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他是我小舅
溫如玉曆經半生風雨,早已看透世間情愛糾葛。
自己的親生兒子陸景淵,對那糟心的姻緣死活不肯鬆口和離,她縱是滿心焦灼,卻也束手無策。
溫如玉拿起繡著纏枝蓮紋樣的錦緞包袱,起身便要離開世子府,臨跨出房門之際,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又勸了一句。
她望著端坐主位的陸景淵,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景淵,你再這般執迷不悟、拖泥帶水,便是大羅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救不了這世子府!”
想當年,她初嫁陸青山,察覺夫君在外有了外室,那一刻只覺得天塌地陷,整個人都墜入了無盡深淵。
那種日夜煎熬、滿心內耗、生不如死的苦楚,唯有親身經歷過的女子,方能體會其中萬分之一。
她當初沒有選擇和離,一來是江、陸兩大家族利益糾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二來是膝下一雙兒女尚幼,離不開親孃照料。
而最關鍵的是,陸青山醒悟得及時。
當年她一紙和離書遞出,帶著兩個孩子離府回孃家的第二日,陸青山便親自登門,低聲下氣將她們母子三人求回了侯府。
而後當著她的面,給了那外室母子一大筆安置銀兩,連夜派人將人送往偏遠的南疆,又對著列祖列宗立誓,此生絕不踏足南疆,絕不與那對母子相見,這才勉強保住了這段姻緣,護住了侯府的體面。
陸青山當年出軌,不過是一時糊塗、逢場作戲,從未動過真心。
可她的兒子陸景淵不同,他放在心尖上的,是年少初戀白舒瑤,兩人青梅竹馬,本就有深厚的情分根基。
陸景淵心慈手軟,狠不下心與白舒瑤斬斷情絲,這輩子都要被這段孽緣牽絆,被情絲束縛,不得脫身。
陸景淵心裡念著白舒瑤,也疼惜著兩人的孩子陸辭安,這般左右拉扯,他竟還覺得甘之如飴。
可他的正妻江暮婉,乃是堂堂江家嫡女,清清白白嫁入侯府,她才是最無辜的那個人,整日活在猜忌與痛苦之中,受盡煎熬。
溫如玉暗下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促成兒子與江暮婉和離,讓這個可憐的兒媳徹底解脫,重回自由之身。
溫如玉離去後,偌大的世子書房內,只剩陸景淵一人獨坐發呆,滿室寂靜,只聽得燭火噼啪作響。
侍從李明輕叩房門,躬身入內回話,陸景淵忽然抬眼,冷不丁開口,語氣沉得嚇人:“李明,你說,若一位正室夫人,聯合外室,給自己的夫君下迷情之藥,是何等心思?”
李明被陸景淵陰沉的臉色嚇得心頭一顫,連忙躬身回話:“世子,這般女子心思,屬下不敢妄議。”
陸景淵眸光一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但說無妨,想到甚麼便說甚麼。”
見世子執意追問,李明只得壯著膽子,壓低聲音道:“能做出這等事的女子,怕是與夫君有不共戴天之仇,若不是律法森嚴、殺人償命,恐怕遞到跟前的,就不是迷情藥,而是斷腸草了!”
看著自家世子的臉色愈發難看,周身寒氣逼人,李明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直接閉了嘴,不敢再多言。
瞧著陸景淵這副反應,李明心裡咯噔一下,暗自揣測:莫非做出這等事的,竟是世子夫人?
這可是驚天秘聞,萬萬不可外傳。
李明連忙將手中的文書放在桌案上,躬身告退,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不敢多做停留。
空曠的書房內,再無半點聲響。
陸景淵身著玄色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地立在雕花窗前,望著府中亭臺樓閣、雕樑畫棟,眼底翻湧著複雜心緒,心情沉重得久久無法平復。
他心中暗自寬慰自己,江暮婉對他,不過是失望透頂罷了。
她此次行事這般出格,皆是因為前段時間被他壓抑管束太久,不過是一時衝動,發洩心中怨氣而已。
她那般深愛他,年少傾心,痴心不改,怎麼可能輕易就對他死心斷念?
