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各取所需
江暮婉一覺酣眠,醒來時日頭已高,將近巳時。
忽然想起昨日與薩哈耶公子有約,她連忙翻身下床,梳洗理妝。
換好衣衫走出寢殿廳堂,一眼望去,昨日夜裡抱回來的一堆稀奇玩意兒,竟盡數不見蹤影。
正怔神間,陸景淵從書房緩步走了出來。
江暮婉抬眸看向他,出聲問道:“我昨夜帶回的那些物件,去哪裡了?”
陸景淵神色淡然,語氣平穩:“那些玩物雜亂易藏汙納垢,滋生塵穢,我已然命人盡數處理掉了。”
這話一出,江暮婉心頭驟然湧上一股火氣,蹙眉質問:“世子憑甚麼隨意處置我的私人物件?”
陸景淵眉眼不驚,語氣冷硬直白:“這整座世子府皆是我的宅院,府中諸事萬物,我自然有權處置。”
江暮婉一時失語,默然僵在原地。
他的話難聽,卻句句是實。
在這座侯府宅院之中,連她這個人,都不過是一塊拿來遮掩門面的幌子、一件任由他擺佈的物件,更何況這些身外玩物。
陸景淵見她沉默落寞,緩步走到她身前,壓下心間幾分戾氣,儘量放平緩語氣:
“身為夫君,我自要護你周全,不得不叮囑你一句。薩哈耶異域公子性情乖張偏執,行事無常,往後除卻診治問診,私下裡離他遠些。”
她淡淡掃了陸景淵一眼,從容開口反駁:
“薩哈耶公子性子縱然怪異,也是我的病患,更是助我立身揚名之人,於我有恩。”
陸景淵立在原地,聽著她言語溫和,眉眼間的神色瞬間沉冷下來,周身寒氣愈發濃重。
片刻之後,江暮婉拎起隨身荷包,便要出門。
陸景淵開口喚住她,語氣帶著幾分提醒:“你莫非忘了,還有一事未曾做?”
江暮婉會意,抬手踮起腳尖,在他唇上淺淺一吻,敷衍潦草,毫無半分情意。
陸景淵臉色愈發難看,加重語氣提醒:“昨夜你只顧著睏倦安睡,還未曾替我處理背上傷勢。”
江暮婉一拍額頭,這才猛然記起,昨夜他受鞭傷在身,自己竟全然忘在了腦後。
她只得放下荷包,拉著陸景淵一同走進寢殿。
取出療傷藥盒,伸手褪去他身上素色錦衫,露出後背縱橫交錯的舊傷。
江暮婉垂眸專心為他上藥包紮,陸景淵坐在床邊,面色陰沉,一言不發。
待傷勢打理妥當,江暮婉動作利落替他將錦衫重新披上,拎起荷包便要離去。
陸景淵低頭看著身上衣衫,衣襟散亂,一枚衣釦也未曾繫上。
再看向床頭櫃邊攤開的藥盒,眸色愈發暗沉,起身默默將藥物一一收拾整齊。
此時,外頭傳來僕從的通傳口訊,是侯爺陸青山命人來喚二人,今日正午回老宅闔家同食年飯。
陸景淵淡淡應下,獨自去往更衣間整理衣衫。
正午時分,陸景淵孤身一人回了陸家老宅。
婆母溫如玉見只有他一人,不由得開口詢問:“景淵,暮婉怎未曾與你一同前來?”
