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無奈
見江暮婉不肯伸手去接,陸景淵便將溫熱湯盅輕輕放在她面前桌案上。
他語聲聽來溫和,字句卻藏著不容轉圜的強硬:“若是心中太過勉強,此刻轉身離去,尚且來得及。”
最柔和的聲線,說著最冰冷的話。
江暮婉心口酸澀翻湧,強壓下眼底溼意,伸手拿起玉匙,指尖卻沉重發僵,半點也送不進唇間。
恰在此時,堂間傳來侍衛的聲音,主子,你的信。
陸景淵眸光掃過信,看清是白舒瑤那邊送來的訊息,又不動聲色抬眸瞥了一眼身側的江暮婉。
停頓片刻,他竟當著她的面,從容拆開信箋閱覽。
江暮婉靜靜坐在梨花木餐椅之上,瞅著他看信時那溫和繾綣,握著玉匙的手指用力過度,指節微微泛白,周身都忍不住輕顫。
她心裡清楚,往後歲歲年年,日子大抵都會是這般模樣。
她要眼睜睜看著白舒瑤母子二人,一點點滲入、浸透她這段名存實亡的姻緣。
往後她便如同京中諸多世家主母一般,明知夫君心有旁人,也只能故作不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為了家族安穩,為了錦衣榮華,嚥下所有委屈酸楚,不爭不鬧,還要時時顧及侯府顏面,替他周旋人情,穩住外界流言。
江暮婉面上無悲無喜,神色麻木淡然,端起湯盅淺淺抿了一口。
這條路,是她選的。
也是她從前痴心錯付,愛慕陸景淵,所要付出的代價。
陸景淵將她所有神色變化盡收眼底,見她這般漠然,隨手便將手中信箋擱置一旁,不再理會。
一桌珍饈佳餚,兩人各懷心事,終究誰也未曾動筷多少。
用過晚膳,陸景淵帶著江暮婉移步書房。
壓抑多日的情緒再也按捺不住,江暮婉抬眸看向他,語氣帶著急切與隱忍:“陸景淵,我要你即刻撤去所有指控,撤掉我身上的罪名,還我清白。”
陸景淵淡淡看了她一眼,伸手從書匣之中取出一卷文書,平鋪在桌案之上。
他神色從容,慢條斯理開口:“將這份婚約之契簽下,往後你所求之事,我盡數應允,無一不依。”
江暮婉低頭展開文書細看,竟是一紙婚內盟約。
第一條寫明,二人姻緣存續期間,無論哪一方先提和離,都要賠付對方天價財物,終生不得再提和離。
第二條便是,相守時日裡,她待他的言行舉止,須得如初嫁入侯府那一年一般無二。
言下之意便是,人回來了,心也必須一併回來。
要像從前那般事事體貼,日日親近,傾心相待,一如往日那般滿心滿眼皆是他。
江暮婉指尖發涼,緩緩合上文書,眼底滿是悲涼:“你明知我是被你步步相逼,萬般無奈才重回侯府,這般自欺欺人,又有甚麼意思?”
陸景淵神色淡然,毫不在意:“過程如何無關緊要,我要的從來只有結果。”
江暮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澀笑意:“於你而言,我不過是侯府世子夫人的門面擺設,是你與白舒瑤之間最大的阻礙。如今我已然被逼到這般境地,你何苦還要用一紙文書,將我死死困住?”