兩人兜兜轉轉,歷經數年風雨才結為連理,這般情深義重,絕不可能走到和離那一步。
陸景淵轉身回到梨花木書桌前沉聲道:“李明,去請秦祥林老先生來書房一趟。”
陸景淵提筆研墨,給江暮婉寫了一封簡訊,命人即刻送往世子夫人院中。
江暮婉在院中接到了陸景淵送來的信件,剛展開看了兩行,便聽得院門外傳來叩門聲。她放下信紙,起身前去開門。
門一開啟,便見白舒瑤怒氣衝衝地闖了進來,眉眼間滿是怨懟。江暮婉側身讓她進了客廳,自顧自地坐下煮茶。
白舒瑤的目光,死死落在江暮婉脖頸間露出的、清晰可見的紅痕上,嫉妒得雙眼赤紅,幾乎要噴出火來。
她指著江暮婉,語氣不善,厲聲質問:“你口口聲聲說要幫我,說你定會與景淵和離,成全我與他,沒想到你從頭到尾都在算計我,根本就是虛情假意!”
江暮婉抬眸,滿臉狐疑與不耐:“白舒瑤,你這般沒頭沒尾跑來我院中指責,是失了心智不成?”
白舒瑤也察覺到自己方才太過失態,連忙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與嫉妒,儘量穩住自己的情緒。
她咬著唇,眼眶微紅,開口道:“我方才收到景淵派人送來的口信,他命令我,今夜之前,必須從隔壁的院落搬出去,江暮婉,如今你滿意了?”
江暮婉聞言,頭疼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心中暗自叫苦,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她原本的計劃,是設計將陸景淵與白舒瑤湊到一處,再趁機將此事鬧大,聯合白舒瑤,藉著外室私通侯府世子的輿論,逼迫陸景淵與她和離。
可萬萬沒想到,最後反倒自己落入了圈套,與陸景淵糾纏不清,還讓白舒瑤與陸景淵之間生出了嫌隙,全盤計劃皆落了空。
可江暮婉這片刻的沉默,落在白舒瑤眼裡,卻成了做賊心虛、心中有鬼的鐵證。
江暮婉一時之間毫無頭緒,坐在軟榻上蹙眉思索對策,片刻後抬眼看向白舒瑤:“事到如今,你可有甚麼好辦法?”
白舒瑤死死盯著江暮婉的神情,猶豫了半晌,終究咬咬牙,開口道:“我倒是有一個辦法,就怕你不肯答應。”
江暮婉抬眸直視著她,語氣平靜:“你但說無妨。”
白舒瑤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一字一句道:“你尋一個陌生男子,與他共處一室,做出茍且之事,我帶著陸景淵前來捉姦,他親眼見你與別的男子糾纏不清,顏面盡失,定會毫不猶豫與你和離!”
江暮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當即冷笑著站起身,周身散發出嫡女的凜然傲氣。
“白舒瑤,我的確一心想和離,可我江家嫡女,清清白白,絕不可能拿自己的名節與身子開玩笑,你這主意,荒唐至極!”
白舒瑤情緒瞬間失控,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別在此處故作清高!你明明知道給景淵下藥之事絕不會成功,卻偏偏攛掇我去做,你說想和離全是假話,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景淵心中有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挑撥我與景淵的關係,你根本就沒打算真的和離!”
江暮婉懶得再與她爭辯,語氣淡漠:“若是你覺得我在欺騙你,那你便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反正陸景淵心中念著你,即便你搬離了此處,他也會主動去找你,你走吧,不必在我這裡徒增煩惱。”
白舒瑤氣得雙手緊緊攥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厲聲反駁:“景淵心中自然是愛我的,都是你一直拖著不肯和離!若你真心想離,為何還要勾引他,與他行夫妻之事?”