陸景淵隨口敷衍遮掩:“她手頭有病患急症纏身,一時脫不開身,故而無法前來。”
一旁侯爺陸青山聞言,倒是對江暮婉誇讚不已:
“這江家嫡女倒是聰慧通透,那日文人聚會澄清流言,舉止從容,氣度不凡,控場有度,果然是世家教養出來的姑娘。”
他看向陸景淵,語重心長道:“往後待人處事,你心裡也要分清輕重主次,莫要再意氣用事。”
陸景淵神色淡淡,只是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上座的陸家老太爺陸遠之緩緩開口叮囑:“年後初二便是秦祥世家年會,先前老夫人親自相邀,暮婉因故未曾赴約,這一次,你務必帶她一同前往。”
午後未時,陸景淵辭別老宅,親自去往白舒瑤授課的塾館,接陸辭安下學。
待到暮色四合歸家之時,宅院之中依舊冷清,江暮婉尚且未歸。
從年少相識至今,向來都是江暮婉日日在家等候他歸來,無論夜深日暮,無論風雨寒暑。
如今顛倒過來,竟是他日日空等。
陸景淵心頭煩悶,取了一罈好酒,轉身登上閣樓,敲響了韓子安的院門。
韓子安半倚在軟榻上,神色慵懶,見他這般模樣,隨口勸慰:“你手中握著江家諸多軟肋把柄,她終究逃不開這侯府,你不必憂心。”
陸景淵滿心鬱結,低聲道:“她是我的世子夫人,昨夜夜深遲遲不歸,我只是真心擔憂她的安危。”
韓子安聞言嗤笑一聲,抬眸反問:
“當初婉娘滿心誤會你與白舒瑤母子,日日傷心斷腸、以淚度日之時,怎不見你有半分憂心憐惜?”
一句話問得陸景淵啞口無言,瞬間沉默。
在白舒瑤與陸辭安這件事上,他虧欠江暮婉良多。
他費盡心思將她困在身邊,便是想著日後慢慢彌補,撫平她心底傷痕。
可偏偏是她,始終不肯信他,不肯體諒他的難處。
韓子安看著他沉默不語,繼續直言:“你莫要總憑著一己私心,肆意行事,太過偏執。”
陸景淵抬手遞給韓子安一杯美酒,眼底帶著幾分警告之色。
就在這時外頭侍衛,主子白小姐的丫鬟來尋你,說讓你去一趟。還說,辭安小少爺的書囊丟了,正在哭鬧吵著要見你。
他心頭煩躁。
韓子安坐直身子,挑眉看向他:“白舒瑤素來有心悸怔忡之症,你這般不去就不怕她心緒鬱結,做出甚麼偏激之事?”
陸景淵微微蹙眉,出聲辯解:“子安莫要這般非議舒瑤。不過是辭安上學的書囊遺失,她心中焦急,故而傳信問我一聲。”
“她孩兒丟了書囊,與你有甚麼關係?”韓子安皺眉反問。
陸景淵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無奈道:“今日她整日在外接連赴宴應酬,無暇分身,今日是我代為接送辭安上下學。”
韓子安一臉無可奈何,盯著陸景淵看了許久,最後豎起大拇指,語氣滿是嘲諷:
“堂堂陸家世子,執掌侯府諸事,放著父母妻兒不陪,偏偏甘願去給昔日心上人做跑腿侍從,給旁人的孩兒做現成爹爹,你當真是世間難得。”
陸景淵面色瞬間陰沉可怖,冷聲道:“是你們眾人對舒瑤心存偏見,若非萬般無奈,她絕不會輕易麻煩於我。”
韓子安收斂嬉笑,神色鄭重,看著他直言勸道:
“看在你我自幼相交的情分上,我最後勸你一句。你若是再這般執迷不悟,一味偏袒旁人,你與江暮婉,早晚只剩一場悲劇。”
“你好好想一想,未嫁入侯府之前的江暮婉,何等明媚張揚、自信熱烈,愛笑愛鬧,肆意灑脫。再看看如今的她,滿心寒涼,沉默疏離,渾身是刺。”
“你若真心想要彌補她,便該把所有事坦誠相告,從此遠離白舒瑤母子,不再步步刺激她。”
“你想與她安穩度日,便該給她該有的尊重與真心,給她想要的安穩自在,而不是憑著手中權勢,一次次逼她順從妥協!”
