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宴會
次日天剛矇矇亮,陸景淵方才從外歸來。
府中李嬤嬤連忙迎上前,躬身行禮:“世子,您可算回府了。”
陸景淵目光掠過庭院,望向主臥方向,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低聲問道:“……她身子可好些了?”
李嬤嬤輕輕嘆了口氣,面露心疼:“自昨日午後至今,世子夫人除了服下湯藥,竟是滴水未進,粒米未沾。”
陸景淵眉心驟然緊蹙:“湯藥?”
見世子神色驟然變冷,李嬤嬤心中一慌,小心翼翼開口:“世子,難道不是您叮囑,讓世子夫人服下避子湯藥的嗎?”
陸景淵垂在身側的五指驟然收緊,骨節泛白,聲音冷淡:“此處無需你伺候,先退下吧。”
李嬤嬤立在原地,躊躇片刻終究未曾移步,懇切勸道:“世子,老奴雖是下人,卻也是看著您與世子夫人一同長大。避子湯藥寒涼傷身,世子夫人這般年歲,也經不起這般損耗折騰啊。”
“廚下我早已為少夫人熬好了清粥,擺在廳堂桌上,還望世子好生勸勸少夫人,多少進食些許。”
言罷,李嬤嬤躬身退了出去。
院中只餘陸景淵一人,他靜靜立在原地,閉了閉眼,滿身疲憊席捲而來。
江暮婉素來喜愛孩童,嫁入世子府後,心心念念只盼能得一子半女。
初婚之時,他只覺她心性尚淺、年紀稚嫩,不願她早早孕育子嗣,曾讓她服過一次寒涼湯藥。
自那以後,每一次溫存,他皆會處處留意,從不留半分餘地。
昨日情難自控,心緒大亂,竟是全然忘了顧忌。
她心中怨他、恨他,斷然不願懷上他的骨肉,才會自行服下避子湯藥。
陸景淵在院中靜立許久,終是抬步,推開了寢臥房門。
屋內早已收拾得整整齊齊,床榻之上,江暮婉安安靜靜躺著,毫無聲息。
陸景淵緩步走到床邊,女子背對著他,身子緊緊蜷縮在錦被之中,單薄得讓人心頭髮澀。
他抬手解開錦袍玉帶,坐在床沿。
一人臥於榻上,一人靜坐床邊,兩兩相背,偌大的寢屋寂靜得落針可聞,窒息之感瀰漫四周。
良久,終究是陸景淵先開了口,聲音低沉沙啞:“李嬤嬤熬了清粥,起身吃一些吧。”
江暮婉緊閉雙目,纖長的睫毛輕輕顫抖,卻始終不願睜開眼眸。
陸景淵起身,單膝跪在床榻邊,伸手輕輕轉過她的身子。
肩頭寢衣滑落半邊,白皙肌膚之上,縱橫交錯的青紫痕跡映入眼簾,觸目驚心。
看清那些斑駁印記的一刻,陸景淵整個人驟然僵住。
昨日午後,聽聞江暮婉此生再不相愛,他心神大亂、情難自控,失了所有分寸。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兩人會走到這般境地。
更從未想過,自己竟會這般待她,待這個與自己青梅竹馬、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
陸景淵眼尾微微泛紅,匆忙移開視線,壓下心底翻湧的紛亂心緒。
他抬手,小心翼翼替她拉好滑落的寢衣肩帶,伸手將她緩緩扶起,把身上的錦袍脫下,輕輕披在她單薄的身上。
“暮婉,我知你未曾入睡,睜開眼。”
從今往後,他絕不會再任由她這般肆意任性。
江暮婉渾身痠軟無力,虛虛靠在他懷中,費力掀開眼皮,只看了一眼眼前之人,便又緩緩閉上。
陸景淵見狀,彎腰將人打橫抱起,徑直去往廳堂。
他將江暮婉安置坐在椅上,江暮婉靠著椅背,再次睜開雙眼。
看著桌上擺放的精緻早膳,她心中毫無波瀾,連張口的力氣都沒有。
陸景淵伸手試了試粥溫,拿起玉勺,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
江暮婉緊抿雙唇,不肯張口。
陸景淵放下玉勺,將粥碗推至她面前,語氣淡漠無半分溫度:“將早膳用完,好生歇息。明晚城中富商舉辦的夜宴,你需隨我一同前往赴宴。”
江暮婉唇角勾起一抹麻木的笑意。
原來這般假意溫存勸她進食,不過是想讓她養好身子,陪他前去應酬赴宴罷了。
她偏過頭,看了陸景淵一眼,依舊一言不發,不肯搭理。
陸景淵眸光微沉,緩緩取出一旁備好的婚約文書,淡淡開口:“江暮婉,你這般絕食,脅迫不了我。你若執意不肯用膳,我便遣人去江府,將你父母接來相勸。”
聽聞要驚動爹孃,江暮婉終於有了反應。
她眼眶泛紅,唇瓣微微顫抖,嘶啞著出聲:“莫要驚擾我爹孃,我吃便是。”
她想要抬手去端粥碗,可雙手顫顫巍巍,竟是連一隻瓷碗都無法握住。
陸景淵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悶又疼。
昨日之事,終究是他太過粗魯,傷了她身心。
他下意識伸手,握住她冰涼顫抖的雙手,語氣不自覺放軟幾分:“我餵你。”
他耐心十足,一勺一勺細細喂著。
江暮婉大口吞嚥,滿心委屈與酸楚化作滾燙淚珠,順著臉頰不斷滾落。
她喉嚨乾澀發啞,連一句怨懟之言都說不出口。
昨日那一記耳光的下場,她已然清清楚楚,如今的她,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一室壓抑沉寂,無人言語。
陸景淵故作未見她的淚水,沉默著將一碗清粥盡數喂完。
放下粥碗,他取來錦帕,替她拭去唇角殘渣。
江暮婉起身便要離去,卻被他一把拉入懷中,修長手指輕輕梳理她散亂的髮絲。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婚約條文第十九條有言,日後我若打算要子嗣,或是意外有孕,去留與否,決定權皆在我手中。”
江暮婉啞著嗓子,字字寒涼:“唯有我不願孕育子嗣,白舒瑤姐姐的孩兒,方能名正言順,不是嗎?”
