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孩子不能留
待到江暮婉昏昏沉沉將要睡熟之際,只覺身側陸景淵的大手小心翼翼在她身上試探摩挲。
江暮婉心中一緊,強壓下心底波瀾,一動不動佯裝熟睡。
直至陸景淵緩緩翻身下床,她這才暗自鬆了一口長氣。
陸景淵心思縝密,府中淨房裡她刻意佈置的那些痕跡,定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經此一事,她也算吃一塹長一智。往後幾日,行事必須步步謹慎,半點差錯都不能有,直熬到月底了結腹中之事。
夜色深沉,庭院中。
陸景淵立在欄杆邊,深邃眼眸融進沉沉夜色,眼底的失望與落寞一覽無餘。
他獨自靜立許久,周身寒意凜冽,一言不發。
次日午後。
江暮婉提早從金府告辭,與薩哈耶一同去往城郊賽馬場散心解悶。
與此同時,侯府世子書房之中。
陸景淵翻閱卷宗之餘,侍從李明送來友人傳閱的閒錄劄記。
劄記裡附了一段賽馬場的記述:兩匹駿馬一紅一黑,在跑場上並駕馳騁,紅馬驟然提速,轉瞬之間一個漂亮迴旋調轉馬頭,穩穩停在黑馬身前。
周遭看客陣陣喝彩,馬車門簾掀開。
江暮婉一身紅白勁裝騎射長衫,抬手摘下玉製騎冠,烏黑長髮如流雲般傾瀉而下,明豔奪目。
眾人矚目之下,薩哈耶上前將她環住腰身,抱著她原地轉了數圈。
紅衣襯得江暮婉眉眼明媚,恰似盛放的紅瑰,風華絕代。
李明站在一旁,悄悄抬眼看向自家世子,見他目光落在那記述之上,久久失神,心中暗自感慨。
世子夫人這般英姿颯爽、容貌絕色,也難怪世子心心念念,執意不肯放手。
李明忍不住低聲讚歎:“世子夫人騎術當真冠絕旁人,令人驚豔。”
陸景淵緩緩收回目光,神色淡淡,語氣帶著幾分獨佔之意:“她這身騎術,是我親手教的。”
李明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陸景淵移步走向裡間休憩廂房,腦海之中,揮之不去的皆是江暮婉摘下騎冠那一幕驚豔模樣。
江暮婉年少時便偏愛馬術,膽大靈動,各樣險難騎術都敢嘗試,唯獨練不好最難的那一式回身迴旋。
那日得知他精通騎術,便日日纏著他相伴練馬。
不知折損多少良駒,耗費多少時日,他才終於將這一絕藝盡數教給她。
猶記那日夕陽垂落,暮色漫天,空曠跑場之上,江暮婉主動上前踮腳吻上他的唇角。
少女眉眼明媚,輕聲道:“景淵哥哥,往後餘生,你的心意與溫情,只能獨屬於我一人。”
陸景淵立在檀木酒架前,骨節分明的指尖輕叩木面,眸色深沉。
他這一生的情意,自始至終都只給了她一人,從未分給旁人半分。
所以,江暮婉,也只能是他一人的。
陸景淵取過玉杯酒盞,斟上一杯暗紅美酒,立在雕花窗前。
錦衣襯得他身形挺拔如玉,一手執杯,一手接過侍從遞來的信紙,淡淡開口:“替我給麥爾特老爺子遞一封書信,請他擇日前來京城,我也好盡一盡地主之誼。”
書信剛落筆封好,一旁李明的貼身小廝匆匆上前,面露難色。
“世子,白姑娘那邊又差人遞訊息來了,還請世子移步過去看一看。”
陸景淵垂眸,目光落在杯中酒影,神色淡漠:“白舒瑤的事,你妥善安置,保她們母子二人在京中安穩度日便可,不必事事來報。”
小廝面露苦色,不敢再多言。
自打世子將白舒瑤母子之事交由下人打理,那白舒瑤便日日派人來尋,白日黑夜從不消停。底下人兩頭為難,苦不堪言。
正這時,門外侍女通傳,母親溫如玉前來。
李明連忙躬身退下,合上書房房門。
陸景淵陪著溫如玉落座休憩。
溫如玉素來直來直去,不繞半分彎子,開門見山:“白舒瑤如今境遇難堪,這事你應當知曉了吧?”
