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冷淡疏離
江暮婉原以為還要幾番言語周旋,未曾想陸景淵竟一口應下她與醫館同僚的宴聚。
他只提了一個條件,由他親自送她前往酒樓。
陸景淵將馬車停在酒樓門前,親自下車掀開車簾,伸手扶江暮婉緩步落地。
他掌心溫厚,眸光柔和望著她:“盡興便可,夜深我自會來接你回府。”
四目相對,江暮婉只覺近日的陸景淵行事愈發怪異。
想來是侯府長輩步步相逼,他無法光明正大照拂白舒瑤,心中鬱結難解,才這般心緒反覆、行事無常。
身後一眾同僚的笑語起鬨聲傳來,江暮婉不動聲色抽回手,輕聲道:“歸途慢行,萬事當心。”
陸景淵立在原地,目送江暮婉隨眾人走入酒樓雅間,才轉身登車離去。
這般郎情妾意的模樣,任誰看了,都只當二人夫妻和睦,誰也想不到內裡早已裂痕深種。
眾人入了雅間落座,一旁共事的女醫士笑著打趣:“諸位快看,江夫人的夫君身姿俊朗,氣度不凡,便是世家公子之中,也難尋這般人物。”
侍女櫻桃滿眼豔羨,連連點頭:“方才世子與夫人言語之時,語氣溫和,眉眼皆是暖意,當真羨煞旁人。”
江暮婉與身旁的李明遠相視一眼,心底皆是一片苦澀苦笑。
世人眼中這般溫潤體面、待妻周全的侯府世子,背地裡卻情繫外室,辜負姻緣,其中冷暖,唯有她一人知曉。
眾人依次坐定,同僚為江暮婉斟上一盞美酒,江暮婉並未推辭。
有李明遠在此,她心底全然放鬆,與志趣相投之人閒話醫理、暢談瑣事,倒也難得舒心自在。
宴至中段,江暮婉起身出了雅間,去往僻靜淨房。
剛走出淨房門口,竟迎面撞見了白舒瑤與柳菲菲二人。
柳菲菲一身華貴衣裙,上下打量著素衣簡妝的江暮婉,眼底滿是輕蔑鄙夷:
“堂堂侯府世子夫人,衣著這般樸素寒酸,看來世子待你,也不過如此。”
江暮婉淡淡掃了白舒瑤一眼,全然無視柳菲菲的刻意挑釁。
這般淺薄無聊之人,不值她浪費半分心神。
她淨了手,轉身便要離去。
白舒瑤連忙尋了由頭支開柳菲菲,快步追上江暮婉。
廊下四下無人,白舒瑤按捺不住心底焦灼,輕聲開口:
“世子夫人,你先前所言皆是真心嗎?當真願意與我助力,讓我母子二人得以安穩立身,也成全你與世子和離?”
江暮婉飲了些許美酒,身形微有輕飄,神志卻依舊清明。
她靜靜凝望白舒瑤片刻,緩緩頷首:“自然當真。”
白舒瑤面色瞬間沉下,眼底滿是疑慮不安。
昨日陸景淵驟然前去她的小院,厲聲發難,若不是她以親生孩兒立誓,憑著陸景淵的冷硬性子,絕不會輕易放過她。
陸景淵早已明言,認下陸辭安,不過是為保她們母子性命,免遭老太爺刁難。
在陸景淵面前,她從來都身不由己、處處被動,在未曾和離之前,半分痴心妄想都不敢表露。
她必須確認,江暮婉口中的相助與和離,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
江暮婉被她接連追問,一時語塞,稍作沉吟,輕聲道:“你莫要心急,靜待時機便可。”
白舒瑤早已按捺不住,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怨懟:
“世子夫人不必這般敷衍於我。昨日午後,世子送你回江家之後,便去了我院中,言說想留宿相伴,陪陪我與孩兒,是我幾番勸說,才勸得他回歸世子府。我一心只想與世子夫人安穩相處,若你終究捨不得與世子分開,我這般度日,也並無不可。”
江暮婉眼底波瀾不驚,心中卻已然瞭然。
原來昨日陸景淵送她回江家之後,便徑直去了白舒瑤的住處。
人前情深意重,百般溫存,人後卻是兩相奔赴,演戲做得滴水不漏。
就在此時,一道異域語調驟然響起:“暮婉姑娘,怎的在此處遇上這惹人厭煩之人?”
