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我不要了
翌日天剛矇矇亮,江暮婉便依著時辰起身,舒展腰身整理好衣襟,轉頭便見侯府世子陸景淵端坐於榻上,雙目圓睜,眼底佈滿血絲,竟是一夜未眠的模樣。
江暮婉緩步走近,細細打量他片刻,柔聲開口:“可是近日老太爺對你施壓過甚,以致夜不能寐?”
陸景淵抬眸看向她,眸中翻湧著難掩的慍怒,似是藏著滿腔怒意,恨不得將眼前人看穿。江暮婉未曾多言,徑自掀開錦被,移步外間洗漱。陸景淵面色陰沉,緊隨其後跟了進去。
昨夜他輾轉反側,徹夜未閤眼,滿心都是她的疏離,可她方才竟只輕飄飄一句問候,半點真心關切都無,這讓他心頭鬱結難平。
待到辰時初,江暮婉忙著整理隨身物件,欲出門前往醫館。陸景淵面色沉冷,上前攔住她去路:“時辰尚早,用過早飯,我命人送你前去。”
江暮婉低頭整理著隨身藥囊與絹布,頭也未抬:“不必勞煩世子,我侍女櫻桃已託人備了蟹黃湯包,我與醫館同僚一同用食便可。”
陸景淵見狀,徑直拿起外袍披在身上:“我親自送你。”
江暮婉婉言拒絕:“往後我自行乘馬車往返即可,免得世子奔波。”
說罷,她邁步走向院門,忽又頓住腳步,折返回陸景淵身前,踮起腳尖,在他唇角輕輕一吻。陸景淵下意識伸手,緊緊攬住她的腰肢,可江暮婉卻不動聲色地輕輕推開他,轉身推門離去。
陸景淵立在玄關處,心頭堵得厲害,煩悶不已。他忽然想起母親溫如玉昨日對他說的話,他與江暮婉身為夫妻,如今卻日漸疏離,這世子府,早已沒了家的模樣。
府中老奴劉伯聽聞關門聲,上前躬身道:“世子,早膳已備好。”陸景淵淡淡應了一聲,徑直轉身回了臥房。
時至巳時,侯府早朝議事完畢,陸景淵回到世子府書房,盯著案上的信紙怔怔看了許久,隨後提筆寫下一封書信,命侍從李明快馬加鞭送往江暮婉所在的醫館。
不過半刻時辰,醫館便差人送來回信,緊接著,江暮婉的信件也傳了過來,字裡行間滿是關切:“你所言可是舊疾復發?是否需先請大夫診脈,再抓藥調理?”
陸景淵看了一旁侍立的李明一眼,提筆回通道:“皆是舊疾,按往日方子抓藥即可。”
醫館那邊,江暮婉見信後即刻應允,回通道:“待我忙完手頭診事,便配好藥材,晚間帶回府中。”落筆之後,便命人將信件送回,未曾多留一字。
李明看著自家世子握著回信,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心中暗道不好,連忙去往醫館。小心翼翼言道:“夫人,世子今日狀態極差,怕是等不到晚間了。”
李明從醫館回來,轉頭便對上陸景淵那凌厲嚇人的目光,硬著頭皮回稟:“世子,夫人讓您再堅持片刻,午前定會將藥材送過來。”
聽聞江暮婉會親自送藥前來,陸景淵緊蹙的眉頭,才稍稍舒展了幾分。
巳時三刻剛過,李明端來一杯熱茶遞到陸景淵手邊,忽有府中丫鬟敲門來報:“李侍從,府外有位小姐未曾預約,說是來給世子送東西的。”
李明連忙提醒:“那是世子夫人,怎可隨意阻攔,速速將人請進來!”丫鬟聞言,嚇得連忙前去引路。
陸景淵合上手中的卷宗,起身整理衣袍,對李明吩咐:“午膳不必備了,你先下去忙吧。”李明剛要轉身退出書房,便見白舒瑤提著食盒緩步走了進來。
陸景淵上下打量著精心裝扮的白舒瑤,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聲質問:“你怎會來此處?”
白舒瑤神色從容,柔聲解釋:“世子莫要誤會,夫人今日診事繁忙,特意讓我幫忙送藥過來,我順帶熬了些清粥,一併給世子送來。”
李明偷偷瞥了一眼陸景淵陰沉的臉色,大氣不敢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還順手帶上了房門。
白舒瑤將食盒放在桌案上,溫聲說道:“世子,夫人說你近日睡眠不佳,我特意在粥中加了百合安神,我盛一碗你嚐嚐?”