一番話字字懇切,句句戳心。
陸景淵回到世子府,腦海之中反反覆覆,全是韓子安方才所說的話語。
他心中暗自忖度,江暮婉之所以與他置氣、夜深不歸,說到底,終究是心裡還有他,還在意他。
他轉身走入更衣暗室,開啟隱秘的紫檀箱子,取出那一套品相絕佳、價值連城的帝王綠翡翠珠寶。
取過一支燃香,靜靜坐在廳堂長椅之上,等著江暮婉歸來。
夫妻之間,偶爾放下身段低頭相讓,也並無不可。
夜色深沉,將近四更天,江暮婉懷中抱著幾個新得的物件,推門回到府中。
一眼便看見廳堂之中靜坐的陸景淵,目光又落在茶几上那隻漆黑紫檀木箱之上,心中瞭然,面上卻不動聲色,緩步走了過去。
陸景淵看著她懷中依舊抱著物件,眉心不自覺蹙起。
二人四目相對,氣氛安靜凝滯。
江暮婉放下懷中物件,伸手便想去提那隻紫檀木箱。
陸景淵抬手一掌按在箱面,攔住了她的動作。
江暮婉收回手,神色平淡,轉身便要往寢殿走去。
身後傳來陸景淵不疾不徐的嗓音:“暮婉,我知道你心中積滿委屈,你我二人靜下心來,好好談一談。”
江暮婉腳步一頓,卻未曾回頭,只淡淡開口:“不必了。就算心中再有不滿委屈,我也只能忍著受著。”
她心裡清楚,她與陸景淵之間,無論爭執還是閒談,終究都不會有半點結果。
陸景淵聞言,緩緩抬手,將面前的紫檀木箱緩緩開啟,露出內裡流光瑩潤的翡翠珠寶。
“你我若是能談妥,這套珠寶,我便全數歸還江家。”
聽到要將珠寶歸還江家,江暮婉終於轉過身來。
她緩步走到陸景淵面前,目光平靜:“世子想談甚麼?”
陸景淵伸手拉住她的手,將人拉近身旁坐下,定定望著她的眉眼:“便談談你這幾日屢屢夜深不歸之事。”
江暮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箱中名貴珠寶,瞬間便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是想用這套江家昔日的珍寶與她做交易,以此挾制她,讓她往後安分聽話,溫順順從。
江暮婉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陽奉陰違,假意周旋,這些本事,她如今也學得淋漓盡致。
她斂去眼底所有疏離與冷淡,調整神色,語聲溫順,聽不出半分敷衍:
“往後若無要緊病患之事,我定會早早歸家,不再讓世子憂心。”
陸景淵握緊她的雙手,眸光深邃難辨:“我讓你遠離那人,皆是為了你好。”
江暮婉乖巧點頭,卻依舊堅持:“陸家先前已然許諾,絕不干涉我行醫做事。”
“行醫問診之時相見無妨,私下往來,絕無可能。”陸景淵語氣不容置喙。
江暮婉抬眸迎上他深沉複雜的眼眸,稍作遲疑,隨即順勢妥協:
“世子放心,我始終記得自己陸家世子夫人的身份,定會謹守分寸,言行得體。”
見她溫順服軟,陸景淵緊蹙的眉心漸漸舒展。
江暮婉微微靠近他,抬起手做出發誓的模樣,眉眼帶著幾分刻意的嬌憨軟糯:
“我保證,再也不會有下次了。”
二人四目相望,陸景淵望著她眼底溫順柔和的模樣,眸光一點點變得炙熱濃烈。
江暮婉將他眼底的情愫看得一清二楚,心中瞭然。
她不動聲色抽回雙手,順勢側身,直接坐到了陸景淵的腿上。
既然是一場交易,那便各取所需,互換籌碼。
他有權勢富貴,而她,唯有這一副皮囊而已。
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脖頸,身子緊緊貼靠在他胸膛之上,語聲輕細軟糯,氣息溫熱:
“夫君,這套珠寶,可以給我了嗎?”
