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江暮婉你又做了甚麼?
陸景淵望著眼前面色冰冷的江暮婉,滿心無奈,沉聲解釋:“婉娘,昨日之事,實屬意外。”
江暮婉垂在身側的素手死死攥緊,指尖泛白,抬眸時眼底滿是悲涼與怨懟:“意外?為何每一次所謂意外,吃虧受辱、遍體鱗傷的,從來只有我與我江家眾人?”
陸景淵眸色沉沉,情緒複雜難辨,沉默片刻才開口:“這般事,你這輩子都放不下了,是嗎?”
江暮婉目光堅定,字字泣血:“此生此世,我永記於心,絕無釋懷之日。”
二人遙遙對望,氣氛凝滯如冰,陸景淵終是轉身,大步踏出寢殿。
殿門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江暮婉渾身力氣瞬間抽離,軟軟癱坐在地。
他走得這般急切,定然是趕去照料白舒瑤與那孩子了。
世人皆說,他不是個合格的夫君,卻是個盡心盡責的父親。
若白舒瑤出身能再尊貴些,配得上侯府門第,想來他們三人,便是這世間最圓滿的一家人。
江暮婉強撐著起身,命侍女備好熱水沐浴,隨後遣退所有下人,熄了殿內所有燭火,獨自躺上床榻。
一顆早已不屬於自己的夫君,不配讓她徹夜難眠,更不配讓她為他留燈守候。
不過半炷香功夫,陸景淵卻並未遠去,而是轉身登上世子府頂樓院落,敲響了好友韓子安的院門。
韓子安開門見是他,當即挑眉,語氣滿是譏諷:“世子殿下這是來負荊請罪,求我幫忙勸和?”
陸景淵淡淡瞥他一眼,一言不發邁步進門。
韓子安上下打量他許久,終究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上前:“說吧,此番又做了何等虧心事,惹得暮婉傷心欲絕?”
陸景淵抬眸看向他,聲音沉鬱:“昨夜,暮婉都與你說了些甚麼?”
此話一出,韓子安臉上笑意瞬間散盡,面色驟然陰沉,冷聲道:“怎麼?如今她連與旁人說幾句心裡話的權利,都要被你剝奪了嗎?”
陸景淵頭疼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幾分疲憊:“我並非此意。”
他只是想知曉,江暮婉心底究竟藏著何等心思,為何如今對他這般疏離冷漠。
韓子安步步緊逼,冷聲反問:“那你究竟是何用意?”
陸景淵不再多言,抬手端起案上酒杯,仰頭飲盡一杯烈酒。
酒杯重重放在案上,他沉默良久,才啞聲開口:“我如今,與她根本無法正常言語溝通。”
他分明能察覺,江暮婉自外地歸府後,性子變了太多。
在外應酬賓客,她事事周全,給足了他世子的體面;回府之後,不爭不吵,不鬧不怨,安靜得讓人心慌。
唯有牽扯到江家親人時,她才會露出些許情緒,可即便如此,也只是針鋒相對、破罐破摔,或是徹底沉默,半字不肯多說。
韓子安聞言,當即拍手冷笑:“無法溝通甚好,反正你手握江家把柄,以權勢逼她回到你身邊,只需你下達指令,她乖乖聽命便是,何須溝通?”
陸景淵煩躁地扯開領口衣襟,胸口悶堵難忍,語氣愈發沉鬱:“我是以不得已的手段逼她歸府,可我初衷是想與她重歸於好,並非要與她變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韓子安一臉見了鬼的神情,語氣滿是嘲諷:“你這般算計利用、傷她至深,她若不將你視為仇人,才是天理難容!”
