強。你素來貧血,先用了晚膳再歇息。”
二人用罷晚膳,陸景淵去了書房,江暮婉獨自回了臥房。
這一夜,陸景淵在書房徘徊良久,江暮婉不肯答應,他必須另尋他法,此事不能再拖。
而臥房內,江暮婉輾轉反側,腦海裡全是陸景淵的話。
忽然,她靈光一閃,翻身坐起。
凌晨時分,江暮婉赤著腳,快步走到書房門口,抬手叩門。
房門開啟,江暮婉站在門外,陸景淵立在門內。
江暮婉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我可以答應為白舒瑤診治,為她催眠,但我有條件。”
她想通了,催眠本就是醫術診治之法,若白舒瑤真的揹負秘密,她也算為民除害。如此,白舒瑤可獲診治,陸景淵可得真相,她也能順利和離,一舉三得。
陸景淵臉色微沉,沉聲問道:“甚麼條件?”
江暮婉目光堅定:“你答應與我和離,我便答應接診白舒瑤。”
陸景淵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他垂眸,看著她赤著的雙腳,上前一步,直接將她打橫抱起,徑直回了臥房,將她放在床榻上。
江暮婉連忙翻身,躲到床榻內側,滿眼戒備。
陸景淵臉色鐵青,扯過棉被扔在她身上,厲聲斥道:“想和離,你做夢!”
說罷,他轉身離開了臥房,江暮婉扯下臉上的棉被,滿心無奈。
次日清晨,陸景淵起身,竟發現江暮婉反常地在廚房準備早膳。
她見陸景淵要出門,連忙上前攔住:“空腹傷胃,我特意為你做了線面,用了早膳再走。”
陸景淵冷著臉站在原地:“有話直說。”
江暮婉笑著勸道:“昨夜我與你說的事,你再好好思量思量。”
陸景淵推開她,轉身便走,江暮婉連忙拽住他的手臂,耐心勸說:“陸景淵,我並非嚇唬你,你既這般在意白舒瑤,便該好好珍惜。她長期失眠,脾氣暴戾難帶孩子,還會引發頭痛、體虛、脾胃失調,甚至傷及根本,百病纏身……”
“住口!”
陸景淵捂住她的嘴,攔腰將她抱回廚房,鬆開她後,直接關上廚房門,死死握住門把手,不讓她出來。
江暮婉在門內拍著門板,大聲道:“你為了白舒瑤,已然走了九十九步,只差最後一步便可圓滿!你信我,只要你答應和離,我必定盡心診治她,全力配合你催眠,分文不取!”
“哐當”一聲,廚房門被猛地拉開。
陸景淵盯著她,一字一句警告:“你再敢胡言亂語,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江暮婉連忙拿起手邊的圍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言語。
看著陸景淵離去的背影,她長長舒了一口氣。她不信,陸景淵能眼睜睜看著白舒瑤飽受失眠之苦,只要他心軟,必定會鬆口答應和離。
下午,江暮婉提前從金府離開,特意去集市買了鮮活水產,回了孃家。
剛到家門口,鄰居告知她,江峰與劉芸正在府外的小園裡散心。
江暮婉放下東西,快步趕往小園,遠遠便看見父母與鄰里長輩閒談。
她笑著剛要上前,便聽見一位抱著孫女的老婦問道:“老江,聽說你家閨女是位醫術高明的大夫,今年多大了?許了人家沒?”
江峰與劉芸對視一眼,滿臉尷尬,劉芸勉強回道:“二十有六,早已成婚了。”
又有一位老者追問:“可有孩兒了?”
劉芸低下頭,聲音低沉:“整日忙於醫術,暫時未曾生育。”
江暮婉看著父母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尷尬地離場。父親垂著頭,步履沉重,身形都顯得佝僂了幾分;母親躲在僻靜的角落,偷偷抹著眼淚。
江暮婉眼眶瞬間泛紅,鼻尖酸澀,悄悄轉身離去。
自從她與陸景淵的婚姻生變,又痛失腹中孩兒,父母始終堅定地站在她身邊,悉心寬慰,從未有過半句責備。可她卻從未想過,父母背地裡,承受了多少流言蜚語,多少擔憂與苦楚。
婚姻從來都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族的牽絆,她選錯了人,卻要讓父母跟著一同承受這所有的苦果。
街市之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江暮婉卻獨自走在街頭,眼眶通紅,滿心迷茫。
一輛白色馬車緩緩停在她身側,韓子安掀簾下車,看著她通紅的眼眶,輕聲問道:“又與景淵鬧矛盾了?”
江暮婉搖著頭,強忍的淚水終於在眼眶裡打轉。
韓子安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肩頭,溫聲道:“想哭,便靠一靠吧。”
江暮婉輕輕靠在他的肩頭,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她哽咽著,聲音滿是委屈與心酸:“裴野哥,我今日回了孃家,看著旁人追問爹孃,我成婚與否、有無孩兒,看著我娘偷偷抹淚,我心裡,真的好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