陸景淵坐在她對面,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抵著膝頭,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溫如玉面色嚴肅,沉聲道:“暮婉這孩子近來也越發任性,你上次遠赴他鄉,她竟一氣之下將祖父氣的臥病在床,至今也不曾登門探望。”
陸景淵垂著眼簾,掩去眼底萬千情緒。
如今江暮婉待他形同陌路,冷淡疏離,對待陸家長輩,自然更是無心顧及。
溫如玉見他不語,繼續說道:“你與白舒瑤之事早已滿城皆知,暮婉這般鬧下去,只會讓陸家淪為旁人笑柄。我與你父親、祖父早已商議過,你若不願再娶,我們也絕不逼迫。你且先與江暮婉和離,妥善安頓白舒瑤母子,那陸辭安終究是陸家的血脈。”
陸景淵面色驟然冷下,語氣堅定不容置喙:“母親,我的私事自有分寸,不希望旁人插手半分。”
溫如玉放下手中茶盞,神色強硬:“景淵,今日我不是來與你商量。陸辭安是陸家血脈,白舒瑤如今受難,牽連稚子,這件事,你必須出面管!”
陸景淵心頭煩悶,起身在屋內踱了兩步,壓下胸中躁意:“我並未說置之不理,稍後還有要事處理,此事容我日後再說。”
溫如玉拿起手邊錦盒起身,語重心長道:“你若是拿捏不住江暮婉,留不住她的心,便好好思量一番和離之事。陸家乃是世家侯府,萬萬經不起這般流言非議。”
陸景淵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曾經許諾過江暮婉,往後定會待她溫柔,不再逼迫,不再強勢相逼。
無論江暮婉是冷是淡,是乖是鬧,他都絕不會再用往日手段待她。
溫如玉看著兒子執拗模樣,又開口勸道:“暮婉如今與金奕軒來往過密,性子又執拗愛鬧,反觀白舒瑤溫順柔和,或許,她才是更適合你的人。”
“母親慎言。”陸景淵當即冷聲打斷,“我從未想過要換世子夫人。”
溫如玉深深看了一眼自家兒子,滿心無奈,轉身離去。
她心中清楚,自家兒子分明是兩邊都想顧念,既放不下府中正妻,又捨不得外頭母子。
當年她親身經歷夫君移情、公婆苛待,斷不會容許旁人母子這般礙眼留在陸家。
如今,自己兒子這般行事,她斷然不會任由事態這般發展下去。
一日公務繁雜,陸景淵心中煩悶鬱結,無處排解,索性出宮府,前往友人相聚的雅舍酒館。
與韓子安幾人飲酒閒談,直至夜色二更,方才動身回府。
踏入臥房,一眼便看見案几上擺放著幾包風寒草藥,幾分醉意瞬間消散。
另一邊淨房之中,江暮婉方才沐浴完畢,正悄悄收拾打理月事之物。
房門忽然被人從外推開,陸景淵默不作聲走了進來。
江暮婉嚇了一跳,慌忙道:“你進來為何不先敲門?”
陸景淵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手中尚未收好的月事布帛之上,看清那上面的斑駁痕跡,眼底最後一絲希冀也緩緩黯淡下去。
“失禮了,不知裡面有人。”
他語氣平淡,緩緩轉身退出淨房,順手替她合上房門。
江暮婉連忙上前拉了門栓,後背抵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
萬幸她事事籌謀周全,否則根本經不起陸景淵這般一次次猝不及防的試探。
接下來的日子,她只能步步小心,隱忍度日,一直熬到月底,才能徹底放下心來。
平復好心情走出淨房,臥房之中早已不見陸景淵身影。
江暮婉也無心顧及,自顧躺下歇息。
次日清晨。
江暮婉在醫館廊道行走,迎面撞見了白舒瑤。
暮春時節天氣溫和,白舒瑤卻裹得嚴嚴實實,面罩羅紗,將整張臉遮得嚴實。
瞧見一身素色醫袍、從容淡然的江暮婉,白舒瑤眼底翻湧著濃烈的嫉妒與怨懟。
二人目光短暫交匯,江暮婉轉身便要離去。
白舒瑤連忙快步上前,將她攔住:“江大夫,可否容我與你說幾句話?”