江暮婉抬手輕輕撫過脖頸間的紅痕,神色坦然,毫無愧色:“白舒瑤,你與陸景淵無名無分,尚且能糾纏不清,我與他是三書六禮、明媒正娶的合法夫妻,行夫妻之實,何錯之有?”
白舒瑤被懟得啞口無言,嫉妒得幾欲抓狂,哭喊著道:“景淵縱然沒給我名分,可他給了我滿心的愛意!你不過是佔著世子夫人的頭銜,夾在我與景淵之間,做那個不被愛的第三者,這般守著空殼世子夫人之位,又有甚麼意思?”
江暮婉眸光微冷,看著她道:“既然如此,那你再給我出個可行的主意,如何?”
白舒瑤眼珠一轉,咬牙道:“既然你不肯以名節相搏,又真心想成全我與景淵,那你便收拾行囊,遠離京城,此生再也不要回來!”
江暮婉直視著白舒瑤的眼睛,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周身氣場驟變,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白舒瑤,做人切莫太過自私。”
“我生在京城,長在京城,我的爹孃親人、摯友知己、畢生事業,皆在此處。為了一個薄情寡義的渣男,你讓我放棄一切,背井離鄉,離開自己的安生立命之地,你們,還不配!”
白舒瑤急得紅了眼,口不擇言:“你說來說去,就是捨不得陸景淵,捨不得侯府的榮華富貴,捨不得這世子妃的尊榮!”
江暮婉聞言,只覺得荒謬至極,滿心無語。
她看著白舒瑤,語氣帶著幾分凌厲:“你有這般功夫來我院中挑釁滋事,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讓陸景淵主動與我和離。”
“白舒瑤,你給我記牢了,只要我與陸景淵一日不曾和離,我們便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他的萬貫家財,我可隨意支配;他這個人,我想何時親近,便何時親近。若是我哪天改變主意,為侯府生下嫡子,繼承世子之位,那這侯府之中,便真的沒你白舒瑤半分立足之地了。”
“所以,趁我如今還未改變心意,你最好儘快想辦法,讓陸景淵與我和離。”
白舒瑤在江暮婉這裡沒討到半點好處,反倒被懟得啞口無言,滿心怨懟卻無處發洩,只能恨恨地轉身,收拾行囊搬離了院落。
恰逢此時,沈雁秋前來尋白舒瑤,正好撞見她帶著丫鬟搬執行李,神色狼狽。
沈雁秋滿心不解,上前問道:“舒瑤妹妹,你才搬進來沒多久,怎的突然又要搬回去?”
白舒瑤瞬間紅了眼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哽咽著道:“世子夫人看我百般不順眼,處處找我麻煩,景淵心疼我,怕我受委屈,便讓我先搬回原處居住。”
沈雁秋連忙勸慰:“舒瑤妹妹,你都已經為景淵公子生下了孩兒,你有甚麼好怕的?大不了便將事情鬧到侯府老太爺跟前去,反正景淵公子的心在你身上,你無需懼怕任何人。”
白舒瑤聞言,心虛地低下頭,不敢與沈雁瑤對視。
她心中清楚,自己的兒子陸辭安,根本就不是陸景淵的親生骨肉,這般把柄握在手中,她哪裡敢把事情鬧大?
回去……不,自她回京以來,她與陸景淵之間,根本從未有過實質性的牽扯。但凡陸景淵能對她有半分憐惜,讓她近身,她如今早已是名正言順的侯府貴人,哪裡還會受這份窩囊氣。
白舒瑤連忙收斂心神,伸手拉住沈雁秋的手,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柔聲說道:“雁秋姐姐,侯府乃是京城頂級世家,身份尊貴,我與景淵身份懸殊,侯府長輩看不上我,也是情理之中,我從不怨懟。”
“我不求甚麼名分地位,只要景淵心中愛的人是我,便足夠了。我只想努力做出一番成績,讓自己變得足夠優秀,能配得上他。”
說著,她試探著看向沈雁秋,語氣愈發溫婉:“姐姐身份尊貴,家世顯赫,能結識姐姐,是我白舒瑤的福氣。俗話說多個朋友多條路,姐姐人脈寬廣,往後還望姐姐多多提攜,帶我結識更多名門閨秀,還請姐姐不要嫌棄我出身低微才好。”
沈雁秋性子爽朗,當即拍著胸脯保證:“舒瑤妹妹放心,往後我的圈子,便是你的圈子,我定會將我身邊的名門摯友,一一介紹給你認識。”
白舒瑤聞言,心中暗自得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
傍晚時分,陸景淵回到世子府,江暮婉正獨自一人窩在軟榻上,翻看醫書。
陸景淵將一個精緻的錦袋放在梨花木茶几上,柔聲問道:“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前幾日的不適,可還有殘留?”