陸景淵心中憋悶更甚,再次給自己斟滿烈酒,仰頭一飲而盡,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她性子剛烈執拗,若我不用些非常手段,她此生都不會再回世子府,更不會再留在我身邊。”
他與江暮婉自幼青梅竹馬,相伴二十餘載,成婚三載,過往歲月,琴瑟和鳴,恩愛和睦。
他從未有過和離的念頭,從前沒有,如今沒有,往後更不會有。
江暮婉只是誤會了他與白舒瑤、陸辭安的關係,可他眼下,卻有苦難言,無法將實情全盤托出。
他想著,等她慢慢冷靜,慢慢看淡此事,他們的夫妻情分、世子府的安穩日子,終究能回到從前。
她如今所受的所有委屈,他都記在心底,承諾日後定會加倍補償。
兩個男子面對面坐在軟榻上,聊著聊著,便雙雙陷入沉默,各自端杯飲酒,連杯盞都不曾相碰。
靜默許久,韓子安忽然冷不丁開口,字字戳心:“你依舊要護著白舒瑤母子,始終不打算與暮婉解釋清楚半分?”
陸景淵緩緩開口:“我認下辭安,不與暮婉解釋,是為了不讓祖父再出手對付白舒瑤母子二人。”
韓子安眉頭緊蹙:“老太爺為何偏偏針對白舒瑤?”
陸景淵眸色黯淡:“她是我年少時的心上人,是我曾一心想娶進門的女子,在祖父眼中,她便是阻礙我前程的絆腳石,祖父向來容不下她,一直想尋機將她徹底處置。”
韓子安猛地起身,語氣震怒:“即便如此,這也絕非你傷害江暮婉的理由!”
陸景淵垂眸,掩去眼底的愧疚與掙扎:“我從未想過要傷害她,我只想與她安穩度日,相守一生。”
韓子安怒目圓睜,厲聲斥責:“你為了白舒瑤,甘願做那孩子的名義父親,為了護她們母子周全,將江暮婉傷得體無完膚,更是狠心擰斷她弟弟江暮晨的手腕;江暮婉心死求去,願成全你,你卻動用權勢,逼得整個江家走投無路,硬生生將她囚在世子府;即便這般,你還要她忍氣吞聲,容忍你在外安置心上人與私生子!若我是江暮婉,定與你不死不休!”
陸景淵始終垂眸,將所有情緒藏於眼底,一言不發。
沉默良久,他起身準備離去,臨走之際,對著韓子安沉聲道:“我不願見她日日這般消沉痛苦,更不願她整日胡思亂想,勞你抽空,幫我勸勸她。”
話音落,陸景淵轉身離去。
韓子安氣得原地頓足,咬牙低吼:“我勸她尋些絕情毒藥,徹底了結了你這負心人!”
陸景淵回到主院,院中除了門口的廊下燈,屋內一片漆黑,半點亮光都無。
他深邃的眸子驟然暗沉,本就難看的臉色愈發陰沉。
她沒有等他,更沒有為他留一盞燈。
陸景淵推門走進寢殿,只點了一盞最昏暗的紗燈,站在床榻邊,藉著微弱的光線,靜靜凝視著江暮婉的睡顏。
從前,無論他多晚歸府,江暮婉總會徹夜亮燈,痴痴等他歸來。
即便後來她察覺他與白舒瑤往來,與他爭執吵鬧最兇的日子,她雖不再為他留燈,卻也從未安然入眠,夜夜守到天明。
那段時日,她總因白舒瑤母子與他爭吵,他只覺得她不夠冷靜懂事,一心盼著她能理智相待。
可如今,她終於徹底冷靜了,冷靜到能心平氣和地勸他去白舒瑤身邊,了卻牽掛。
這般模樣,卻讓他心底莫名空虛,煩躁不安。
次日清晨,江暮婉在陸景淵懷中悠悠轉醒。
她本以為,他昨夜定會留在白舒瑤的院落過夜,不曾想,他竟回來了。
一邊滿心牽掛,悉心照料自己心尖上的女人與孩子,一邊還要與她扮演夫妻情深,江暮婉只覺得可笑,甚至替他覺得疲憊。
她剛微微動了動身子,想要起身下床,陸景淵便醒了過來。
陸景淵坐起身,伸手攬住她的腰肢,不讓她下床,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暗沉:“昨夜,為何不為我留燈?”