江暮婉微微頷首,將她帶入一間無人的診房之中。
白舒瑤摘下面紗,露出一張憔悴蒼白的面容。
江暮婉靜靜打量著她,除卻一身名貴衣飾,此人容貌、家世、性情、才幹皆是平平無奇。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能讓昔日的陸景淵百般照拂,萬般縱容。
想來,便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罷了。
白舒瑤敏銳察覺到江暮婉眼底淡淡的疏離與輕視,攥緊了手中藥包,心中怒意叢生。
她最是厭惡江暮婉這般高高在上、目下無塵的模樣,與那侯府老夫人溫如玉如出一轍。
“江暮婉,你不必這般看我。就算我如今境遇狼狽,我也是景淵孩兒的生母。”
江暮婉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笑意,淡淡開口:“白姑娘,世家豪門向來薄情,自古便有去母留子的先例比比皆是。你若是再不懂得籌謀,即便我與陸景淵日後和離,你也終究踏不進侯府的大門。”
一句話,瞬間擊碎白舒瑤心中所有自得與幻想。
她那張刻意修飾過的面容,因憤怒而變得扭曲難看。
臉上戾氣瞬間消散殆盡,拿著信物遞到江暮婉眼前,語氣帶著幾分挑釁:“你看,無需我費心周旋,侯府之中,早已有人盼著我早日入府。”
白舒瑤心中暗自發誓,江暮婉,你且等著。
再過一段時日,她定能讓陸景淵回心轉意,重拾往日溫情。
不多時,白舒瑤按著溫如玉早前送來的地址,尋到一處幽靜茶樓。
桌前擺放著一杯沏好的清茶,溫如玉端坐對面,神色溫和。
“不知你喜好何種茶飲,念著你與景淵素來親近,喜好應當相差無幾,便擅自為你點了這一壺。”
白舒瑤素來喝不慣清茶的苦澀,可為了擠進世家圈子,平日裡也時常強飲茶水,故作深諳此道的模樣。
她故作溫婉行禮:“多謝侯夫人掛心,我與景淵確實素來愛飲茶品。”
說罷,抬手優雅端起茶盞,小口飲下,任由滿口清苦難耐,也強行嚥了下去。
心中暗自腹誹,這老婦人分明是故意不曾放蜜餞糖塊。
溫如玉淡淡開口:“你且嚐嚐,這是高山雲霧,還是嶺南佳茗?”
白舒瑤瞬間臉色窘迫,低下頭顱,無言以對。
她平日裡所飲皆是市井廉價茶品,加糖加蜜,何曾分得清這些名貴好茶?心知對方是故意藉此嘲諷自己出身淺薄。
溫如玉看著她難堪神色,慢條斯理開口:“我並非有意刁難於你。”
白舒瑤猛然抬頭,面上心事被一語戳穿,慌亂不已。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與景淵之間,身份雲泥之別。若你真想伴在他身側,便要暗自多加修行,收斂心性。”
白舒瑤眼中帶著幾分驚疑與試探:“侯夫人此話,可是真心相待?”
溫如玉淡淡一笑:“我若不真心,你今日連坐在這裡的資格都沒有。”
白舒瑤又氣又惱,卻不敢表露半分,心中戒備也就此放下。
她眼圈微紅,故作柔弱:“侯夫人明鑑,我並非貪圖侯府榮華,只是真心愛慕景淵。只可憐孩兒身世不明,日後難免受人非議,被人稱作無父之子。”
溫如玉靜靜看著她演戲,待她哭訴完畢,才緩緩開口:“不論如何,辭安終究是陸家孫兒,我陸家自不會虧待你們母子。”
白舒瑤心中一陣狂喜。
“景淵那邊,我自會勸說他早日與你做個了斷,給你們母子一個名分。但你也需按我的吩咐行事。”
白舒瑤連忙連連點頭:“我一切都聽侯夫人安排。”
溫如玉從容從容從袖中取出一紙契約,緩緩推到她面前。
白舒瑤滿心戒備,抬手展開細看,竟是一紙宅院租賃文書。
“這是我私藏在城中的一處宅院,連景淵都不曾知曉。你如今居所不安,便收拾行裝,帶著辭安搬去城中居住。”
白舒瑤眼底滿是疑慮,對方明明知曉她們母子無安身之處,為何不肯直接贈予宅院,反倒要以租賃之名?