陸景淵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模樣:“我從未逼你,你若不願,大可拒籤,無人勉強。”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丫鬟的敲門聲,世子夫人江府送來急信。
她連忙斂了心緒開門拿過書信拆開閱覽,得知母親病情已然穩住,脫離兇險,轉入尋常客房靜養,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鬆緩。
陸景淵伸手將桌上盟約拿過,旋開狼毫毛筆,將筆桿遞到她手邊。
語氣平淡,帶著幾分安撫,卻依舊是掌控一切的姿態:“你只需安分守己,做好你的世子夫人,這份契約,於你而言便是一生安穩的保障。”
江暮婉指尖顫抖,接過那支狼毫。
事已至此,進退無路,她早已沒有選擇的餘地,再無半分猶豫。
翻至文書末尾,落筆落下自己的名字——江暮婉。
陸景淵收起盟約,抽走她手中毛筆,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只覺她渾身寒涼,身子一直在微微發抖。
他上前一步,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就這般靜靜抱著,沒有多餘動作,不言不語,恍如久別重逢的恩愛郎君。
江暮婉靠在他懷中,滿心麻木,心如死灰。
她費力扯了扯唇角,喉嚨乾澀,半晌也發不出半點聲響。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與他青梅竹馬的知己,不再是傾心相付的妻子,更不是他心尖上的故人。
她只剩一個身份——永寧侯府世子夫人。
往後餘生,要溫順,要懂事,要體諒,要包容。
不能哭,不能鬧,不能怨,不能恨。
既要替他護住侯府體面,也要坦然容忍白舒瑤與孩子的存在。
往後這一生,她便只是一塊裝點門面的遮羞布。
“我去為你備下浴湯。”
陸景淵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拉回她紛亂的思緒。
他牽著她走入浴房,待她沐浴完畢,又親自上前為她梳理長髮,而後將她橫抱上床榻。
所幸這一夜,他只是靜靜將她擁在身側安睡,並未再有半分逾矩之舉。
夜色沉沉,寢屋幽暗。
江暮婉睜著雙眼,毫無睡意,靜靜望著頭頂帳幔。
原來世間所有涅槃醒悟,從來都伴隨著刺骨之痛。
她終於明白,長大與認命的代價,便是徹底弄丟從前那個鮮活熱烈的自己。
一夜無眠,天剛濛濛泛白,江暮婉便早早起身。
母親已然轉危為安,她心中記掛,急於趕往醫館。
腰間忽然一緊,一隻溫熱手臂驟然攬了上來。
江暮婉回身,便見陸景淵剛睜開眼眸,嗓音帶著晨起的慵懶低沉:“怎的不多歇息片刻?”
江暮婉淡淡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翻身下床。
雙人梳洗臺前,銅鏡光影交錯,二人目光在鏡中猝然相撞。
江暮婉洗漱完。陸景淵上前攬住她的肩頭,溫聲開口:“岳母已然醒轉,今日你可前去醫館探望。”
聽聞母親醒來的訊息,江暮婉憔悴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淡淡的神情波動。
陸景淵繼續道:“孫神醫今日便要啟程回去,我需親自前去相送,以謝診治之恩。你眼光素來甚好,替我挑選一身衣衫。”
江暮婉身子一僵,瞬間明白他的用意。
他是在刻意提醒她,神醫連夜趕來診治,全是看在他侯府的情面。
她不動聲色掙開他的手,沉默轉身,步入更衣廂房。
陸景淵平日衣著皆是深色錦袍,衣衫料子皆是名家高定,常年素黑藏青,冬日便外罩長款貂裘披風。
初嫁之時,她總嫌他衣著太過沉悶,各色雅緻長衫買了許多,撒嬌、委屈、鬧脾氣,只盼著他能換上自己挑選的衣裳。
可到頭來,那些衣衫他一件也未曾上身。
久而久之,三年歲月一晃而過,她也早已看慣了他一身沉色衣衫。
回想當年種種天真執念,江暮婉只覺得滿心不值。
她隨手取過一身常服,遞到陸景淵面前。
陸景淵坦然自若,當著她的面,從容更換衣衫。
江暮婉見勢轉身便要離去,卻被他快步上前,伸手攬住腰身攔了下來。
她掙扎著想躲開,卻被他牢牢扣在懷中,無從掙脫。
陸景淵垂眸望著她的眼眸,語聲低沉:“我要出門了。”
四目相對,視線糾纏。
江暮婉伸手抵在他胸膛,用力想要推開:“這是你的世子府,你何時出門,何時歸來,不必同我言說。”
她越是用力推拒,陸景淵抱得便越是緊實。
他眸光沉沉,語氣帶著幾分警告:“暮婉,是你心甘情願回到這裡,若事事都要我一再提點,這份相守,便沒甚麼意義了。”
江暮婉推拒的動作驟然停下。
從嫁入侯府那日起,便是她日日黏著他,晨起要他吻別,夜晚盼他歸來溫存。
可從頭到尾,一腔主動,從來都只有她一人。
江暮婉臉色蒼白,望著他眼底:“陸景淵,不必如此勉強。你大可去尋白舒瑤,我絕不會鬧上半句,半點都不會礙你的事。”
陸景淵深邃眼眸凝著她臉上所有神色,語氣清晰分明:“舒瑤是舒瑤,你是你,難道還要我說得再清楚明白嗎?”
