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未雨綢繆
江暮婉望著銅鏡裡的自己,肌膚之上遍佈斑駁紅痕,觸目驚心。
她暗自咬牙腹誹,究竟是哪個喪心病狂的傢伙,竟這般不知節制,將自己啃咬得這般狼狽。
她用力晃了晃昏沉的腦袋,昨夜的片段始終模糊不清,半點回想不起來。
只依稀記得薩哈耶送她回驛館客房,送至長廊之時她便執意獨自回房。
往後的事……全然一片空白。
她心頭猛地一跳,難不成昨夜糊塗,竟隨意尋了外男相伴?
一念及此,心底頓時發慌。世道紛亂,若是遇上品行不端之人,沾染隱疾,那便萬事皆休。
此地萬萬不可再留,需即刻歸京,好生查驗身子才穩妥。
江暮婉匆匆梳洗更衣,收拾妥當便出門退房。正巧撞見陸景淵與侍從李明立在廊下。
陸景淵目光落在她頸間遮掩不住的紅痕上,眸色沉沉,神色複雜。
江暮婉反倒挺直脊背,瞪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譏諷:“看甚麼看?許你在外私藏旁人,就不許我尋個侍從解悶散心?”
陸景淵眸光微眯,薄唇緊抿成一線,周身氣場冷得嚇人。
李明瞧出自家世子臉色陰沉到極致,識趣垂首,率先避讓。
江暮婉走上前,伸手直接將李明拽了過來,自己抬步走了進去。
視線無意間掃過陸景淵頸間的抓痕,滿臉嫌惡地別過頭去。
李明望著電梯口的陸景淵,小聲遲疑:“世子,這……”
陸景淵負手立在原地,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鬱結。
暮色將至,薩哈耶親自駕車來驛館接江暮婉前往渡口。
驛館門外長街邊,薩哈耶挽著她的手臂不肯鬆開,撒嬌般央求:“婉婉,再多陪我流連兩日可好?”
江暮婉執意搖頭:“你祖父已然應允,待月末你兄長大婚禮畢,便準你自在隨性,切莫再故作頑疾欺瞞長輩。”
薩哈耶依舊不依不饒,氣鼓鼓道:“那我索性上前,替你揍那人一頓出氣!”
江暮婉無奈輕嘆:“小六,實話與你說,你未必是他對手。”
薩哈耶氣得眉眼皺作一團:“此地乃是西域麥爾特家族地界,單打不行,我召集族人一同圍堵,總能討回公道!”
江暮婉溫聲上前擁住他,柔聲安撫:“好了,莫要與他置氣。待你日後回京,我做東,請你吃京城最負盛名的火鍋佳餚。”
薩哈耶像孩童一般埋在她肩頭,哼哼唧唧不捨:“我真想隨你一同回京,不願與你分開。”
不遠處停著一輛烏木馬車,車內白舒瑤眼尖,一眼瞥見街邊相擁的二人,故作驚詫開口:“景淵,世子夫人怎會與外男當街相擁,舉止這般親暱?”
她早已認出薩哈耶,分明是故意這般挑撥。
陸景淵隔著車簾,目光沉沉鎖在街邊相擁的兩道身影,面色不動,淡淡吩咐車伕:“停車。”
馬車緩緩靠向路邊,陸景淵下車之際,江暮婉已然登上薩哈耶的馬車,揚塵離去。
白舒瑤在一旁刻意拱火:“景淵,難不成夫人此番遠赴西域,本就是特意來與阿薩公子相會?”
陸景淵淡淡瞥了她一眼,沉默不語。
折返驛館後,二人各自回了院落歇息。
白舒瑤在屋內焦躁踱步,心緒難平。
今夜她隨陸景淵赴了西域世家珍寶拍賣會,陸景淵斥巨資拍下一枚頂級帝王綠平安玉佩
她暗自揣測,定是知曉她孩兒生辰將近,特意拍下,當作生辰賀禮。
夜深時分,陸景淵手持錦盒,親自前去叩江暮婉的院門,卻得知她早已退房啟程歸京。
陸景淵當即沉聲道:“李明,備船,連夜回京。”
小假未過,京城下起綿綿細雨。
江暮婉歸京第一件事,便是前往醫館做了周全身體查驗。
日暮下班後,與師兄李明遠在診室閒談片刻,走出醫館時,天色已然昏沉。
雨霧之中,忽見陸景淵撐著油紙傘緩步朝她走來,江暮婉腳步一頓。
她昨夜才連夜歸京,這人竟也緊隨其後趕了回來?
