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溫如玉的目的
“按理來說?”
江暮婉敏銳抓住這話裡的蹊蹺,抬眸看向身前的陸景淵,眉目間滿是疑惑。
她輕聲追問:“何為按理來說?這話是甚麼意思?”
陸景淵單膝蹲在江暮婉身側,指尖拿著乾淨絹布與傷藥,細細為她處理掌心的傷口,動作溫柔又認真,沒有半點隱瞞。
他緩緩開口,娓娓道來前塵舊事:“我外祖與外祖母年少成婚,膝下育有我舅父與家母二人。外祖母早年病逝,外祖後來續絃,娶了金氏女子,金奕軒,便是家母同父異母的幼弟。”
江暮婉聞言,不由得驚得微微張唇,滿眼錯愕:“你是說……九爺是你的小舅?”
陸景淵抬手,指尖輕輕合上她微張的唇瓣,眸色沉沉。
“金家世代人丁單薄,族中一直沒有嫡傳男丁,外祖便應允,讓這位幼弟改隨母姓金,日後承繼金家偌大產業,執掌金氏一門。”
江暮婉越聽越是心中生疑,蹙眉問道:“既是至親血脈,那金老爺子為何見了你,如同見到仇人一般,滿眼恨意?”
陸景淵依舊細細為她纏好紗布,將過往恩怨一一告知,毫無半分遮掩:“早年金家曾遭遇一場巨大產業危機,彼時溫、陸兩家正聯手打理海外商事,銀錢週轉甚是拮据,溫家彼時自顧不暇,未曾對金家施以援手,致使金家基業被敵對世家趁機蠶食,一落千丈。”
江暮婉心頭一緊,又追問道:“後來呢?”
陸景淵起身坐到江暮婉身側,伸手輕輕釦住她兩隻手腕,神色驟然嚴肅凝重。
“金奕軒的生母,為挽回落敗的金家產業四處奔走,四處借錢週轉,最後盡數失敗,不堪這般打擊,一時心灰意冷,縱身墜湖而亡。自那以後,金奕軒便將溫家上下視作血海仇人,連帶著我們陸家,也一併記恨在心,兩家長久疏離,恩怨難解。”
江暮婉一時失語,怔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
陸景淵繼續沉聲說道:“繼母亡故之後,金老爺子悲傷過度,一病不起。金奕軒為重振金家,不惜鋌而走險,與域外一處商會聯手,數年之間積累下鉅額銀錢,一步步打理名下產業,才讓金家慢慢站穩腳跟。”
“一年多前,他遠赴域外之時,遭歹人暗中截殺,僥倖撿回一條性命,卻也傷了一條腿。此番回京,應當是隱匿行蹤,悄悄回來療傷靜養。”
陸景淵稍稍停頓,抬手緊緊握住江暮婉的手,語氣滿是叮囑與擔憂:“我將這些前塵恩怨盡數告知於你,便是想讓你心中警醒。你如今是他的診治醫師,你要面對的,不只是他身上的病痛、暴戾乖張的性子,更是潛藏在暗處的兇險禍事。”
江暮婉定定望著陸景淵的神色,緩緩開口:“你心裡,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讓我繼續為金奕軒診治?”
陸景淵抬眸,望進她清澈的眼眸,眼底藏著萬般無奈:“我就算不想,又能攔得住你嗎?”
四目相對,江暮婉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譏諷笑意:“攔不住是自然的,只是世子手段向來繁多,大可如同從前一般,用旁的法子脅迫於我,不是嗎?”
陸景淵眉頭緊蹙,鬆開握著她的手,轉身默默收拾桌案上的藥箱,語氣低沉而認真:“我既許諾過你,往後再也不會用那般手段待你,便定然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江暮婉看著眼前判若兩人的陸景淵,只覺得渾身彆扭,滿心不適。
她反倒寧願像從前那般,兩人爭執吵鬧,冷戰數日,也勝過如今這般百般遷就、溫柔相待。
江暮婉起身,打算回臥房歇息。
身後傳來陸景淵低沉的提醒:“你行醫問診,是救人濟世,萬萬不可逞一時意氣去拼命,若當真遇上兇險,先顧好自身安危。”
江暮婉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倔強:“你能為心中情意不顧一切、甘願拼命,我為自己畢生醫術與事業,為何便不能全力以赴?”