江暮婉垂落眼眸,不再言語。
陸景淵胸腔呼吸微微一沉,心頭戾氣翻湧,霸道將她牢牢禁錮懷中。
一手扣緊她纖腰,一手扶住她後腦,不留給她半分退縮躲閃的餘地。
他俯身落下吻,帶著強勢的佔有,亦藏著幾分難言的溫柔,粗糲又繾綣,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彷彿要將整個人揉進骨血之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吳媽的輕叩之聲。
陸景淵這才暫且鬆開她,眼底情愫翻湧,呼吸已然紊亂。
江暮婉連忙掙脫開來,背靠在一根木柱之上,微微喘息。長睫溼潤輕顫,眉眼凌亂,一身落寞無助。
陸景淵居高臨下看著她泛紅的眉眼凌亂模樣,緩步上前,伸手替她理好散亂的鬢髮,撫平敞開的衣襟。
見她始終垂著眼,一言不發。
他再次上前,輕輕將她擁住:“先用過早膳,再去醫館探望岳母。入夜我便去接你,回老宅一同過小年。”
言罷,陸景淵方才轉身離去。
江暮婉獨自一人待在更衣廂房裡,久久未曾回過神來。
許久之後才緩步走出,吳媽滿臉心疼迎上前:“夫人,聽聞你氣血不足體虛,老奴特意為你燉了魚片清粥,多少用一些吧。”
江暮婉輕輕搖頭:“吳媽,我不吃了,我要去醫館。”
吳媽嘆了口氣,不由分說拉著她往膳廳走去:“世子夫人,身子是自己的,天大的煩心事,也得先顧好自身才行。”
江暮婉心中一暖,感激看了吳媽一眼,拿起玉匙,低聲道:“多謝吳媽。”
她勉強用了幾口吃食,便獨自趕往醫館。
劉芸見到女兒憔悴消瘦的模樣,心疼的淚水瞬間落了下來。
江暮晨站在姐姐面前,少年心事滿腹,欲言又止,終究甚麼也說不出口。
江暮婉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頂,心中滿是酸澀疼惜。
她壓下眼底難過,勉強擠出一抹淺淡笑意。
坐在病床邊,握住母親微涼的手,輕聲寬慰:“爹,娘,你們不必為我憂心,我一切都好。”
劉芸看著她,唇瓣顫抖,滿心話無從說起。
江暮婉故作輕鬆,笑著開口:“世間尋常人家,清貧布衣,夫君也難免心生外念。起碼侯府權勢榮華依舊,我衣食無憂,一世安穩,已是很好了。”
幾句話,便將父母到了嘴邊的勸慰與心疼,盡數堵了回去。
午時時分,江暮婉陪著父母、弟弟一同在病房用膳。
一家四口圍坐一桌,苦澀之中,亦藏著幾分難得的溫馨安寧。
忽聞門外傳來叩門之聲。
四人一同抬眸望向門口,便見陸景淵提著層層食盒,緩步走了進來。
江暮婉起身,神色平淡開口:“你怎麼來了?”
陸景淵將食盒輕輕放在桌案之上,目光溫和掃過屋內幾人,從容開口:“今日乃是小年佳節,我特地過來,陪岳父岳母,還有暮晨,一同用頓團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