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不再信任你
侯府老宅一樓茶室。
溫如玉給陸景淵斟上清茶。
陸景淵放下隨身玉佩,溫聲道:“母親,暮婉所言,您莫要放在心上。”
溫如玉搖頭,滿眼失望:“景淵,你比誰都清楚,陸家看似門庭圓滿,實則全靠我隱忍撐持。”
“世間何人離了誰不能度日?我雖是你生母,你也莫要把我為這門第的犧牲,視作理所當然。”
陸景淵眼底掠過愧疚,抿了抿唇,終是道:“母親,您終究是把暮婉的話聽進去了。”
溫如玉靜默片刻,緩聲道:“我聽進去了,也有幾句心裡話,盼你也入心。”
“你容貌卓絕,才智過人,在外溫潤有禮,對白舒瑤心存情義。可你捫心自問,待暮婉又是如何?”
“你一味偏袒白舒瑤,日日消耗暮婉情意,讓她受盡比和離更甚的苦楚與絕望。”
“只因她心繫於你,便處處被動,被你壓制擺佈,連子嗣都不敢安然留下。”
“你居高臨下,擅自認下那孩兒,這般大事竟不與她商量,事事都想掌控,連暮婉也不例外。”
“自始至終,你二人情意便從不對等,你這般執拗,終究難有相敬相攜的夫妻情分。”
“聽母親一句勸,索性與暮婉和離,好生彌補虧欠。”
“若日後還能追回她,是你的福澤;若是不能,便是你應得的報應。”
陸景淵離了老宅,耳畔一遍遍迴響母親所言。
他心底決意要好好彌補江暮婉,卻萬萬不肯應下和離之事。
數日之後入夜,韓子安約友人小聚。
陸景淵在迴廊攔下江暮婉。
“白舒瑤說,掛不上你的問診號牌。”
江暮婉坦蕩直言:“她品行不端,我怕她藉機糾纏訛詐,不願為她診治。”
見陸景淵沉默,她又道:“你若心疼她,我並非不能出手,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與我和離,我保她藥到病除。”
陸景淵臉色驟沉:“你休想!”
他負氣走了幾步,又折回身,凝著她眼眸:“暮婉,若我說留白舒瑤在身側,我有難言苦衷,你可信我?”
江暮婉冷笑:“我寧信世間鬼神,也不信你陸世子半句言辭。”
二人四目相對,陸景淵臉色鐵青轉身欲走,行不數步又折返,將西域拍下的帝王綠平安玉佩硬塞到她手中:“你若不喜,只管丟掉便是。”
說罷徑直離去。
江暮婉立在原地,心緒紛亂,片刻後託人給韓子安遞了句口信,轉身將平安玉佩丟入竹簍。
待她走後,韓子安悄悄將平安玉佩拾了出來。
入雅間後,江暮婉對韓子安、陸語棉笑道:“我近日遷居新宅,週末過來小聚,同開宴賀喬遷。”
韓子安笑道:“多邀幾位,湊一桌牌局消遣。”
提及牌局,江暮婉想起金奕軒。
次日午後,金府庭園。
江暮婉望著金奕軒勉力從輪椅上起身,在一旁輕聲打氣。
歷經兩療程調理,金奕軒身子已然大好,雖僅能獨自站立片刻,卻已是大有起色。
身子漸愈,脾性也平和了許多。
待坐回輪椅,江暮婉笑道:“九爺,我週末遷居,可否過來湊局打牌?”
金奕軒斜睨她一眼:“牌技拙劣,偏生最愛玩樂。”
江暮婉尷尬搓手,無言以對。
週末喬遷之日,江暮婉特意請廚娘上門備宴。
韓子安與陸景株早早前來幫襯。
江暮婉正忙著安置果品,周亦凡牽著幼子周昀浩踏入宅中。
周昀浩一見江暮婉,便掙脫父手撲入她懷中,甜甜喚了一聲:“母親。”
一語落地,滿室瞬間寂靜。
韓子安、陸景株面面相覷;江暮晨驚得口中果品掉落;江峰、劉芸夫婦也當場怔住。
女兒剛小產未久,尚且未曾和離,怎憑空多出一個孩兒?