四目相對,陸景淵深邃眸中情緒翻湧,轉瞬即逝。
他淡淡頷首:“你所言不錯。”
話音落下,他又冷聲補充:“但往後若是再私自服用湯藥,需提前告知於我,得我應允,你方可為之,這便是規矩。”
他心中亦知,二人如今隔閡深重,眼下確實不適宜孕育孩兒。
江暮婉用盡渾身力氣,從他懷中掙脫而出。
她本以為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早已麻木無感,可聽見他這般涼薄言語,心口依舊陣陣抽痛。
一路走來,她滿心奔赴,步步退讓,換來的全是滿心傷痕。
昔日的驕傲與明媚盡數磨滅,從天真純粹到滿心防備,早已不復當初模樣。
她憐惜從前痴情的自己,厭倦如今麻木的自己,更惶恐往後茫然無依的日子。
江暮婉扶著椅背,剛走出一步,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身形一軟,直直朝著廳堂外栽倒而去。
“暮婉!”
陸景淵心頭大驚,快步上前,穩穩將人攬入懷中。
江暮婉神智恍惚,輕聲呢喃:“陸景淵,我當真……好後悔……”
聲音極輕,卻一字不落落入陸景淵耳中。
他將懷中之人緊緊擁住,眼底泛紅,嗓音沙啞:“暮婉,我不許你後悔。”
……
再次醒來時,天色已然入夜。
江暮婉忍著渾身不適,緩緩坐起身,理了理近日往來的書信瑣事,又將旁人送來的帖子一一翻看。
最後,提筆給孃家寫了一封回信。
家書之中,父母察覺她言語低落,滿是擔憂。江暮婉只推說近日偶感風寒,喉間乾澀,不敢將府中爭執告知半分。
新春佳節,若是讓爹孃知曉她與陸景淵鬧到這般地步,必定日夜憂心,寢食難安。
正落筆收信,房門被人輕輕推開,陸景淵走了進來。
他將手中一盞玉碗遞到她面前:“李嬤嬤燉的雪梨甜湯,潤喉安神。”
江暮婉抬眸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徑直躺下,閉緊雙眼。
陸景淵放下玉碗,俯身將她扶起:“就算心中有氣,想要爭執辯駁,也需養足精神才行。”
就在這時,門外侍從傳來通傳之聲,陸景淵只得暫且作罷。
他將玉碗塞進她手中:“李嬤嬤費心燉煮許久,好歹飲上幾口。”
江暮婉靜坐床榻,捧著玉碗,面無表情,一動不動。
所謂爭執辯駁,從來都只是她一人自尋煩惱。
在他面前,她從來都毫無勝算,只能任人擺佈。
如今她已然看透,他向來吃軟不吃硬,往後他說甚麼,她便聽甚麼,不再爭辯,不再執拗。
陸景淵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寢屋,去往庭院迴廊接信。
夜色微涼,迴廊之下,侍從遞來一封書信,是白舒瑤遣人送來。
信中字句溫婉,字字關切:
景淵,除夕之夜,你為護辭安,將世子夫人獨自棄於長街寒夜,不知夫人心中是否怨懟,可有與你生出嫌隙?