江暮婉抬眸,冷冷瞥了他一眼,語氣滿是嘲諷:“世子問出這話,不覺得可笑嗎?”
陸景淵神色一滯,抬手解下外袍,坐在江暮婉身側,直視著她的眼眸,沉聲道:“此番之事,是你先設計算計我。”
江暮婉扯了扯唇角,懶得與他爭辯,默默收回視線,不再看他。
陸景淵見江暮婉沉默不語,便將桌上的錦袋遞到她面前:“開啟看看。”
江暮婉依舊不理不睬,陸景淵索性伸手,直接奪過她手中的醫書。
江暮婉無奈,只得接過錦袋,開啟隨意掃了幾頁,裡面皆是陸景淵名下的田產、商鋪、宅院的契書。
她草草合上錦袋,重新遞迴給陸景淵,毫無貪戀之意。
陸景淵接過錦袋放在一旁,順勢握住江暮婉的手,語氣帶著幾分懇切:“這裡面是我名下所有的私產,贈與文書我已命秦老先生擬定好,只要你簽字畫押,這些產業便盡數轉到你的名下。”
江暮婉心中冷笑,全然猜不透陸景淵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可她清楚,這般龐大的家產,她即便收下,也根本守不住。
她如今一心只想與陸景淵徹底兩清,再不想有任何金錢、利益上的糾葛。
江暮婉抽回自己的手,神色坦然,語氣平靜:“陸景淵,你的手段,我早已領教過。即便我簽了文書,這些產業到了我手中,只要你想收回,有的是辦法讓我乖乖交出來。”
“有甚麼話,你不妨直說,無需與我繞這些彎子。”
陸景淵緊緊盯著江暮婉的神情,沉聲道:“我曾答應過你,不會再做任何脅迫你的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定會說到做到。”
江暮婉不願再與他糾纏,起身道:“明日我還要去醫館坐診,先回房歇息了。”
說罷,她轉身便要走,陸景淵臉色一沉,快步上前攔住她的去路。
“暮婉,除了談論醫館事務,除了爭吵,我們之間,難道就不能心平氣和地說說話嗎?”
江暮婉抬眸,直直反問:“不談公事,不爭吵,那世子想談甚麼?談感情,世子心中,可有半分情意是給我的?”
四目相對,陸景淵的眸子瞬間暗沉下來,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終究是強壓下心頭的波瀾,轉移了話題:“過幾日抽空,隨我一同回侯府老宅,陪老太爺、侯爺與婆母用頓家宴。”
江暮婉用力甩開他的手,語氣決絕:“過幾日有太醫院的御醫,要來醫館交流觀摩,我無暇分身。”
話音落下,她不再看陸景淵一眼,轉身徑直回了臥房,緊緊關上了房門。
陸景淵獨自站在廳堂之中,望著江暮婉決絕消瘦的背影,眉心緊緊皺起,心頭滿是煩悶。
如今無論他說甚麼、做甚麼,江暮婉都再也不肯信他分毫。
從前兩人爭吵過後,她還會顧及體面,敷衍他幾句。
可自從那份婚內約束的文書作廢之後,她連敷衍,都懶得再敷衍了。
接下來一連數日,江暮婉皆以醫館事務繁忙為由,早出晚歸,一日三餐都極少在世子府用膳,刻意避開與陸景淵碰面。
這日傍晚,韓子安與阿薩公子薩哈耶,照例前來世子府蹭飯,府中依舊只有陸景淵一人等候。
三個男子分坐餐桌三邊,氣氛略顯尷尬。
韓子安一邊用飯,一邊打趣道:“景淵,你府中隔壁院落的那位,怎的沒了動靜?”