周亦凡見狀從容整了整衣襟,對著江家二老拱手致歉:“伯父伯母莫怪,小兒認了江大夫做義母,一時隨口喚慣了。”
眾人聞言皆是鬆了口氣。
周亦凡柔聲囑孩兒:“昀浩,見過姥姥、姥爺、舅舅,還有諸位叔叔姨姨。”
周昀浩乖巧一一行禮問好。
江暮婉滿心訝異:“周大人,昀浩竟願主動與生人言語了。”
周亦凡看向她,滿眼讚許:“全賴江大夫悉心疏導,昀浩心境已然大好。”
陸景株忍不住揉了揉孩童小臉:“父親俊朗,孩兒也生得俊秀,這般基因真是難得。”
眾人正說笑間,金奕軒乘輪椅而至。
一身素白錦衫,難掩一身桀驁氣度。
江峰、劉芸望著氣度矜貴的周亦凡與金奕軒,相互對視一眼,悄悄退入廚間低語半晌才出來。
中式十人宴桌,江家二老、江暮婉姐弟、韓子安、陸景株、周亦凡父子、金奕軒,恰好九人入座。
有韓子安長袖善舞,席間很快熟絡閒談,毫無冷場。
江暮晨:“若是以後都這般開心自在就好了。”
江家二老滿心疼惜女兒,江暮晨恨得咬牙,恨不得立刻去找陸景淵理論;陸景株身屬陸家,尷尬端坐不敢插言;周亦凡從容照拂孩兒,餘光暗暗打量眾人;金奕軒把玩手中茶盞,不動聲色留意周亦凡神色。
最後還是韓子安起身,打破尷尬氛圍。
江暮婉示意江暮晨給二位貴客斟酒。
她與陸景淵的糾葛早已不是秘事,也無需刻意遮掩。
宴罷,眾人留下圍坐打牌。
直至金府張管家前來接金奕軒回府,眾人方才散去。
江暮婉送至門外,周昀浩黏著她不肯離去。
周亦凡抱起孩兒,溫聲道:“江大夫,我近日要遠行辦事,可否勞煩你代為照拂昀浩兩日?”
江暮婉爽快應下:“只管放心,交於我便是。”
金奕軒投來一記無語側目,似覺得她太過心軟。
不遠處街邊,陸景株暗自感慨:“倘若我哥不曾與白舒瑤糾纏,嫂子也不曾失去那未出世的孩兒,該有多好。”
韓子安輕肘碰了碰她:“莫要痴心空想。”
陸景株小臉垮下:“子安哥哥,你早就知曉白舒瑤的孩兒並非我哥骨肉,為何從不早說?”
韓子安立在車旁,淡淡道:“自你哥瞞著暮婉,去驛站接白舒瑤、整月不歸府中那日起,他的心便已然疏離。”
“那時暮婉尚未對他死心,若知曉真相,必會心存幻想,依舊情難割捨。三人糾葛成局,到最後受苦煎熬的,只會是暮婉一人。”
陸景株撇嘴:“婚嫁實在可怖,倒不如兩兩相戀,合意便聚,不合便散。”
韓子安無奈掐住她後頸,將人推入車中。
江暮婉送客歸來,陪著父母弟弟收拾宅院。
劉芸拉她坐下憂心道:“你與子安、景株自幼相熟,娘不多慮。只是今日周大人、九爺所贈禮太過貴重,往後該如何回禮?”
江暮晨滿不在乎:“爹孃放心,姐姐結交的皆是正人君子,素來大方通透。”
江峰神色鄭重:“旁人再大方,禮數分寸也不可失。”
江暮婉溫聲寬慰父母:“爹孃放心,縱使九爺、周大人身份顯貴,也各有軟肋所求。”
“他們願與我相交,是因我有可取之處。他們自是出眾,你們的女兒,也未必遜色於人。”
成年人世間相交,本就是價值相當、彼此成全。
縱使日後真與陸景淵和離,門第有別,她也會深耕醫道,憑自身本事,穩住自己的人脈與前程。
入夜時分,韓子安送陸景株歸家,恰在巷口遇上陸景淵。
陸景株一見兄長,慌忙躲到韓子安身後。
韓子安故意開口:“你岳家喬遷,你怎不曾前去幫襯?”