二人目光相撞,陸景淵緩步走到她面前,深深凝望著她的眉眼,一字一句道:“我這條命,從來都是為你而留。”
江暮婉只覺荒唐,冷然嗤笑一聲:“便是天地傾覆、山河末日,我也不會信你這番說辭半分。”
話音落下,她不再看陸景淵一眼,轉身徑直回了臥房。
另一邊,白舒瑤也著實奇怪。
不過是陸景淵一封書信幾句冷言,便嚇得她連日不敢露面,終日心神不寧,日漸恍惚,時常言語錯亂,倒像是被擾了心智一般。
往後數日,江暮婉日日奔波於醫館與各處出診,忙得腳不沾地。
而陸景淵,行事舉止越發怪異,時而溫柔體貼,時而沉默寡言,全然一副心緒不寧的模樣。
轉眼時序更疊,入了陽春三月。
這日清晨,江暮婉收拾妥當正要出門,卻被陸景淵攔在了院門口。
陸景淵看著她,語氣帶著幾分隱忍與委屈:“暮婉,你自己算算,你已有多少日子,未曾在家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江暮婉抬手推開他,隨口敷衍:“世子若是獨自用膳冷清無趣,大可喚白舒瑤姑娘與令郎前來相伴。”
這話一出,陸景淵臉上的溫度瞬間冷了下來,周身寒氣乍現。
江暮婉見狀,連忙又改口道:“若是不然,我遣人去喚韓子安與薩哈耶公子前來,陪世子一同用膳便是。”
她說著便要伸手去開院門,陸景淵卻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將人一把拉至身前。
他目光灼灼,看著她輕聲道:“我們夫妻二人,許久未曾安安穩穩同桌用膳。晚間我備好酒菜,等你歸來,可好?”
江暮婉只覺得陸景淵近來實在有些神志不清。
她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頭:“不必外訂酒菜,讓府裡梅姨下廚便是,我晚間早些回府。”
聽到她應允,陸景淵緊繃多日的面色,終於稍稍緩和下來。
他的目光緩緩從她清麗眉眼,慢慢下移,落在她柔軟的唇瓣之上,那是他日夜惦念、心心念唸的溫存。
陸景淵手臂悄然攬住她纖細的腰肢,緩緩低頭,想要靠近。
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江暮婉心頭一驚,立刻偏頭避開。
陸景淵身形一僵,眼底閃過一絲落寞,只得不動聲色地鬆開手,再無動作。
院門開了又合,江暮婉轉身離去,陸景淵獨自立在原地,久久未曾動彈。
自從那日江暮婉被人下藥射計之後,二人之間便再無半分夫妻溫存。
她時時刻刻防備著他的靠近,牴觸他所有的觸碰,避開他所有的親近之意。
任憑他如何遷就討好,她心中始終帶著隔閡與警惕,再也不肯卸下防備。
暮色降臨,陸景淵回了世子府,梅姨早已備好一桌豐盛晚膳。
陸景淵對著門外吩咐道:“梅姨,此處無需伺候,你且先回偏院歇息吧。”
說罷,他走到酒架旁,挑了一罈陳年佳釀,取出酒器細細溫酒。
走入廳堂之時,一眼便瞧見桌案上擺著一份抹茶松露糕點。
陸景淵望著那糕點,眸色驟然暗沉,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江暮婉昔日難過崩潰的模樣。
從前他親手為白舒瑤母子做過一回點心,自那以後,江暮婉便再也不曾碰過一口抹茶松露。
心口驟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鈍痛,陸景淵對著門外揚聲道:“將這份抹茶松露撤下去,盡數拿走。”
梅姨應聲退下沒多久,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江暮婉回來了。
陸景淵抬眼,卻看到江暮婉身後跟著兩道身影,臉色瞬間陰沉到底。
江暮婉見他面色不善,連忙解釋:“方才在府外恰好遇上二人,左右也是閒來無事,便邀來一同用膳,熱鬧幾分。”
韓子安與薩哈耶早已熟門熟路,自行前去淨手,路過陸景淵身側之時,韓子安停下腳步,挑眉笑道:“今日可不是我們不請自來,是暮婉主動相邀,可不是我們厚著臉皮蹭飯。”
薩哈耶也探頭笑道:“你切莫一見我們便擺著一張冷臉,暮婉說了,今日任由我吃喝,不必拘束。”
陸景淵淡淡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需稱呼一聲世子夫人,或是江醫師。”
薩哈耶故意搖頭晃腦,滿心挑釁:“我偏不,暮婉樂意我這般稱呼,與你何干?”