陸景淵走上前,語聲溫淡:“雨勢漸大,我送你去車馬停放處。”
江暮婉略一猶豫,輕輕點頭。
她小產初愈,身子尚需靜養,萬萬不能淋雨染寒。
二人一路無言慢行,陸景淵將油紙傘全然傾向江暮婉頭頂,自己大半個身子都淋在冷雨之中。
行至江暮婉的馬車旁,陸景淵遞過手中精緻錦盒:“你既認了周大人的孩兒做義子,身為義母,總得備一份厚禮。這枚平安玉佩是我在西域拍賣所得,贈予孩童最為相宜。”
江暮婉不肯去接。
陸景淵只得親手開啟錦盒,內裡帝王綠平安玉佩水潤通透,品相絕佳,一看便價值連城。
“義母贈禮,我自會親自挑選,不必勞煩世子。”江暮婉語氣疏離。
陸景淵眉頭微蹙:“暮婉,你我尚且是夫妻,何必分得這般一清二楚?”
江暮婉神色認真頷首:“自然要分明白。免得日後和離,你反倒與我清算糾葛,我豈不是吃虧?”
陸景淵臉色瞬間沉下:“我何時與你清算過分毫,何時向你討要過半分好處?”
江暮婉抿唇淡淡回懟:“你雖不曾索要錢銀,卻曾將我拘押囚院,險些斷我性命,難道忘了?”
陸景淵開啟車門,將錦盒放入車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眼底帶著幾分隱忍:“昔日那般待你,不過是想稍稍震懾,只想讓你安分留在我身邊。你是我的世子夫人,我何曾真的想傷你分毫?”
江暮婉望著他眼底的痛楚,字字清冷:“自白舒瑤母子歸京那日起,你傷我的,還少嗎?”
四目相對,周遭雨霧沉沉,氣氛壓抑難言。
看著陸景淵神色痛苦,江暮婉終是別過頭,彎腰登車。
車窗緩緩落下,她直接將錦盒從窗內丟出,隨即驅車絕塵而去。
陸景淵立在原地,目送馬車徹底消失在雨幕中。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錦盒,渾身脫力,手中油紙傘被風雨一卷,飄然落地。
他怔怔立在冷雨之中,緊握那枚平安玉佩,任由冰冷雨水浸透滿身衣袍。
不遠處的古樹下,白舒瑤撐著傘悄悄藏匿,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嫉妒得雙目泛紅。
原來陸景淵耗費重金拍下的稀世平安玉佩,根本不是給她孩兒的生辰禮!
竟是為了討好江暮婉,轉手贈予旁人的孩兒。
白舒瑤咬牙攥緊衣袖,滿心妒火翻湧,悄然轉身離去。
入夜時分,江暮婉正陪著父母幼弟在廳堂閒坐閒談,急促的叩門聲驟然響起。
江暮婉起身開門,門外竟是滿臉怒氣的白舒瑤,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白姑娘,夜深雨寒,你闖至我父母居所,意欲何為?”
白舒瑤被妒火與怒火衝昏頭腦,一把推開江暮婉,徑直闖進廳堂。
她腳步尚未站穩,江暮晨已然抄起案上瓷瓶,怒氣衝衝衝上前:“放肆!休得在我江家撒野!”
白舒瑤沒料到江暮晨也在家,嚇得轉身便往外逃,立在院門口衝著屋內高聲喊道:“江暮婉,我在樓下等你!”
看著她慌忙躲進樓道,江暮婉連忙攔住想要追出去的幼弟。
江暮晨依舊怒氣難平:“這女子太過囂張跋扈,竟敢擅闖咱們家門!”
母親劉芸奪下兒子手中瓷瓶,蹙眉勸道:“此人心性偏執毫無底線,何事都做得出來,不必與她一般見識。”
父親江峰面色鐵青,悶坐椅上,一言不發。
江暮婉沉吟片刻,對家人道:“爹孃,我下去一趟,很快便回來。”
她心底清楚,孃家是她最後的安穩退路,家人是她此生底線,絕不容許白舒瑤再三前來驚擾。
深夜冷雨淅瀝。
白舒瑤方才慌亂間遺落了雨傘,此刻渾身被雨水淋得溼透,模樣狼狽不堪。
望見江暮婉撐著油紙傘緩緩走來,白舒瑤心頭積攢的怒火瞬間爆發,快步上前厲聲斥責:“江暮婉,你假意執意和離,背地裡卻勾引景淵遠赴西域與你相會,夜夜同宿!你口口聲聲甘願淨身出戶,如今卻連景淵買來給我孩兒的生辰禮,都要強行搶奪!”