薩哈耶也跟著附和:“那個惹事的人,可是搬走了?”
陸景淵看著這兩個不請自來的好友,越看越是心煩,沉著臉道:“七日,你們有五日都在我府中蹭飯,還有完沒完?”
韓子安瞥了他一眼,滿不在乎:“只要你與暮婉一日不和離,這世子府便有暮婉的一半,我吃的是暮婉的,又沒吃你的,你管不著。”
薩哈耶也跟著接腔:“正是,暮婉都未曾說甚麼,你憑甚麼趕我們走?”
韓子安衝著陸景淵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挑釁:“你再這般瞪著我們,今日我們便索性留在府中過夜。”
薩哈耶一拍桌面,連聲附和:“沒錯,就住在你們隔壁院落,讓暮婉吩咐下人給我們收拾房間。”
陸景淵看著一唱一和的兩人,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
過了幾日的下午,陸景淵獨自一人回侯府老宅。
剛進廳堂,便見小姑子陸景株激動地指著桌子上的文書,高聲道:“兄長,快看,嫂嫂上了京中邸報,還被畫師繪了像,張貼在城門口的告示欄裡了!”
邸報之上,江暮婉身著素雅青衫,外罩白緞大褂,眉眼溫婉,正從容地陪同太醫院的御醫,在醫館中觀摩交流,舉止得體,氣度從容。
溫如玉看著邸報上的兒媳,滿眼都是讚許:“暮婉這孩子,打小就聰慧通透,無論做甚麼事,都能做得極為出色,不愧是我陸家選中的世子夫人。”
陸景淵看著家中長輩,皆是對江暮婉讚不絕口,眼底滿是欣賞,心中五味雜陳。
那個曾經無憂無慮,嬌憨可愛,嚷嚷著要他養一輩子的小丫頭,終究是長大了。
不僅學會了揹著他耍心機、謀出路,更是在自己擅長的醫術領域,綻放出獨屬於自己的光芒。
望著邸報上,明豔自信、熠熠生輝的江暮婉,陸景淵深邃的眸子裡,悄然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情動與悔意。
傍晚醫館下鎖之時,江暮婉與一眾同僚從醫館側門走出,剛一出門,便看到等候在門外的陸景淵。
聽著身邊同僚滿是羨慕的低語,江暮婉臉色微僵,連忙將陸景淵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麼來了?”
陸景淵看著她,語氣自然:“我是你的夫君,前來接自己的夫人回家,有何不妥?”
江暮婉抬眸看著他,忍不住蹙眉。
這是她與陸景淵相識多年以來,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夫人”這兩個字。
心中暗自腹誹,這人今日又是發的甚麼瘋?
莫非是被白舒瑤刺激到了?
聽著身邊同僚的善意提醒,江暮婉只得對陸景淵道:“我今日還有事沒做完,與李師兄李明遠一同出外診,你先回府吧。”
陸景淵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語氣堅定:“我送你過去。”
能讓李明遠破例,帶著兩位主治醫師一同出外診,想來病患的病情極為嚴重,身份也定然非同一般。
就在江暮婉準備拒絕之時,李明遠緩步走到兩人面前,對著陸景淵微微頷首,溫聲道:“陸世子一同前往吧,此番診治的病患,或許世子也相識。”
陸景淵看了江暮婉一眼,沉聲應道:“好。”
兩人一唱一和,江暮婉縱然滿心不願,也不好再多加推辭。
兩駕馬車一前一後,朝著城西方向駛去。
一個多時辰後,馬車緩緩駛入一棟氣派非凡的獨棟別院。
江暮婉坐在馬車裡,清晰地察覺到,身旁陸景淵的臉色,越來越緊繃,周身氣壓極低。
江暮婉心中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開口問道:“這座別院的主人,你可是認識?”