江暮婉垂眸,語氣平淡無波,滿是疏離:“是我疏忽了,下次定會注意,絕不再犯這般低階過錯。”
她離府在外地旅居半年,有白舒瑤陪在他身邊,他早已不需要她的守候,不需要她為他留燈。
他如今這般要求,不過是想時時刻刻提醒她,讓她恪守婚內的種種規矩,將她調教成他心中想要的、溫順聽話的世子夫人罷了。
江暮婉的話語生硬冰冷,滿是距離感,陸景淵的臉色不知不覺間陰沉下來,冷聲道:“既然有這般覺悟,便將那婚內規約再默背一遍。”
江暮婉沒有半分遲疑,爽快應下,隨即起身洗漱。
陸景淵獨自一人坐在床榻邊,臉色陰沉,悶坐了許久。
休沐之日,兩人皆無需出門,院內進進出出,各自忙碌,卻全程無半句交談。
偌大的世子府,只住著他們二人和僕人,可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江暮婉準備出門,前往府外之時,陸景淵終於主動開口。
“明日岳母便要痊癒出院,再過兩日便是新年,下午我陪你去街市商鋪,為岳父岳母挑選些年貨補品送去。”
江暮婉淡淡點了點頭,伸手便要開啟院門。
陸景淵臉色一冷,沉聲叫住她:“暮婉,你又忘了規矩?”
江暮婉站在門口,微微一怔,片刻後便回過神,主動走到陸景淵面前,踮起腳尖,在他臉頰輕吻一下。
她的吻毫無情意,滿是敷衍,如同完成主家下達的任務一般,不帶半分真心。
不等陸景淵伸手回應,江暮婉轉身便踏出了院門。
院門未曾關閉,陸景淵站在門內,靜靜看著她走進庭院迴廊,心底說不出的煩悶,對她如今的態度,厭惡至極。
片刻後,侍從李明快步上前,遞上一封加急信件,拉回了陸景淵的思緒。
看過信件,已是上午巳時,陸景淵乘車前往白舒瑤租住的宅院。
他踏入院中,環顧四周,沉聲問道:“昨日來信說辭安受了傷,人在何處?”
白舒瑤連忙上前,柔聲解釋:“辭安不僅受了傷,還受了極大的驚嚇,昨夜哭鬧了一整夜,他心愛的木鏟子被江少爺摔碎了,一早便哭鬧著要,我母親已帶他出門去尋了。”
陸景淵眉頭微蹙,沉吟片刻,出聲提醒:“孩童不可過於嬌慣,否則長大後性子驕縱,難以管教。”
白舒瑤聞言,心虛地垂下眼眸,柔聲辯解:“景淵,你也莫要怪辭安,昨日我在走廊偶遇世子夫人,本是出於禮貌上前打招呼,可夫人卻冷眼瞪我,這孩子心性純善,見不得我受委屈,才鬧出這般誤會。”
陸景淵臉色瞬間沉下,語氣讓人捉摸不透:“舒瑤,我認下辭安,護你們母子周全,不過是彌補當年對你的愧疚,此事讓暮婉心生誤會,你心中一清二楚。我早已警告過你,不準靠近世子夫人,即便偶遇,也無需上前打招呼。”
白舒瑤站在陸景淵面前,滿心慌亂,手足無措,只能硬著頭皮解釋:“景淵,你當真誤會我了,我們只是碰巧相遇,我不過是出於禮數問候,可江少爺對我們母子敵意太深,不僅動手打了辭安,還將他拎起欲要摔在地上,凶神惡煞,實在可怕……”
陸景淵眉眼間染上濃濃煩躁,厲聲打斷:“舒瑤,暮晨是我小舅子,你說話需謹言慎行,不可肆意詆譭。”
陸景淵突然的變臉,讓白舒瑤措手不及。
從前,為了她,他不惜對江家人動手,如今怎會突然維護起江家人?