我這裡有兩盒上好養顏膏脂,乃是世家貴女所贈,我留著亦是無用,便贈予世子夫人,聊表歉意。不知是你抽空來取,還是我信中依舊不肯罷休,言辭懇切:這膏脂皆是名貴珍品,來之不易。你夫婦二人向來照拂我們母子,我略盡綿薄之心也是應當。
陸景淵提筆回信,寥寥數語:“內室素來偏愛藥材養顏,尋常脂粉一概不用,好意心領。”
落筆之後,隨手將書信交付侍從退回。
折返寢屋之時,江暮婉已然重新躺下安歇。
陸景淵立在床邊,靜靜望著她單薄的背影,默然許久,終是一言不發,拿起桌上未曾動過的玉碗,轉身離去。
夜幕深沉,陸景淵獨自一人立在露臺之上,望月沉思。
自打年少記事起,其父侯爺便在外別有私情,留有子嗣,侯府之中,父母終日爭執不休,宅院無一日安寧。
那時的他,最是厭惡歸家,也曾暗暗立誓,他日自己娶妻成家,必定真心待妻,守護家門安穩,絕不重蹈父輩覆轍。
可如今,他的境遇,竟比當年侯爺還要難堪。
白舒瑤因他,被祖父陸遠之百般厭棄磋磨。
他為保全她們母子,不得已認下辭安這個孩兒,也因此,徹底斬斷了他與江暮婉之間的情分。
他原以為,憑著二人二十餘年的情分,總能跨過這道溝壑。
可世事難料,一切都朝著無法掌控的方向漸行漸遠。
為了保全這段婚姻安穩,他只能用這般強硬手段將她困在身邊。
他始終覺得,婚姻皆是慢慢經營而來。
父輩乃是世家聯姻,無情無義,尚且能夠相守半生,他亦可以。
縱使江暮婉心中恨他,也不過是一時之氣,日久天長,總會慢慢消解。
不多時,李嬤嬤前來躬身回話:“世子,晚膳已然備好,若無別的吩咐,老奴便先回偏院歇息了。”
陸景淵回過神,抬步重回寢屋。
他走到床邊,伸手轉過江暮婉的身子:“起身用了晚膳再睡。”
江暮婉下意識伸手牴觸。
陸景淵眸色沉沉,盯著她的神情,淡淡開口:“暮婉,莫非還要我將婚約條文,再一一念與你聽?”
江暮婉身子一僵,終究壓下心中所有牴觸,緩緩坐起身。
陸景淵俯身將她扶起,輕聲問道:“可行走嗎?”
不等她作答,便直接將人打橫抱起。
伺候她用完晚膳,又抱她前去淨室梳洗打理,最後將人安穩放回床榻。
江暮婉全程溫順聽話,像一具沒有魂魄的木偶,不言不語,不悲不喜。
她心中清楚,他這般細緻照料,不過是想讓她早日養好身子,明日隨他前去夜宴應酬罷了。
次日黃昏時分。
江暮婉換上一身素雅溫婉的新式衣裙,靜靜坐在妝臺前。
陸景淵取來一套翡翠珠玉頸飾,緩步走到她身後,親自為她佩戴妥當。
銅鏡之中,女子眉眼清麗,容顏絕色,這般溫婉素雅裝扮,別有一番動人風韻。
陸景淵望著鏡中人,深邃眸底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愫。
江暮婉靜坐不動,任由他擺弄。
她心中通透,陸景淵贈予她的每一件珍寶首飾,皆是標著代價,日後總要一一償還。
他生性深諳算計,從不做虧本之事。
能讓他心甘情願傾心相待、毫無保留的,從來都只有白舒瑤一人。
她淡淡開口,語氣疏離平淡:“多謝世子。”
梳妝完畢,陸景淵拿起腰間玉帶,遞到她身前。
江暮婉伸手接過,動作熟練地為他繫好玉帶。
夫妻二人,言語疏離,動作平淡,毫無半分溫情。
繫好玉帶,江暮婉轉身便要離去,卻被陸景淵伸手攔腰攬入懷中。
他低頭望著她的眉眼,低聲提醒:“莫非忘了規矩?”
四目相對,江暮婉只得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觸,敷衍至極。
陸景淵察覺她的冷淡疏離,心中不悅,扣緊她的腰身俯身回吻。
唇齒相觸的瞬間,江暮婉驟然想起昨日他失控蠻橫的模樣,渾身止不住輕顫,慌忙掙扎:“別碰我!”
她臉色慘白,呼吸慌亂,眼底滿是惶恐與懼怕。
陸景淵看清她眸中的驚懼不安,心口猛地一滯,連忙鬆開了禁錮她的手臂。
戌時之夜,華燈初上。
江暮婉挽著陸景淵的手臂,準時抵達富商夜宴之地。
席間各路世家權貴、商賈名流齊聚一堂。
設宴的富商一見陸景淵,連忙上前拱手行禮:“陸世子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久仰久仰!”
陸景淵從容抬手回禮,氣度雍容沉穩:“柳公子客氣。”
他牽著江暮婉的手,緩步走入宴廳之中。
往來諸多權貴世家紛紛上前與陸景淵寒暄交好,江暮婉不動聲色,悄悄鬆開了他的手掌。
嫁入世子府三年,他向來是萬眾矚目之人,這般場面,她早已習以為常。
就在這時,一道溫婉柔美的女聲,從人群之中緩緩傳來:
“景淵。”
眾人聞聲側目,人群緩緩分開一條道路。
江暮婉抬眸望去,只見白舒瑤一身溫婉衣裙,緩步走到了陸景淵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