陸景淵沉默不語,並未回應。江暮婉索性掀開車簾,準備下車,陸景淵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江暮婉回頭,恰好捕捉到陸景淵眼底一閃而過的猶豫與阻攔。
不等陸景淵開口,江暮婉便沉聲道:“陸景淵,你答應過我,不會干涉我的醫館事務,不會阻攔我行醫救人。”
陸景淵眼神暗了暗,終究還是緩緩鬆開了手。
別院的齊管事,恭恭敬敬地領著眾人進入客廳。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雕花柺杖,快步迎了上來。
李明遠主動上前,與金家老太爺見禮,而後將江暮婉與另一位醫師,引薦給金老爺子認識。
金老爺子淡淡頷首,目光落在陸景淵身上時,瞬間閃過一絲凌厲與厭惡。
金老爺子當即開口,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金家不歡迎姓陸的人,張管事,送客!”
陸景淵面色不改,伸手握住江暮婉的手,沉聲道:“既然金老爺子不想見到陸家人,那我們走便是。”
江暮婉抬眸看向陸景淵,只見他臉色陰沉得可怕,心中已然明瞭,陸景淵與金家,不僅相識,定然還有極深的矛盾。
方才在馬車上,他拉住自己,定然是想阻攔她進入金家。
李明遠見氣氛僵持,連忙上前打圓場:“金老爺子,陸世子,有話好好說,切莫動氣。”
李明遠攔住陸景淵,而後轉身走到金老爺子身邊,壓低聲音,在老爺子耳邊低語了幾句。
金老爺子臉色幾經變幻,終究是恢復了平靜,沉聲道:“醫師可以上樓診治,姓陸的,留在樓下等候,不得踏入二樓半步。”
江暮婉站在原地,目光在金老爺子、李明遠與陸景淵三人身上來回打量,心中已然清楚。
陸景淵在未進入別院時,便已經知曉她要診治的病患是誰,卻一直閉口不言,刻意隱瞞。
再看師兄李明遠的反應,他顯然也早就知曉陸景淵與金家的恩怨,所以才特意邀陸景淵一同前來。
唯有她一人,被矇在鼓裡,一無所知。
“你上樓診治時多加小心,我在樓下等你。”
聽到陸景淵的低聲提醒,江暮婉微微頷首,跟著李明遠與江醫師,一同踏上樓梯。
沿著樓梯來到二樓走廊,三步一丫鬟,五步一護衛,整個二樓幾乎被守得密不透風。
江暮婉越往走廊盡頭走,心中越是沒來由地壓抑。
這哪裡是尋常的世家別院,分明是戒備森嚴的牢籠。
聯想到方才陸景淵那句“多加小心”的提醒,江暮婉心中不由得緊張起來。
她輕輕拽了拽李明遠的衣袖,壓低聲音問道:“李師兄,為何這院中戒備如此森嚴,”
李明遠停下腳步,神色嚴肅地壓低聲音提醒:“你只需專心為病患診治,其餘之事,一概不要多問,也不要多管。”
看著李明遠從未有過的嚴肅神情,江暮婉心中的不安,愈發濃烈。
二樓主臥門口,眾人停下腳步。張管事輕叩房門,門內走出一個年輕男子。
張管事壓低聲音詢問:“金銘公子,醫師已到,可否入內為九爺面診?”