陸景淵滿心期待多日,好不容易盼來一次與江暮婉獨處用膳的機會,就這般被二人攪和殆盡。
整頓晚膳,他全程面色冰冷,不動碗筷,一語不發,就那般靜靜坐著,滿心鬱氣。
好不容易送走二人,夜色已深,二人正準備回房安歇。
沒多時,薩哈耶差人送來口信,說夜半夢魘難安,無法入眠,想請江暮婉將安神薰香送過去一用。
江暮婉聞言,翻身下床,取出平日裡為薩哈耶特意調配的安神薰香。
陸景淵徑直擋在衣帽間前,攔著她不許動身。
江暮婉無奈看著他,輕聲勸道:“你切莫擺出這般嚇人的神色。病患如同孩童老者一般,本就心思敏感脆弱,本該多些體恤安撫。”
陸景淵臉色鐵青,一把奪過她手中的薰香,咬牙沉聲道:“你早些安歇,這份事,我替你去便是。”
薩哈耶開啟房門,見門外站著的竟是面色陰沉的陸景淵,當即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兩步:“怎、怎麼是你?”
陸景淵一言不發,徑直走入房中。
薩哈耶連忙上前攔住他,緊張道:“夜半更深,世子來我居所做甚麼?”
陸景淵冷眼看向他,淡淡吐出四字:“為你治病。”
薩哈耶越發心慌,連連擺手:“我不過是夢魘驚悸,小病而已,可經不起世子這般嚇唬,萬一嚇壞了,我可要賴上你。”
陸景淵不理會他的慌亂,徑直走到床榻邊,將帶來的薰香沿著床榻四周一一擺放,又在床頭點燃兩根白燭。
隨後走到屋外,抬手落下院落把所有燈光燭火熄滅,周遭瞬間陷入一片漆黑,唯有臥房之中兩根白燭搖曳,映得四下光影昏暗詭異。
薩哈耶看著床邊一圈薰香,再望著那兩根幽幽跳動的白燭,氣得險些跳腳:“世子倒不如直接備上兩圈花圈過來,豈不更為省事?”
陸景淵拍了拍床沿,語氣平淡:“安睡便可。”
薩哈耶抱著江暮婉送的抱枕,一路退到房門口,滿眼驚懼地盯著陸景淵。
恰在此時,院門外傳來敲門聲,薩哈耶連忙點亮隨身夜明珠照亮,前去開門。
江暮婉看著房中一片漆黑,不由得問道:“怎的無故斷了燈火?”
薩哈耶立刻挽住江暮婉的手臂,滿腹委屈:“是你家世子故意把燈火熄滅,存心嚇唬我!”
江暮婉望見走出來的陸景淵,不由得皺眉:“好好的為何要斷人燈火,快快都點上。”
陸景淵伸手撥開薩哈耶挽著江暮婉的手,轉身去將燈火點亮。
燈火復明,屋內瞬間亮堂起來。
陸景淵攔在江暮婉身前,沉聲道:“薰香已然備好,燭火也已點上,夜深露重,你明日還要去醫館當值,早些回府歇息。”
薩哈耶指著臥房方向,急得滿臉氣急:“暮婉你快看,你家世子方才那般佈置,分明是要給我做法渡厄,險些就要把我直接送走了!”
江暮婉無奈看了陸景淵一眼,邁步走進臥房。
一入房中,濃郁厚重的薰香氣息撲面而來,嗆得她忍不住輕咳兩聲。
看著嫋嫋煙氣環繞臥房,床頭兩根白燭幽幽燃燒,江暮婉只覺得心頭一陣發悶。
她不敢耽擱,連忙上前熄了燭火,收了所有薰香,伸手拉開窗欞,讓夜風灌入房中散味。
若是再晚來片刻,這整間臥房,怕是都要被薰香浸透了。
收拾妥當,江暮婉將陸景淵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質問道:“你怎能這般對待我的病患?”
陸景淵沉默不語,閉口不言。
江暮婉又急又氣,低聲道:“這薰香本是輔助安睡凝神之物,可若是用量過多、久燃不散,亦是會傷及心肺。你這般佈置,是想存心傷他不成?”