來人正是薩哈耶,一語落下,白舒瑤的臉色瞬間僵在當場,難堪至極。
江暮婉回頭看了薩哈耶一眼,轉頭看向白舒瑤,語氣篤定平靜:
“白姑娘,我既開口許諾,便是深思熟慮之舉,絕不反悔。”
得了江暮婉這句保證,白舒瑤難看的面色才稍稍緩和,強裝出端莊溫婉的模樣,微微屈膝:
“如此,我便暫且信世子夫人一次。”
說罷,白舒瑤匆匆轉身離去。
江暮婉望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眼底神色淡漠。
白舒瑤野心勃勃,卻膽子怯懦,行事畏首畏尾,從不敢忤逆陸景淵分毫;
而陸景淵心思深沉,城府極深,素來不會將自己置身於被動境地。
若想早日如願和離脫身,這扮惡人、推波瀾的事,終究只能由她來做。
江暮婉抬手,輕輕拂開薩哈耶搭在她肩頭的手臂,淡然開口:
“薩哈耶公子,明日辰時,你可直接前往醫館尋我問診。”
薩哈耶清了清嗓音,隨性笑道:“問診自然無妨,只是我新近搬了宅院,勞煩姑娘移步前去看看,莫要風水有礙,擾了我安眠。”
“我一介醫士,只懂醫理救人,並不通曉風水堪輿之道。”江暮婉淡淡回絕。
“懂與不懂無妨,只要姑娘前去,便能讓我安睡入眠。”
薩哈耶不由分說,直接拉著江暮婉便往外走去。
“薩哈耶公子,我尚在同僚宴聚之中,容我回去打聲招呼。”
江暮婉幾番推脫,終究還是被薩哈耶半拉半扶帶出了酒樓。
坐上薩哈耶的華麗馬車,江暮婉連忙修書一封,差酒樓小廝轉交李明遠,言明臨時有事先行離去。
馬車一路行至城中名貴宅邸雲灣之地,最終停在江暮婉與世子府所居旁邊的一座宅院。
江暮婉掀簾下車,蹙眉道:“薩哈耶公子,我已是有夫之婦,深夜去往你的宅院,於理不合。”
“我本就夜不能寐,若無事纏身,又何必勞煩姑娘?”薩哈耶不以為意,拉著她便走向宅門前。
推開院門,薩哈耶眉眼帶笑,看向江暮婉:“這便是我新置的宅院,姑娘可覺驚喜意外?”
江暮婉扯了扯唇角,心底只覺哭笑不得。
她與世子陸景淵居於旁邊,李明遠居於世子府左側宅院,偏偏薩哈耶買下了這右側宅院,往後朝夕相見,怕是再無清淨日子。
薩哈耶指著主臥旁的廂房,笑道:“這間屋子,我特意為你留著,往後你若與世子心生嫌隙,便可來此處安身。”
江暮婉這時才猛然想起陸景淵,今夜他本說好前來酒樓接她,自己倉促離去,竟忘了知會一聲。
房屋陳設佈局,本就與寢臥安眠息息相關,既能擾人眠,亦能安人心神。
既已然來了此處,江暮婉便索性幫他規整一番。
眼見廳堂一側被佈置成玩樂,器物雜亂,正說話間,陸景淵冷冽沉怒的聲音驟然傳來:“你是何人?”
薩哈耶素來看不慣陸景淵的行事,當即語氣桀驁回懟:“你又是何人,這般盛氣凌人?”
江暮婉一見這般神情語氣,便知是陸景淵來此。
江暮婉無奈揉了揉眉心,心底一陣煩悶。
這位異域公子素來性情肆意,向來看不慣陸景淵,只是這般行事,怕是又要生出風波。
陸景淵站在門外看著眼前倆人眼裡冒火,眉頭緊皺。
江暮婉沒看陸景淵,目光落在主臥床榻鋪陳之上,江暮婉開口問道:“宅中可有別樣色澤的床衾被褥?”
薩哈耶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木櫃。
江暮婉上前翻找一番,取出一套素雅被褥,放置在床榻之上:
“將被褥換去,案上薰香盡數撤下,床頭繁雜裝飾也需換掉。”
薩哈耶慵懶靠著床頭,散漫道:“這些瑣事,我素來不會打理。”
江暮婉靜靜看了他片刻,終究還是上前,親手替他整理鋪展被褥。
薩哈耶則坐在一旁,自顧打理自身儀容。
與此同時,院落之中的陸景淵面色陰沉似水,看向身側侍從李明:
“你可確定,薩哈耶近日購置的,便是這棟宅院?”