江暮婉緩緩放下油紙傘,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白舒瑤的髮髻。
啪!
啪啪!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接連響起,江暮婉左右開弓,扇得白舒瑤連連後退,毫無半點還手之力。
直扇得她口鼻滲出血絲,身形踉蹌不穩,直直跌進路邊低窪的積水坑中。
江暮婉輕輕甩了甩打疼的手心,彎腰拾起油紙傘,居高臨下睨著狼狽倒地的白舒瑤,語聲冷厲警告:“若你再敢前來驚擾我家人安寧,我見你一次,便教訓你一次。”
白舒瑤身著羅裙高跟,起身艱難,狼狽從水坑中掙扎站起,滿眼怨毒咬牙道:
“江暮婉,我最厭惡的,便是你這副故作清高的模樣!”
“你在醫館名冊中將我封禁,不許我掛你問診號牌,無非是你自己沒能保住孩兒,嫉妒景淵待我孩兒溫存偏愛。你心中恨我,又不肯痛快和離,分明是存心報復!”
“景淵自始至終都知曉,我孩兒並非他骨肉,可他依舊為了我們母子,甘願傷你至深,這般境況,你竟還執意不肯放手嗎?”
江暮婉靜靜看著她失態發瘋的模樣,神色平靜開口:“我與陸景淵走到今日,固然有你的緣故。可我與他之間的糾葛恩怨,我從未將矛頭刻意對準你。”
情愛裡的傷害,背叛裡的寒涼,從來都是陸景淵自己的抉擇,與旁人無關。
江暮婉淡淡勸道:“白舒瑤,同為女子,我勸你一句,莫要將一生希冀寄託在男子身上。女子最好的歸宿,從來不是依附婚姻,靠人不如靠己。”
白舒瑤聽著這番話,只覺荒唐可笑,冷笑出聲:“江暮婉你何其虛偽可笑!當年江家落敗傾覆,若不是景淵娶你庇護,你何來今日安穩榮華?”
望著眼前執迷不悟的白舒瑤,江暮婉仿若看到了從前卑微依附的自己。
曾經的她,也將陸景淵視作唯一依靠,視作絕境裡的救命稻草。
好在,她已然徹底清醒抽身。
白舒瑤愈發抓狂,指著江暮婉憤憤道:“你不必故作通透!你根本捨不得與景淵和離,捨不得侯府的權勢富貴!”
冷雨之中,白舒瑤紅了眼眶,崩潰哽咽:“若你當真想與他一刀兩斷,大可遠赴異域永不歸來!你遲遲不走,分明是吊著他心意,想讓他愧疚後悔,想讓他回頭重歸家庭!”
江暮婉撐著油紙傘,靜靜立在雨裡,待她發洩殆盡,才緩緩開口,語氣異常平靜:“我自幼長在京城,這裡有我的至親骨肉,有相知故友,有同窗舊識,有我安身立命的醫館事業。有巷口我自幼愛吃的早點鋪子,有老字號的風味酒樓,有承載我年少歲月的母校舊居……這座城池,藏了我二十餘載人生點滴,是我的根。”
“我為何要為了一個背叛我的男子,背井離鄉遠赴異域,捨棄我如今擁有的一切?”
白舒瑤急切反駁:“你本就通曉心理之道……”古風接續改寫
“但凡女子真心想要和離,必會想方設法遠走他鄉,放下所有牽絆。你若當真決意斷情,怎會捨不得離開京城?”
江暮婉聞言,唇角微勾,神色淡然:“可惜,我本就不是尋常女子。”
她凝著白舒瑤失控的眉眼,字字清明:“為一個薄情負心之人,捨棄自己半生基業、至親故土,遠赴異域避世躲藏,這從不是解決事端,只是怯懦逃避。拿旁人的過錯懲罰自己,主動認輸退場罷了。”
“我從未虧欠過任何人,該退場認錯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江暮婉望著雨中狼狽崩潰、滿眼怨毒的白舒瑤,再無半分波瀾,冷漠轉身,徑直離去。
在哪跌倒,便要在哪站直身軀。
她要活得光芒萬丈,過得安穩幸福。
縱使與傷害過自己的人近在咫尺,也絕不讓對方再靠近分毫,再擾亂自己半分心緒。
長街對面,一輛烏木馬車緩緩落下簾窗。
陸景淵坐在車內,目光靜靜凝著江暮婉的背影,直至她身影消失在雨巷深處。
身旁的韓子安指著路邊癱倒在積水裡的白舒瑤,淡淡開口:“我知你心底牽掛暮婉,如今她已然離去,何不下去寬慰一二?”