陸景淵神色漸冷:“喬遷?”
陸景株小聲插口:“我與子安哥剛從嫂子新宅回來,九爺、周大人也都去了。”
陸景淵目光在二人身上淡淡一掃,轉身上車離去。
馬車徑直行至江家舊宅,推門而入。
宅內一塵不染,傢什皆覆防塵錦罩,半點人間煙火氣息也無。
江暮婉竟帶著父母弟弟,悄無聲息從他名下宅院搬離,半分音訊也未曾告知。
陸景淵立在廳堂中央,疲憊闔眸。
從前的江暮婉,哪怕添置一套茶具,也必會問他喜好;如今遷居這般大事,卻對他隻字不提,反倒讓他從旁人嘴裡得知。
心頭一陣酸澀煩悶,難言滋味。
深夜,陸景淵依李明送來的住址,驅車來到江暮婉新宅外。
車簾半落,他並未下車。
雖不是獨棟大院,卻是僻靜邊戶,院中小徑整潔,花木蔥蘢。
他靜坐車中,心緒沉沉。
次日清晨,江暮婉剛到醫館,學徒小喬上前回稟:“江醫師,陸世子已在診室等候多時。”
江暮婉步入室內,陸景淵正立在窗前。
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襯得診室都略顯狹小。
他聞聲回頭,二人目光相撞。
江暮婉看向案上早膳,淡淡開口:“世子一早前來,所為何事?”
陸景淵走到她面前:“遷居這般大事,為何不告知我一聲?”
江暮婉神色淡漠:“是我自己的私事,何必告知世子。”
陸景淵沉聲道:“你我仍是夫妻。”
江暮婉正色糾正:“早已分居,我心意已定,必要和離。”
二人一時沉默,氣氛僵持。
良久,陸景淵放緩語氣:“我今日不是來與你爭執的。”
臨走前又叮囑:“縱使分居,名分上,你依舊是我陸家世子夫人。”
巳時,侯府世子書房。
李明入內回稟:“世子,已細查白舒瑤兩部私函,未發現可疑往來之人。”
陸景淵煩躁解開袍扣落座:“繼續細查,不可鬆懈。”
李明又道:“與白舒瑤私會之人身份已查清,是她昔日做坊間說書女眷時的榜首打賞之人,前後為她耗資鉅萬。那人許諾贈她六千兩聘禮,帶她遠赴異域定居,還盼她為己誕下子嗣。”
陸景淵眼神一冷:“真相未查明之前,不准她踏出京城半步。”
白舒瑤苦等兩日,等來的卻是那榜一之人驟然變卦,不僅不再許諾聘禮,反倒要她歸還往日鉅額打賞。
走投無路之下,白舒瑤只能尋到母親張桂蘭。
城郊僻靜園角,白舒瑤遮面避人。
張桂蘭急切追問:“那人不是應允六千兩聘禮?怎忽然變了心意?”
白舒瑤急得團團轉:“我也不知何故,如今我一去信問詢,他便索要往日銀兩,我能有甚麼法子?”
張桂蘭勸道:“你終究還要從陸景淵身上著手。他侯府世子,家世顯赫,最不缺的便是錢財。”
白舒瑤拉下遮面輕紗,露出臉上傷痕,咬牙道:“娘你看,這都是江暮婉打的!那女子執意不肯和離,死死佔著世子夫人之位。”
“陸景淵雖為我安置別院,供辭安讀書,卻分文不肯多給。我想買些首飾物件,他也故作不聞不問,我疑心他早已看透我心思。”
話到嘴邊,又生生忍住。
張桂蘭拉著她手嘆道:“娘拉扯你與你兄長長大不易,你兄長庸碌無能,全家只能指望你。”
“你嫂子日日與你兄長爭執和離,兩個侄兒尚且年幼,你怎忍心看一家離散?”