陸景淵抬眸看著她,面色依舊冰冷,語氣帶著幾分戾氣:“薰香再烈,也不及此人半分惹人厭煩。”
江暮婉看著眼前言語刻薄、不復往日溫潤矜貴的陸景淵,一時無語。
從前的陸景淵談吐溫潤,舉止端雅,何曾說過這般尖酸刻薄的話語。
想來這些時日,他也是被薩哈耶糾纏煩擾,早已忍到了極致。
薩哈耶見狀更是順勢賴定下來,對著江暮婉訴苦:“暮婉,你家世子把我臥房弄成這般模樣,我今夜如何還能安歇?”
江暮婉只覺得滿心頭疼。
明日上午醫館還有會診,晚間還要前往金園為金奕軒複診,偏偏這兩人還這般針鋒相對,實在讓人不得安生。
薩哈耶趁機拉著江暮婉的衣袖,可憐巴巴道:“我這居所怕是風水不佳,陰氣過重,連日來夜夜難眠,身子越發不濟。”
不等江暮婉開口,陸景淵便冷冷回絕:“宅院比你低矮之人尚且安穩度日,你不過身居高一層,何至於這般矯情?”
薩哈耶搖著江暮婉的手臂撒嬌:“暮婉,不如今夜我便去你府中暫住一晚吧。”
陸景淵上前一步,直接將江暮婉護在身後,冷聲拒絕:“我不應允。”
江暮婉看向陸景淵,無奈道:“本就是你行事不妥,將人臥房弄得這般模樣,留他暫住一晚又何妨?”
“就是便是。”薩哈耶連忙附和,抱著抱枕跟在江暮婉身後,對著陸景淵擠眉弄眼,滿是得意挑釁。
陸景淵看著江暮婉眼底掩不住的倦意,終究不再執意阻攔。
半個時辰後,江暮婉收拾好客房,安置好薩哈耶,獨自回到主臥。
只見陸景淵孤身坐在床沿,面色陰沉,一言不發。
江暮婉自顧自上床躺下,吹滅燭火,直接將他視作無物。
次日清晨,三人一同來到廳堂,正準備用早膳,院門外忽然傳來叩門之聲。
江暮婉只當是韓子安又來蹭飯,未曾多想。
可開門一看,來人竟是沈雁秋。
沈雁秋一把推開江暮婉,徑直快步走到陸景淵面前,神色焦急。
“陸世子,舒瑤昨夜突發變故,身子心緒皆是極差,我勸她給你傳信,她卻執意不肯,我實在無可奈何,只得親自前來尋你。”
陸景淵下意識看了一旁的江暮婉一眼,看向沈雁秋問道:“究竟出了何事?”
沈雁秋特意回頭瞥了江暮婉一眼,語氣故作為難:“此事說來話長,世子隨我過去一看,便知究竟了。”
陸景淵走到江暮婉身前,眼底帶著幾分遲疑與糾結。
江暮婉神色淡然,落落大方地抬手示意:“沈姑娘特意登門,想來事情不小,你只管前去便是。”
陸景淵望著她這般毫無波瀾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江暮婉不動聲色微微避開,陸景淵卻反而握得更緊。
他轉頭對著沈雁秋淡淡開口:“沈姑娘請回吧,舒瑤若是當真有事,自會親自與我傳信。”
沈雁秋萬萬沒想到,聽聞白舒瑤出事,陸景淵竟會這般冷淡漠然。
她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譏諷:“陸世子,我知曉世子夫人在此,你諸多不便。只是你與舒瑤的情分,京中世家圈子誰人不知?”
“舒瑤無名無分跟在你身邊多年,尚且為你生下一子,如今她心緒悲苦,正是需要你陪伴寬慰之時。”
陸景淵看向沈雁秋的目光,驟然掠過一絲凜冽寒意。
面色一點點冷沉下來,逐客之意十分明顯:“沈姑娘,請回吧。”
“跟這等多事之人多說甚麼。”
薩哈耶端起手邊米粥,抬手便潑了出去,沈雁秋驚呼一聲,慌忙躲閃,身上衣袍還是被濺溼大片。
看著沈雁秋狼狽離去的背影,江暮婉看向陸景淵,輕聲勸道:“我知曉你心中掛念她,還是前去看一看吧,免得日後心中留憾。”
陸景淵定定望著她的眼眸,眼底滿是無奈與苦澀:“暮婉,你為何總要這般揣測於我?”