陸景淵立在原地,紋絲未動,面色冷冽道:“把藥材留下,粥你帶走。”
白舒瑤握著湯勺的手不自覺收緊,心頭滿是不甘。當初她剛入京,即便偶爾行事逾矩,陸景淵也會對她多幾分包容,可如今,他對自己只剩冷漠與疏離。
她心中暗自篤定,定是那日世家宴會上,她故意當眾與陸景淵親近,引得旁人誤會,惹惱了陸家老太爺陸遠之,讓陸景淵陷入兩難。若是沒有江暮婉,陸景淵定會將她與兒子陸辭安接到身邊,好好照料。
白舒瑤緩步走到陸景淵身前,輕聲試探:“世子,是我哪裡做得不妥,惹你不快了嗎?”
陸景淵語氣淡漠:“我不餓,你先回吧。”
白舒瑤見陸景淵臉色陰沉得嚇人,不敢再多做逗留,進來不過片刻,便提著食盒,滿心不甘地離開了書房。
待白舒瑤走後,陸景淵雙手撐在案邊,身子微微前傾,雙肩緊繃,疲憊地閉上了雙眼。他萬萬沒有想到,江暮婉竟會讓白舒瑤來給他送藥!
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又悶又沉,他與江暮婉成婚三載,如今的夫妻情分,早已淡得不剩幾分,哪裡還有半分尋常夫妻的親密與默契。
此時醫館中,江暮婉正準備與同僚一同前往用膳,看到陸景淵的來信,當即提筆回了一封。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將陸景淵書房的地址寫在信上,派人送給了白舒瑤。
待到傍晚,陸景淵下朝之後,徑直前往約定好的酒樓,將為江暮婉準備的升職賀禮放在身側,又讓侍衛,告知她自己所在之處。
自從白舒瑤帶著兒子陸辭安回京,他與江暮婉之間的關係,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江暮婉雖不吵不鬧,看似接受了白舒瑤母子的存在,可他心裡清楚,他想要的,從不是這樣的相安無事。
遠遠瞧見江暮婉推開酒樓門走進來,陸景淵連忙起身,可看清跟在她身後一同進來的白舒瑤時,陸景淵的臉色瞬間僵住,眸中寒意驟生。
兩個女子並肩而行,有說有笑地朝他走來,陸景淵僵在原地,眉頭越皺越緊。
不等江暮婉開口,陸景淵便冷著臉質問:“你們二人怎會一同前來?”
江暮婉先伸手招呼白舒瑤坐下,而後轉頭看向陸景淵,語氣平淡:“方才路上恰巧遇見白小姐,感念她今日幫我送藥,便邀她一同前來用膳。”
陸景淵目光沉沉地盯著她,聲音冷冽:“這是你我二人的獨處之約,為何要帶旁人前來?”
江暮婉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柔聲安撫:“無妨,往後慢慢習慣便好。”說罷,便雲淡風輕地落座。
陸景淵面色陰沉地立在原地,複雜的目光死死盯著江暮婉。白舒瑤坐在一旁,偷偷觀察著他的神色,見他遲遲不肯入座,便故作懂事地起身,輕聲道:“夫人,若是不便,我還是先行離去吧。”
說罷,便作勢要起身離開。江暮婉連忙起身,伸手去拉白舒瑤。
就在此時,陸景淵猛地扣住江暮婉的手腕,冷冷瞥了白舒瑤一眼,拿起一旁為江暮婉準備的賀禮,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徑直離開了酒樓。
白舒瑤站在原地,看著桌案上未動的酒菜,難堪地咬緊下唇,心中對江暮婉恨意叢生。她心裡清楚,江暮婉根本不是好心,分明是故意帶她來此,讓她當眾出醜,看她的笑話。
酒樓門口,陸景淵攥著江暮婉的手腕,大步朝著候在一旁的馬車走去,他力道極大,江暮婉掙脫不開,只能小跑著跟上。
二人一前一後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馬車疾馳而去。車廂內,陸景淵雙唇緊抿,看向江暮婉的眼神,滿是壓抑的怒火。
江暮婉從容整理著衣袖,淡淡開口:“世子是想在此處爭執,還是回府再說?”
她與陸景淵的這段婚姻,早已名存實亡,爛到了根裡,於她而言,爭執與否,早已沒有任何意義。
陸景淵強壓著心頭的怒火,沉聲吩咐車伕趕車,一路之上,車廂內一片死寂,再無一言。
馬車行至世子府門前,江暮婉下車時,恰巧遇見陸景淵的好友韓子安,二人相互見禮,一同朝著府內走去。落在身後的陸景淵,臉色再次沉了下來。
江暮婉回頭看了他一眼,陸景淵才邁步跟了上去。三人一同走進府中,韓子安笑著對江暮婉道:“我院中窗簾舊了,想換個花色,不知夫人可否移步,幫我參謀一二?”