“娘信你必有本事掙得前程,待侄兒長大,定會感念你的恩情。你且再想法子,先為你哥嫂置下宅院安頓。”
白舒瑤心煩意亂,只得點頭應下:“我定會設法籌錢。”
辭別母親,白舒瑤獨自立在園角,數次給李明去信,皆回陸景淵事務繁忙無暇相見。
她臉被打傷破相,不敢貿然去找陸景淵;本想借榜一之人脫身求財,如今也落了空。
萬般無奈,只能私下借市井小額債銀,勉強維持度日。
與此同時,醫館門前。
周亦凡親自將幼子送到門前,拱手道:“江大夫,這幾日勞煩你照拂昀浩。”
江暮晨接過孩童行囊,牽著周昀浩小手笑道:“周大人不必客氣,我姐與昀浩投緣,爹孃也甚是喜愛,只管安心離去。”
周亦凡看向江暮婉,鄭重道:“你若執意和離,待我手頭訟案了結,願免費為你打理和離官司。”
江暮婉一時心動,又難免猶豫:“不願因我之事,勞煩周大人。”
京城中人人皆忌憚陸家權勢,無人敢接她的和離訟案。周亦凡素來只理商事,若為她破例,這份人情她實在難承。
周亦凡語氣篤定:“此事便這般定下,你的和離官司,我替你接手。”
江暮婉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揉了揉傅昀浩小腦袋,淺笑道:“既蒙傅先生好意,我便不推辭了。我付你束脩,讓你爹爹給你買糕餅果子。”
傅司珩仰著小臉乖巧道:“爹爹幫母親是理所應當,母親不必客氣。”
江暮婉心中感慨,這般聰慧乖巧、口齒伶俐的孩兒,也不知周亦凡平日是如何教養,實在惹人疼愛。
離診尚有片刻空檔,江暮婉索性將孩童帶入診室。
學徒小喬湊過來逗著傅昀浩,隨口問道:“江醫師,您的和離之事,至今未有眉目嗎?”
江暮婉面無表情搖頭。
小喬湊近低聲道:“我表姐境遇與你相仿,夫君在外納妾生子,起初也執意不肯和離。”
“後來我表姐假意示弱,說心有不甘,允諾再給他一次機會,哄他先和離,日後再重新求娶。那人一時心軟,便應了和離。”
江暮婉聞言心中一動。
陸景淵素來偏執重情,說不定用此緩兵之計,便能哄得他鬆口和離。她暗暗記在心底,打算尋機一試。
下午之後,江暮婉本想帶周昀浩在外用膳。
醫館停車坪前,陸景淵見她領著周亦凡的幼子同行,眉頭微蹙。
不等江暮婉開口,他率先道:“聽聞你喬遷,我尋得一塊天然美玉擺件,送與岳父母賀喜。我送你回去,順便登門探望二老。”
江暮婉望著他,想起小喬所言計策,清了清嗓音道:“我已訂好食肆,要帶昀浩用膳,暫且不回府。”
陸景淵立刻接話:“那我便同往,一道用膳。”
江暮婉微一猶豫,點頭應允。
陸景淵心底暗自欣喜,只當夫妻沒有隔夜嫌。
只待查清白舒瑤之事,解釋清所有誤會,二人自能重歸往日溫情。
二人帶著周亦凡同食肆。
江暮婉細心為孩童點了膳食,細細叮囑廚下勿放海鮮醬汁,多添小番茄。
陸景淵坐在對面,靜靜凝望著她溫柔細緻的模樣,心底暗忖:若是當初那孩兒不曾隕落,她定會是世間最溫柔的母親。
一念及錯失的孩兒,心口陣陣抽痛。
周亦凡歪著小腦袋看向江暮婉:“母親,這位叔叔好似心頭不快。”
一聲母親入耳,陸景淵臉色瞬間沉下。
江暮婉看向他:“臉色怎這般難看?”
陸景淵眸底翻湧情意,嗓音低沉溫柔:“你這是在關心我?”
江暮婉垂眸避開他灼熱目光:“縱使你萬般過錯,你我也是二十餘年青梅之交。”
陸景淵激動握住她雙手:“我便知曉,你心底仍有我。今夜我便去向岳父母賠罪,接你回府可好?”
江暮婉緩緩抽手:“你做下諸多虧欠,豈是一句賠罪便能抹平?”
陸景淵緊攥她手:“暮婉,信我一次,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此生絕不再讓你傷心分毫。”
江暮婉看著他,緩緩開口:“你若真心悔過,想讓我信你,便先與我和離……”
話音未落,陸景淵猛地鬆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