陸景淵從容燃起一支薰香,語氣沉靜:“不必這般語帶譏諷。我留著白舒瑤在身側,自有我的籌謀用意。”
韓子安上下打量他一番,挑眉道:“數日未見,你倒是心思深沉了不少。”
陸景淵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香支,目光沉沉留意著白舒瑤的一舉一動,緩聲道:“我與暮婉已然分居,你不必再從中添言挑撥。”
韓子安又問:“若這白舒瑤當真藏有隱秘罪孽,你當真捨得將她送交官府,依法處置?”
陸景淵側眸看他一眼,語氣冷而堅定:“國法如山,是世人底線,觸之絕不姑息。”
韓子安忍不住輕嘆:“你做再多籌謀與彌補,終究無用。自暮婉瞞著你打掉孩兒那一刻起,你便早已被她從心底徹底剔除,再無位置。”
陸景淵深邃眼底掠過一抹難以言說的痛楚,低聲道:“世人孰能無過?你我尚且年少,我始終信,我與暮婉終有圓滿之日。”
韓子安唇角扯動,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再接話語。
這時,只見雨中的白舒瑤一邊接下傳信,一邊匆忙登上一輛尋常馬車,神色慌張。
韓子安見狀,連忙提醒陸景淵:“這女子深夜雨寒,又匆匆離去,不知意欲何往。”
陸景淵掐滅手中薰香,沉聲道:“吩咐下去,暗中跟上去查探。”
韓子安與陸景淵一路尾隨白舒瑤,從城郊驛站,跟至陸景淵為她安置的別院。
眼見白舒瑤與一陌生男子匆匆下車,步入別院巷弄,韓子安打趣道:“你的心上人都帶外男回住處了,不上去抓個現行?”
陸景淵淡淡瞥他一眼,轉頭吩咐侍從李明:“去調別院周邊的查清楚此人底細。”
韓子安無趣地吹了聲口哨,駕車隨同返回世子府。
世子府開門,二人便見陸景株靠著府門,困得東倒西歪。
陸景淵上前扶住她,沉聲問道:“深夜不歸,怎的在此處昏睡?”
陸景株抬頭,韓子安一眼瞥見她臉上的巴掌印,當即攥拳:“是誰打的?我替你出頭教訓!”
陸景株委屈癟嘴:“是我父親。”
韓子安緊攥的拳頭緩緩鬆開,悻悻道:“……那便算了。”
陸景淵開門,三人一同入內。陸景株哽咽訴說:“今日爹孃爭執,父親一氣之下摔碎了母親的陪嫁玉鐲,母親整日水米未進,我替母親說了兩句,便捱了父親一巴掌。”
韓子安拿過冰袋遞給她,勸道:“下次他們再爭吵,你躲遠些便是。”
見陸景淵坐在榻上一言不發,韓子安忍不住開口:“景淵,你妹妹都被打成這樣,你就沒句話說?”
陸景淵抬眸,語氣無奈:“我能如何?難不成再回去與父親動手?”
韓子安挑眉:“你若下得去手,也未嘗不可。”
陸景淵瞥他:“要不你去?”
韓子安當即拉著陸景株起身:“走,咱們不理這冷血之人。”
二人離去後,世子府只剩陸景淵一人。他望著空蕩的廳堂,掏出懷中那枚玉石嬰孩吊墜,緊緊捂在掌心,滿心寂寥。
次日正午,細雨連綿,絲毫沒有停歇之意。
陸景淵輕叩房門,步入江暮婉的醫館診室,見她正伏案小憩,便將備好的膳食輕輕放在桌案上。
江暮婉裹著薄毯坐起身,淡淡開口:“世子找我何事?”
陸景淵走到她面前,屈膝半蹲,溫聲懇求:“暮婉,我母親久病鬱結,你可否隨我回侯府老宅,探望她一番?”