江暮婉看向身旁的陸景淵,猶豫著開口:“我去去便回,可好?”
二人對視之際,府門小廝已然推開院門,陸景淵面無表情,伸手扣住江暮婉的手腕,徑直拉著她進了內院。
回到臥房,江暮婉換下外衫,陸景淵忽然彎腰,扣住她的手臂,將人拉到身前,強壓著心頭的怒火,儘量讓語氣平靜:“暮婉,你當真沒有半分要解釋的?”
江暮婉輕輕掙脫開他的手,語氣淡漠:“在世子眼中,我對也是錯,錯也是錯,我不知該解釋甚麼。”
陸景淵額頭青筋隱隱跳動,沉聲道:“你明知我所言何事,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
江暮婉神色認真,一字一句道:“我是真不知,還請世子明示。”
四目相對,陸景淵被她氣得心口發悶,險些說不出話來。沉默片刻,江暮婉忽然開口:“世子是因我幫阿薩公子佈置院落之事動怒?”
陸景淵被她帶偏思緒,冷聲開口:“他是何等身份,白日不尋你,偏偏入夜找你,這般行徑,豈是君子所為?”
江暮婉輕輕嘆氣,耐心解釋:“世子嘴下留情,阿薩公子是我的病患,往後亦是府中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何必如此苛責。”
陸景淵伸手接過她肩上的包袱,拉著她走進內室,將她摁坐在床邊。他俯身而下,雙手扣住她的肩膀,語氣鄭重:“暮婉,我知道你厭恨白舒瑤,不願與她有任何牽扯。”
二人無聲對視片刻,陸景淵沉聲問道:“你說實話,為何要讓她給我送藥,又為何帶她一同前往酒樓?”
江暮婉推開他,緩緩起身,立在他面前,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陸景淵,真正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人,是你。我這般做,是在幫你,我不信你看不出來。”
陸景淵伸手扣住她的後頸,將人拉近自己,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的眼睛,急切解釋:“我護著她,不過是不想老太爺再為難她們母子,除了看顧孩子,我與她之間,清清白白,毫無瓜葛。那日在老太爺面前,我皆是情急之言,你莫要放在心上。”
看著陸景淵急切辯解的模樣,江暮婉忽然輕笑出聲,笑聲裡滿是自嘲:“陸景淵,你與白舒瑤育有一子陸辭安,這是不爭的事實。往後你們定會一同撫育孩子,直至終老,難道不是嗎?”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這一路,你會為了她們母子,對抗老太爺,忤逆侯爺與婆母,背棄你我之間的婚姻。你對白舒瑤的維護與偏袒,連我都心生羨慕,何必在此裝作無辜模樣?”
話音落下,房間內瞬間陷入死寂,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久之後,陸景淵聲音沙啞地問道:“那你究竟想如何?”
江暮婉自嘲一笑,眼底滿是悲涼:“我但凡不順你的心意,小則被你威脅,大則被你問責入獄,我能如何?又敢如何?”
她臉上掛著無所謂的笑容,可眼底卻一片荒蕪,盡是心死之後的灰燼。陸景淵看著她這般模樣,心口突然傳來密密麻麻的痛感,腳步踉蹌著後退兩步,張了張嘴,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承認,他用過手段逼她留在自己身邊,可他的初衷,從始至終都是想保住這段婚姻,從未想過要真正傷害她半分。
江暮婉看著他隱忍痛苦的模樣,輕聲開口:“我知道,你不肯承認對白舒瑤的心意,不敢光明正大陪在她們母子身邊,不過是忌憚老太爺的威嚴。”
不等陸景淵開口,江暮婉拍著心口,語氣決然:“你放心,你儘管與她相守,往後無論發生何事,皆由我一力承擔,這個惡人,我來做,定不會讓你心愛的女子受半分委屈。”
說罷,她轉身走進浴室,緩緩閉上雙眼,躺進溫熱的浴桶之中。內心平靜無波,無喜無悲,更沒有半分不甘。
如今這般結局,終究是配不上當初那個傾盡所有、義無反顧去愛的自己。所以,該心存遺憾的,從來都不是她。
曾經,她以為陸景淵是她此生最後的避風港,是唯一的精神寄託。可如今她終於明白,女子的精神寄託,可以是醫書藥理,可以是琴棋書畫,可以是自身事業,唯獨不能是旁人。
無所謂了。
她曾經愛得真切,如今也能放得徹底。
這段感情,她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