李明躬身回話:“世子沒錯,薩哈耶公子幾日之前便買下此處,門外的的那輛馬車,也是公子所有。”
“你先退下。”
陸景淵話音落下,徑直走入屋中。
這時後面緊跟著的李明遠也跨步走了進來。
二人目光相撞,皆是面色冷淡,李明遠偏過頭,不願與他言語。
陸景淵滿心鬱怒,亦無心搭話。
薩哈耶一見門外站著陸景淵與李明遠二人,心頭一緊,當即就要關門。
陸景淵反應極快,一步上前推門而入,李明遠也順勢跟了進去。
陸景淵一言不發,徑直走向主臥門前。
一眼便看見江暮婉正俯身整理床榻被褥,臉色瞬間沉到極致,眼底寒意翻湧。
他強壓下心頭怒火,走上前去,伸手拿過她手中的枕衾,語氣冷硬:
“夜深露重,隨我回府。”
江暮婉知曉他已是隱忍到極致,不再多言,拿起案上薰香,便打算隨他離去。
臨行前,她看向薩哈耶叮囑道:“切記明日將床頭裝飾換掉,不可大意。”
薩哈耶上前攔住江暮婉:“這便要走?被褥尚未鋪好呢。”
陸景淵冷眼掃過薩哈耶,語氣帶著凌厲警告:
“我夫人是醫館大夫,並非你的僕從,休得無禮!”
說罷,直接牽起江暮婉的手腕,轉身離去。
二人走後,李明遠看向薩哈耶,淡淡開口:“你這般行事,是打算痴心妄想,動旁人的心腹之人?”
薩哈耶滿臉不解:“甚麼痴心妄想?我不過請江姑娘調理安眠罷了。”
李明遠拍了拍他的肩頭,眸中帶笑:“我倒看好你,好自為之。”
片刻之後,江暮婉隨陸景淵回到世子府。
她脫下外衫披風,換了足下繡鞋,自取青瓷茶杯,倒了一盞溫水緩緩飲下。
陸景淵陰沉著臉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隱忍許久,終於開口質問:
“你既知曉我要去酒樓接你,為何擅自提前離去?”
江暮婉握著茶杯,背靠木櫃,又淺飲了一口溫水,默然不語。
陸景淵心頭的鬱氣再度翻湧,語氣愈發冰冷:
“提前離去,為何不早早書信告知於我?”
江暮婉依舊緘口不言。
“深夜孤身與外男共處一室,你可知分寸二字?”
陸景淵胸口起伏,怒意難平,“夜半時分,在陌生男子房中整理床榻鋪被,這般行徑,成何體統?”
江暮婉緩緩放下手中茶杯,抬眸看向他清冷眉眼,淡淡開口:
“世子一連問下諸多質問,不知我該先答哪一句?”
四目相對,陸景淵眼底怒火隱隱跳動,沉聲警告:
“江暮婉,還望你擺正自身姿態。”
聽聞這話,江暮婉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譏諷笑意:
“比起世子所作所為,我自覺姿態已然端正至極。”
“我擅自提前離席,是我疏忽忘懷,並無半分刻意隱瞞。”
“至於為他整理床榻,不過是醫者順手相助,並非世子心中所想那般齷齪。”
陸景淵呼吸愈發沉重,脫下外袍,隨手擱置在一旁座椅之上。
江暮婉見他怒火難平,反倒輕聲寬慰:
“我並未徹夜不歸,也未曾做出有辱門庭之事,更不曾像旁人一般,帶旁人孩兒入府,世子何必動如此大怒?”
兩兩相望,陸景淵只覺心口一陣窒息悶痛。
她字字句句,平靜淡然,卻句句刺心,一如從前兩人爭執時的模樣,可如今,卻再無半分委屈與難過。
江暮婉見他面色難看至極,主動上前扶著他在座椅上坐下,又為他斟了一盞溫水。
“該解釋的,我都已然解釋清楚,世子還有甚麼想問的,不妨直言。”
陸景淵深邃的眸子緊緊凝著她,薄唇緊抿,一言不發。
江暮婉看了一眼一旁時辰刻度,輕聲道:“若無別事,我便去淨房歇息了,明日還要去往醫館當值,不宜熬夜。”
不等陸景淵應聲,她便轉身移步,走入淨房。
半個時辰後,江暮婉梳洗完畢走出淨房,只見陸景淵獨自坐在廳堂座椅之上,神色落寞沉鬱。
江暮婉輕嘆一聲,走上前:“夜深寒涼,明日還要處理府中事務,早些梳洗安歇吧。”
陸景淵抬眸看了她一眼。
江暮婉也不再多勸,淡淡開口:“長夜不眠,心神耗損過重,傷身折壽,世子自行斟酌。”
說罷,轉身走入內室,安然臥下,片刻便沉沉睡去。
陸景淵仰頭閉目,久久平復心底翻湧的五味雜陳。
僵著脊背靜坐許久,才起身去往淨房梳洗。
待他回到內室床榻之旁,江暮婉已然睡得安穩,眉眼平靜,再無半分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