江暮婉如同看無理取鬧之人一般,淡淡掃了他一眼,拉起薩哈耶轉身便走進廳堂,不再理會。
另一邊,沈雁秋出了世子府,坐上街邊一輛馬車。
白舒瑤連忙上前,急切問道:“雁秋,景淵他如何說?”
沈雁秋看向白舒瑤的目光,滿是疑慮不解:“舒瑤,那孩子當真的是陸世子的骨肉?”
白舒瑤眼神驟然閃躲,神色慌亂:“雁秋,你為何突然這般問話?”
沈雁秋皺眉道:“我方才依你所言前去相求,陸世子全然無動於衷,半點不見擔憂,還任由旁人潑我一身米粥,冷漠至極。”
白舒瑤面色一陣難堪,勉強敷衍道:“想來是世子夫人在一旁,他不便表露心意罷了。”
嘴上這般應著,白舒瑤掌心五指卻死死攥緊,指甲深陷皮肉之中,心中又慌又恨。
午後未時,京中一處雅緻茶樓。
白舒瑤主動派人遞信,約溫如玉在此相見。
落座之後,白舒瑤開門見山,目光急切:“侯夫人,您先前說有法子,能讓景淵儘快與世子夫人和離,讓我能名正言順陪在景淵身邊,此話可還作數?”
溫如玉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優雅放下手中茶盞,將一本寫滿異域文字的茶單推到白舒瑤面前。
她語氣平緩,不鹹不淡:“我能邀謝姑娘坐進這京中頂尖茶樓,可姑娘想要喝甚麼茶,終究要自己抬手去點。”
白舒瑤坐在對面,看著滿頁看不懂的異域文字,臉色一陣青白交錯,難堪地垂下頭顱。
自她入茶樓至今,溫如玉自顧品茶,她面前卻只有一杯清水。
她此刻才算明白,這侯夫人從一開始便在暗中輕視她、折辱她。
如同看不懂這滿頁文字一般,她永遠也猜不透這位侯夫人的心思城府。
這已經是第二次,溫如玉用這般方式敲打羞辱於她。
白舒瑤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緊,心中暗自發誓,他日若是能入侯府,定要讓這位侯夫人好好嘗一嘗今日的難堪。
白舒瑤壓下心頭怒意,語氣不善:“侯夫人何必拐彎抹角,我聽不懂您話中深意。”
溫如玉眼底的嫌棄毫不掩飾,直言道:“我所求,是讓我兒與兒媳順利和離。至於你能不能如願留在景淵身邊,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白舒瑤氣得當場站起身,怒聲道:“是侯夫人主動邀我前來,並非我求著您相助!”
溫如玉面色平靜,淡淡頷首:“我有法子促成二人和離,便是幫了你最大的忙,就看你願不願意聽我的安排。”
白舒瑤眼底神色幾番變幻,看著眼前城府深沉的溫如玉,只覺得對方如同老謀深算的狐貍。
她遲疑片刻,試探著問道:“我若是依從侯夫人的安排,我能得到甚麼好處?”
溫如玉語氣清淡,緩緩說道:“老太爺向來不喜你出身,也不喜暮婉的家世。只要景淵與暮婉和離,你便不再是旁人眼中的外室第三者。到那時,你便是離世子夫人之位最近之人。若你能讓景淵心甘情願將你們母子接入侯府,你便是這場紛爭裡,最大的贏家。”
白舒瑤沉吟良久,心中反覆權衡利弊,終究還是緩緩坐回原位。
比起與江暮婉虛與委蛇,倒不如順著溫如玉的謀劃行事。
只要陸景淵和離,她便是最有機會登上世子夫人之位的人,她絕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思索再三,白舒瑤抬眸看向溫如玉:“侯夫人想要我怎麼做?”
溫如玉唇角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鄙夷,慢條斯理放下手中茶勺,緩緩開口:“暮婉如今是京中有名的睡眠情志名醫,你本就有多年鬱氣舊疾,此事旁人皆知。”
她抬眼看向白舒瑤,話語意味深長:“鬱疾舊病復發,日夜失眠難安,於你而言,應當不是甚麼難事。”
白舒瑤似懂非懂:“侯夫人是想讓我去找暮婉求醫問診?”