白舒瑤連忙收斂神色,低眉順眼地賠笑:“是我失言了,景淵莫怪,我只是想將當日情形說與你聽,並無他意。”
見白舒瑤放低姿態,陸景淵也不再多言:“既然辭安不在,我便先回府了。”
白舒瑤非但沒有挽留,反而連忙催促他離開:“實在對不住,景淵,我若是早知道辭安拿我信件傳信與你,定會阻攔,絕不會打擾你。”
她將陸景淵送至門口,柔聲說道:“如今夫人已然歸府,你們夫妻二人好不容易重歸於好,往後即便辭安再傳信找你,你也莫要再來了,若非萬不得已,我絕不會再打擾你的生活。”
陸景淵淡淡應了一聲,轉身邁步離開。
自江暮婉與他爭執、離府出走後,白舒瑤便滿心愧疚,主動搬到城南偏僻院落租住。
她獨自一人帶著孩子,既要打理生計,又要照料孩童,向來不肯接受他的金銀接濟,除了偶爾讓他幫忙接送陸辭安,從不主動打擾他的生活,處處避嫌,一心不想破壞他與江暮婉的夫妻情分。
陸景淵心中暗自想著,只要再給江暮婉一些時日,讓她慢慢接受白舒瑤母子的存在,所有的矛盾,終究都會化解。
臨近傍晚,陸景淵乘車來到醫館,接江暮婉一同前往街市商鋪採購。
江暮婉在女裝鋪為母親劉芸挑選棉服,陸景淵推著貨車跟在身側,時不時給出些許建議。
二人郎才女貌,身姿般配,引得周遭路人頻頻側目,滿是羨慕。
江暮婉拿起一條織錦圍巾,轉身想詢問陸景淵的意見,卻見他站在幾步之外,正接過侍從遞來的信件檢視,神色專注。
江暮婉不動聲色地放下圍巾,靜靜站在原地等候。
陸景淵看過信件,快步走到江暮婉面前,沉聲道:“辭安的木鏟子壞了了,我去孩童玩具鋪挑選一個,片刻便回來尋你。”
江暮婉沉默不語,未曾開口回應。
陸景淵也未徵求她的意見,轉身便朝著孩童玩具鋪走去。
江暮婉微微仰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憋屈與悲涼,頭腦卻始終清醒。
不過片刻功夫,江暮婉緩步走到孩童玩具鋪,站在一排貨架之後,遠遠看著陸景淵精心挑選玩具的模樣。
她從袖中取出素箋與炭筆,將眼前一幕細細畫下,又取出另一張舊畫,那是此前陸景淵去學堂接陸辭安時,她遠遠畫下的畫面。
隨後,她喚來身邊親信侍女,將兩幅畫交予她,低聲吩咐:“今夜之前,將這兩幅畫作散播出去,務必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安排妥當,江暮婉轉身回到女裝鋪,繼續挑選衣物。
陸景淵歸來時,見她依舊在挑選衣衫,上前拿走她手中的白色絨襖,轉而拿起一件新中式暗紅色錦袍:“岳母剛痊癒出院,紅色喜慶,更顯體面。”
江暮婉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點頭:“全聽世子安排,便選這件。”
二人在街市商鋪逛了一個多時辰,乘車回府時,已是暮色深沉,戌時已過。
剛將採購的物品放下,陸景淵便收到侍從李明遞來的密信。
拆開信件,看過裡面的畫作,陸景淵猛地抬眸,目光冰冷地看向江暮婉,語氣震怒:“這兩幅畫作,是你散播出去的?”
若是隻有街市上的一幅,他尚且無法確定,可另一幅,是他去學堂接陸辭安時被畫下的,那日江暮婉剛歸府,二人在學堂附近相遇,她遠遠作畫,他記得一清二楚。
江暮婉沒有半分否認,神色平靜:“或許是我不慎將畫稿遺落,並非有意為之。”
四目相對,陸景淵一眼便看穿她是故意為之,臉色黑沉如墨,一字一句地質問:“江暮婉,你究竟想做甚麼?”
江暮婉語氣淡然:“你不必急於對我發火,還是先想想,如何平息老太爺的怒火吧。”
話音剛落,院門外便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老宅的老奴劉伯恭敬地站在門口,躬身行禮:“世子,少夫人,老太爺命二位即刻前往老宅,商議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