金銘公子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身形中等,生著一張白淨的娃娃臉,看著眾人,笑容靦腆溫和。
他輕聲道:“九爺如今情緒還算穩定,諸位醫師可以入內一試。”
江暮婉與李明遠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凝重,隨即鼓起勇氣,踏入了臥房。
病歷之上,病患姓名為黃奕軒,府中人皆尊稱其為九爺。
單聽這名字與稱呼,便知此人絕非尋常之輩,身份定然極為顯赫。
一樓客廳,金老爺子焦急地守在樓梯口,陸景淵則安靜地坐在茶桌旁,獨自烹茶,神色淡漠。
金老爺子時不時便看向陸景淵,眼神裡滿是敵意,陸景淵看向金老爺子的目光,也帶著明顯的疏離與戒備。
忽聽得二樓傳來一陣動靜,陸景淵當即放下茶盅,起身便要上樓。
只見李明遠扶著江暮婉,神色匆匆地快步下樓,兩人身後,江醫師臉色慘白,滿是緊張與恐懼。
陸景淵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江暮婉手掌的傷口上,眸色一沉,抬腿便要上樓。
江暮婉連忙伸手拽住他,急聲道:“病人病情突發,情緒應激,你切莫上去,以免刺激到他!”
陸景淵對上江暮婉堅定的眼神,終究是收回腳步,緩緩走下樓梯。
他連忙將江暮婉扶到沙發上坐下,江醫師立刻拿出隨身藥箱,為她做簡單的傷口包紮。
李明遠看向金老爺子,沉聲道:“九爺如今情緒極不穩定,陌生人根本無法近身,三日之後,我們再攜藥前來複診。”
金老爺子的目光,再次落在陸景淵身上,語氣帶著明顯的排斥:“往後只需兩位主治醫師前來即可,其餘閒雜人等,不必再跟來。”
老爺子這話,明擺著是針對陸景淵,李明遠面露尷尬,不由得看向陸景淵。
陸景淵小心翼翼地捧著江暮婉受傷的手,臉色陰沉得嚇人,沉聲道:“想讓我不再前來也可以,即刻便拒絕我夫人在此處診治。
李明遠連忙給江暮婉使了個眼色,江暮婉會意,當即拽著陸景淵,快步離開了金家別院。
兩人剛上馬車,江暮婉便再也忍不住,開口質問道:“陸景淵,你答應過我,不會干涉我的行醫之事,你方才又是在做甚麼?”
四目相對,陸景淵扯了扯唇角,終究是沉默不語,沒有回應。
江暮婉看著他,語氣愈發急切:“你說實話,你與金家,與那位九爺,到底有何恩怨?”
陸景淵垂眸,依舊沉默不言。江暮婉急得伸手拽住他的手臂,連聲追問:“我在問你話,你為何不答?”
陸景淵沉默了許久,終究是沉聲道:“回府之後,我再與你細說。”
江暮婉看著他諱莫如深的模樣,氣得別過頭,不再看他。
兩人回到世子府,陸景淵一言不發,徑直走進浴室。
他親自為江暮婉放好熱水,備好乾淨的毛巾、浴巾與寢衣,動作細緻又貼心,這般模樣,是江暮婉從未感受過的。
面對這般突然轉變的陸景淵,江暮婉只覺得滿心不適,極為彆扭。
她不習慣陸景淵每日準時回府,等候她一同用膳;不習慣他前來醫館接她下班,當著一眾同僚的面,親暱地牽著她的手,與她並肩而行;更不習慣他突如其來的細心照料,不習慣他毫無緣由的退讓與妥協。
被陸景淵推進浴室,江暮婉一把扔掉他遞過來的毛巾,再次追問:“陸景淵,你與金家、與九爺,到底是甚麼關係?”
陸景淵彎腰撿起毛巾,語氣平靜:“等你沐浴完畢,我自會告知於你。”
江暮婉氣急,忍不住懟道:“你怎麼不等我死了,再把事情說清楚!”
陸景淵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退出了浴室,輕輕帶上了房門。
江暮婉手掌有傷,不便沾水,簡單沐浴之後,便走出浴室,徑直來到廳堂。
只見陸景淵正將藥箱裡的藥膏、紗布,一一整齊地擺在茶几上。
江暮婉走到他面前,忍不住第三次追問:“陸景淵,你到底說不說?”
陸景淵抬眸,拉著江暮婉的手腕,讓她在軟榻上坐下。
他一手輕輕釦住她的手腕,一手拿著消毒棉絮,小心翼翼地為她清理傷口,語氣低沉,緩緩開口:“按理來說,金奕軒,是我的親小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