她刻意換下了那個“還”字,乖巧又示弱。
這一聲溫柔繾綣的夫君,瞬間擊潰了陸景淵所有的剋制與防備。
他手臂猛地收緊,牢牢攬住她的腰肢,將人緊緊擁入懷中。
目光沉沉凝著她的眉眼,低啞開口:“吻我。”
江暮婉分外聽話,環住他的脖頸,主動俯身吻了上去。
唇齒輾轉,由淺入深,溫柔又帶著刻意的勾纏。
陸景淵喉間悶哼一聲,反客為主,牢牢禁錮住她,深情回吻。
寂靜空曠的廳堂之中,曖昧氣息肆意蔓延,繾綣纏綿。
陸景淵起初只想讓她服軟認錯,安安分分。
可一旦觸碰到她溫熱的身子,所有理智盡數消散,徹底失控。
他抬手變換姿勢,將人輕輕壓在長椅之上,俯身肆意索吻,貪戀著她身上的氣息。
江暮婉後背靠在長椅靠背,纖細脖頸微微後仰,勾勒出一道柔美弧度。
一手環著他的脖頸,一手攥緊身側錦枕,任由他予取予求。
錦枕被她攥得褶皺不堪,早已辨不出原本紋樣。
陸景淵抵著她的唇,低聲哄誘:“喚我夫君。”
他想聽,她便順著他的心意,一聲聲溫柔喚著。
一夜繾綣,溫存不休。
天色微明,東方泛起魚肚白之時,江暮婉身心俱疲,終究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陸景淵滿心滿足,輕柔撫摸著懷中睡得像小貓一般的女子,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淡笑意,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待到江暮婉再次醒來,時日已是大年三十,日頭高升,將近午時。
她小心翼翼挪開陸景淵搭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忍著渾身痠軟疲憊,緩緩下床。
昨夜一夜折騰,他近乎毫無停歇,蠻橫又偏執。
她心底暗自腹誹,也不由得暗自猜測,莫非白舒瑤身子孱弱,竟連他尋常所求都無法滿足?
若是有空,倒可以免費為她診脈一番,幫她調理身子。
今日除夕,闔家團圓,普天同慶。
江暮婉在衣飾間細細挑選,換上一身茜紅色裡裙,外罩一件米白色風雅長衫。
她正在鏡前打理髮髻妝容,陸景淵洗漱完畢,緩步走了進來。
從身後伸手,自然而然將她擁入懷中,下巴輕抵在她肩頭。
銅鏡之中,二人目光遙遙相對。
陸景淵嗓音慵懶沙啞,帶著昨夜未散的曖昧溫存:
“勞累了一夜,怎的不多歇息片刻?”
江暮婉任由他溫熱的氣息拂過頸間,面上不動聲色,拿起案上兩支胭脂,轉頭問道:
“夫君幫我瞧瞧,哪一支胭脂更襯今日的妝容?”
陸景淵伸手放下她手中兩支胭脂,親自從妝匣之中挑出一支正宮赤紅。
江暮婉微微蹙眉:“這支顏色太過豔麗,並不適合我。”
話音未落,陸景淵伸手扳過她的身子,低頭俯身,溫柔吻上她的唇。
這一吻褪去了昨夜的濃烈佔有,多了幾分溫柔繾綣與倦怠。
唇齒漸漸移至她耳畔,嗓音低啞撩人,輕聲呢喃:
“這個顏色,從來都最配你。”
江暮婉不再推辭,當著他的面,將那抹明豔赤紅細細塗於唇上。
“今日除夕,我要回江家,陪父母兄長過年。”
她說完,微微踮起腳尖,在他的喉結之上,輕輕印下一枚嬌豔的紅色唇印。
她終究信不過陸景淵半分,唯有儘早將那套翡翠珠寶拿回,交到父母手中,才能安心。
江暮婉轉身離去許久,陸景淵依舊立在衣飾間銅鏡前,久久未動,回味著方才的溫存與唇間餘溫。
他心中篤定,無論她外表變得如何冷淡疏離、滿身鋒芒,骨子裡的性情終究改不了。
她對他一往情深二十餘年,這份心意,又豈是說斷就能斷的。
她心裡,終究是有他的,也是離不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