“正是。”溫如玉點頭,字字清晰道,“你先放下手邊所有瑣事,打亂自身作息起居,把自己弄得形容憔悴、神色萎靡。要讓景淵深信你的鬱疾舊病復發,也要讓你身邊所有親友故人漸漸疏遠於你,讓你孤身一人,無人依靠,處境悽慘,比剛回京之時還要落魄無助。”
白舒瑤神色漸漸凝重,心頭生出幾分不安。
溫如玉繼續道:“這於你而言,便是一場豪賭。賭贏了,你便是日後的侯府世子主母,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話音稍頓,語氣驟然變冷:“若是賭輸了,你便會一無所有,徹底失去一切。”
白舒瑤呼吸一緊,緊張問道:“侯夫人莫非是想借我之事,試探景淵與世子夫人之間的情意深淺?”
溫如玉並未否認,坦然應聲:“若是景淵願意為了你,不惜與世子夫人決裂和離,只為求她為你診治治病,那便是你贏了。若是不然,便是你輸。你回去好好思量一番,再給我答覆。”
白舒瑤拿起手邊錦帕,久久沒有起身。
江暮婉為人聰慧通透,在侯府上下、在陸景淵一眾摯友心中皆是人緣極好。
就算她二人真的和離,她也萬萬不能與江暮婉徹底撕破臉面。
溫如玉的法子雖可行,卻太過兇險。
她需得從長計議,暫且不能輕易應下。
但藉機試探一番這位侯夫人的心思,卻是無妨。
白舒瑤心思一轉,開口輕聲道:“無論如何,辭安終究是陸家血脈。前幾日家中嫂嫂與我生母起了爭執,孩子受了驚嚇日夜不安,還望侯夫人勸一勸景淵,多抽些時日陪陪孩子。”
提及孩子,白舒瑤目光微微躲閃,心底滿是心虛。
溫如玉平靜看著她,緩緩開口:“你說的亦是有理,終歸是陸家骨肉。晚些時候你將孩子帶過來,我讓人去喚景淵,我們一家人,一同吃頓便飯。”
她刻意加重了“一家人”三字,意味深長。
白舒瑤離去之後,陸景株連忙從鄰桌走了過來,坐到溫如玉身旁,好奇問道:“母親,你與那白舒瑤怎的聊了這麼許久?”
溫如玉端起茶盞,淺淺品了一口茶水,眼底眸光深沉。
白舒瑤此人,才情謀略皆平平無奇,唯獨野心極大,這般機會擺在眼前,她絕不會輕易放手。
若是江暮婉真心想要和離,定然不會錯過這次機會,定會順勢答應為白舒瑤診治,藉機談條件逼陸景淵放手。
自己兒子的性子她再清楚不過,固執念舊,重情心軟。
為了白舒瑤,他定然會想方設法央求江暮婉,甚至不惜以婚姻相求。
到那時,江暮婉便可藉著診治之事,順勢逼陸景淵應允和離。
無論陸景淵最終如何抉擇,這場三人之間的情愛糾葛,終究能徹底了斷。
要麼,他幡然醒悟,護住婚事,徹底與白舒瑤斷了往來。
要麼,他執意護著白舒瑤,親手放江暮婉自由,放她脫離這苦海。
這是她這個做母親的,能為兒子,也能為看著長大的江暮婉,做的最後一件事。
——
臨近申時,陸景淵收到了溫如玉派人送來的書信,邀他晚間前去酒樓一同用膳。
陸景淵第一時間便提筆給江暮婉寫信,誰知書信送出,卻遲遲沒有迴音。
後來侍從回稟,說江暮婉不願回信,只捎來一句口信,今夜要在金園照料病患,晚膳不必等她。
陸景淵捏著那兩句口信,面色陰沉,心口堵得發悶,久久靜坐不語。
侍從李明見世子神色不悅,生怕惹禍上身,連忙尋了個由頭退了出去。
陸景淵下旨之後,先回了一趟世子府,院中冷冷清清,江暮婉果然未曾歸來。
夜幕初臨,戌時將至,陸景淵依約來到溫如玉所說的酒樓雅間。
抬手推開房門,一眼便看到端坐其中的白舒瑤,還有一旁年幼的陸辭安。
陸景淵臉上的神色,瞬間凍得冰冷僵硬。
溫如玉抬手指了指白舒瑤身側的空位,淡淡開口:“愣著作甚?過來坐下。”
陸景淵立在原地,半步未動,目光看向母親,語氣帶著幾分隱忍與質問:“母親,您究竟意欲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