江暮婉略一猶豫,點頭應下。
陸景淵緊繃的神色瞬間緩和,柔聲道:“傍晚我來接你。”
江暮婉徑直拒絕:“你忙你的公事,傍晚我自行過去便是。”
陸景淵的目光在她清冷的臉龐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最終只道:“那你好生歇息,傍晚我在老宅等你。”說罷,細心為她蓋好薄毯,才轉身離去。
傍晚醫館歇業,陸景淵先回侯府老宅,吩咐廚房做了江暮婉愛吃的膳食,便在窗前不停踱步,滿心期盼。
老管家見江暮婉的馬車駛入侯府大門,陸景淵立刻撐著傘迎出正廳,連連嘆氣。
陸青山見到江暮婉,當即怒聲呵斥:“混賬女子,將你祖父氣至重病,竟還有膽踏入侯府!”
江暮婉寸步不讓,冷聲回懟:“那是他教出好孫子,咎由自取!”
一句話堵得陸青山臉色鐵青,說不出話來。
陸景淵連忙護著江暮婉,將她推向溫如玉的臥房。
溫如玉坐在內室榻上,唉聲嘆氣,見江暮婉進來,勉強打起精神。
江暮婉看了眼身側的陸景淵,沉聲道:“你出去。”
陸景淵指著自己,一臉錯愕。
溫如玉當即瞪他一眼:“出去!”
陸景淵無奈,黑著臉轉身退出房間。
誰知他剛抬腳要走,房內便傳來江暮婉的話,驚得他立刻折返:“母親,您與我一同和離吧。”
陸景淵剛要推門,江暮婉直接合上房門,將他攔在門外。
半個多時辰後,江暮婉與溫如玉一同走出臥房。陸景淵小心翼翼,觀察著二人的神色。
溫如玉淡淡開口:“不留下來用膳了,路上慢行,好生保重身體。”
陸景淵撐傘送江暮婉出府,柔聲勸道:“雨勢大,我駕車送你回去。”
江暮婉一言不發,徑直走向自己的馬車,陸景淵只得撐傘緊隨其後。
他伸手扣住江暮婉拉車轅的手,沉聲道:“暮婉,找個地方,我們好好談談。”
江暮婉駐足,環顧四周,冷聲道:“有話便在此處說。”
四目相對,陸景淵眉頭緊鎖,無奈道:“哪有兒媳攛掇婆婆和離的,傳出去成何體統?”
江暮婉當即反駁:“你父親待母親刻薄寡恩,我勸她脫離苦海,有何不妥?我又未曾教唆她做半點不貞之事。”
陸景淵壓低聲音:“我父母爭吵半生,本就是他們的相處模式,怎麼可能輕易和離?”
江暮婉猛地推開他,神色嚴肅:“陸景淵,你心裡清楚,母親年輕時不肯和離,全是為了你們兄妹。她年少時被父親、祖父百般苛待,為了你們一忍再忍。如今你們皆已長大,雨眠都懂為母親出頭,你身為長子,卻無所作為,有何資格說這般話?”
陸景淵見她情緒激動,連忙放緩語氣:“好了,莫要動氣,我們不說此事。”
江暮婉心頭微悔,她明白,陸景淵自幼在陸家嚴苛壓抑的環境中長大,早已習慣了家中的爭吵,骨子裡的麻木冷漠,早已刻入骨髓,就連他們夫妻爭執,他也永遠只會沉默迴避,這是原生家庭留下的病根,根本無法更改,自己再氣也是無用。
陸景淵順勢轉移話題:“我近來失眠愈發嚴重,先前你為我調配的安神藥,可還有剩餘?”
江暮婉看著他眼底濃重的疲憊,眉頭微蹙,卻依舊冷聲道:“若是有病,便去醫館掛號問診,自有大夫診治。”
她拉開車門,陸景淵卻死死扣住她的手腕,語氣帶著幾分不甘:“薩哈耶夜半不適,你都能親自送藥,難道我們三年夫妻情分,竟比不上你一個病患?”
江暮婉冷著臉,用力甩開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確實比不上。”
說罷,登車啟程,駕車絕塵而去。
溫如玉站在正廳門口,望著江暮婉的馬車消失在雨幕中,又看著兒子失神地立在庭院裡,任由雨水打溼衣衫,滿心心疼又無奈,輕嘆一聲,對老管家道:“去把少爺叫進來,我有話要與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