“你不必多想,我這般做,皆是為了你好。”溫如玉神色淡然,“你出身尋常,無家世依靠,景淵一直覺得你純淨無爭、不慕榮華,我不願打碎你在他心中的模樣,也想讓府中老太爺對你多幾分好感。”
“契約之上雖是市價租金,不過是做做樣子,我絕不會真的向你索要銀錢。旁人皆不會知曉其中內情,只會覺得你落魄艱難,卻不肯倚靠陸家,這般品性,只會讓景淵更加心疼憐惜。”
白舒瑤瞬間恍然大悟,心中狂喜。
幸好方才自己隱忍不發,沒有得罪這位侯夫人。
哪怕契約上租金高昂,她也毫不猶豫落筆署名,按下手印。
只要能住進城中宅院,離陸景淵更近,一切都值得。
簽好契約,溫如玉起身準備離去。
白舒瑤連忙開口追問:“侯夫人,若是搬至城中,那孩兒日後求學之事……”
溫如玉回眸,笑容溫和無害:“我陸家的孫兒,自然要入最好的書院。此事我會吩咐景淵去辦,一應束脩花銷,無需你費心。”
目送溫如玉離去,白舒瑤再也壓不住心中欣喜,眉眼間滿是得意之色。
有侯夫人從中相助,她早晚有一日,能名正言順留在陸景淵身邊,踏入侯府大門。
溫如玉離開茶樓之後,徑直去往侯府世子書房。
彼時陸景淵一身墨色錦袍,一身上位者威儀,剛從議事廳堂走出,周身氣場冷冽,一眾下屬皆恭敬退讓。
眾人見到溫如玉,紛紛躬身行禮。
唯獨陸景淵見到母親前來,面色愈發沉冷。
下人盡數退去,院中只剩母子二人。
“母親為何又來了此處?”
“白舒瑤母子居所遭人非議,我已然安排她們搬入城中宅院居住,也好方便你平日照拂。”
提及白舒瑤三字,陸景淵面色寒意更甚。
“有何事,去書房再說。”
“不必了,我只說兩句便走。”
陸景淵只得隨她走進閒置廳堂。
溫如玉直言:“你一人行事不謹,連累整個陸家受人詬病,這豈是你一人的私事?”
陸景淵一時無言,默然不語。
“你既然已然認下那孩兒,便該擔起這份責任。如今她們母子境遇悽慘,你今夜便過去陪伴幾日。”
陸景淵滿心疲憊,低聲問道:“母親非要逼我與暮婉和離,才肯罷休嗎?”
“暮婉心中對你早已冷淡疏離,你難道看不明白?”
陸景淵雙手撐在桌案之上,肩頭微沉,沉默良久,嗓音沙啞:“我知曉您看著暮婉長大,心疼她受委屈,可我也是您的兒子。我不願和離,我只想與她慢慢修好,母親,可否不要再步步相逼?”
“辭安是你的骨肉,是陸家血脈,你必須盡到為人父的責任。”溫如玉態度強硬,“今夜你若是不肯前去,明日我便派人將那孩兒直接接入侯府,認祖歸宗,屆時便直接去母留子!”
狠話落下,溫如玉轉身離去。
廳堂之中,只剩陸景淵一人,疲憊坐於椅上。
他當初暫且認下那孩兒,不過是為了穩住祖父,免得他繼續為難白舒瑤。
那孩子根本並非他的骨肉,他絕不能讓母親將人接入侯府認祖歸宗。
良久,陸景淵深吸一口氣,提筆給江暮婉送去一封書信,信中只說今夜有友人宴飲,歸府會晚。
沒過片刻,送信的侍女回來稟報,江暮婉只淡淡應了一聲,便將此事接過。
夜幕降臨。
江暮婉被醫館幾位同僚相邀,一同去往城中一處有名的酒樓小聚。
宴席散去,已是夜色入夜,細雨綿綿落下。
送別諸位同僚,江暮婉攏了攏身上衣衫,獨自一人沿著長街緩緩慢行。
目光無意間抬起,望見前方街口一道熟悉身影。
雨霧朦朧,長街昏黃燈火之下。
陸景淵一身挺拔錦袍立在雨中,身姿清冷。
不遠處,白舒瑤一身家常衣裙,踏著布鞋,滿眼委屈淚眼婆娑,快步上前,徑直撲入他的懷中。
煙雨悽迷,燈火映著相擁的二人,一幕光景,看上去竟格外溫情繾綣,惹人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