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玉有乾坤
二樓廊角暗處，陸景淵靜靜望著江暮婉決然離去的纖瘦背影，終究沒有抬腳去追。
韓子安看著他落寞的模樣，忍不住出聲相勸：
“景淵，三日之後便是官府開堂之日，方才暮婉在宴席之上，當眾挑明和離之事，這已是她第二次將你的心意之物棄之不顧。”
“她的心早已冷透，不會再回頭了，不如就此放手，好聚好散吧。”
陸景淵神色波瀾不驚，接過陸景株遞回來的那支粉鑽玉簪，收進錦盒之中，一言不發，轉身獨自離去。
世間流言從來都是來得快，傳得更廣。
不過一夜之間，永寧侯陸景淵婚內負心、外藏紅顏私育一子，夫妻離心決意和離的訊息，便傳遍了整個京城世家權貴圈。
陸景淵接到侯府傳信，被緊急召回永寧侯老宅。
寬敞肅穆的正廳之中，除卻侯爺陸青山、夫人溫如玉、老太爺陸遠之之外，連兩位叔父也都盡數在座，氣氛沉凝壓抑。
陸青山滿臉怒容，一拍桌案，厲聲呵斥：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我早便勸你與江家嫡女和離，你一拖再拖，如今鬧出這般風波，平白讓旁人看盡 陸家笑話！”
兩位叔父也紛紛開口規勸：
“景淵，你如今執掌陸家偌大產業，是陸家未來的支柱。此事若是處置不妥，名聲盡毀，牽連的便是整個陸家基業，你萬萬要三思而行。”
溫如玉輕嘆一聲，滿心無奈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柔聲勸道：
“趁著官府尚未開堂，你去尋暮婉好好說上一說，索性便把和離之事定下來吧。”
陸景淵安靜坐在一眾長輩對面，眉目冷淡，薄唇輕啟：
“和離與否，是我一人私事。縱使諸位是長輩，也無權插手。”
老太爺陸遠之手中龍頭柺杖重重磕在青石地面，發出沉悶聲響，面色威嚴，厲聲呵斥：
“陸家基業，是陸家幾代人嘔心瀝血打拼而來！你是陸家繼承人，身上容不得半分汙名醜聞！”
“若是你不能平息這場風波，妥善了結此事，與江暮婉痛快和離，休怪我對江家人下手無情！”
話音落下，溫如玉、陸景株連同陸景淵三人，幾乎同時起身。
陸景株一臉急切，高聲辯解：“爺爺！江家嫂嫂的家人並無半點過錯，從來不曾得罪過陸家，您萬萬不能遷怒無辜之人！”
溫如玉也連忙出聲阻攔：“父親，暮婉終究是陸家明媒正娶的侯府世子夫人，請看在往日情分上，手下留情！”
老太爺面色不改，語氣冷硬：“這裡輪不到你們婦人小輩多言！”
陸景淵深邃的眼眸緩緩眯起，眸光沉沉，一字一句，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爺爺，您若是敢動江家人分毫，日後，您必定會後悔。”
老太爺被老奴劉伯攙扶著，緩緩站起身，與陸景淵面對面而立，祖孫二人目光對峙，一室無聲，氣氛劍拔弩張。
片刻之後，老太爺語氣較之先前更是強硬幾分：
“但凡擋你前程、礙陸家大業之人，我都會一一掃清。不管那人是白舒瑤，還是江暮婉！”
陸景淵垂在身側的雙手五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周身寒氣四溢。
老太爺目光凌厲，繼續冷聲道：
“開堂之前，你必須將所有事端處置妥當，不留半分後患。否則，到最後追悔莫及的人，只會是你！”
祖孫二人再次冷眼相對，僵持數息。
陸景淵終是收回目光，轉身大步離開了侯府老宅。
夜深人靜，京郊別院。
陸景淵身上只穿著一襲深色錦色寢袍，腰間衣帶鬆鬆垮垮繫著，衣襟敞開，線條利落的胸膛若隱若現，襯得身形清冽又帶著幾分慵懶疏離。
臥房之內，他手中握著酒杯，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牆上懸掛的江暮婉畫像。
畫中江暮婉身著一襲綾羅綢緞，眉眼彎彎，笑意溫婉明媚。青絲垂順，不染塵俗，盡顯小家碧玉的溫婉嫻靜，眉眼間皆是青澀雅緻。
韓子安看著陸景淵，
“景淵，你祖父的手段有多狠厲，你比誰都清楚。你這般固執僵持下去，非但留不住暮婉，反而會連累整個江家上下。”
“不如就此放手，好聚好散，別讓暮婉到最後，徹底恨你入骨。”
話音落下，臥房之中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陸景淵靜靜佇立原地，久久凝望著畫像上女子含笑的眉眼，舉杯輕酌，低聲呢喃，嗓音低沉沙啞：
“世子夫人，歡迎歸家。”
翌日清晨。
江暮婉收到侍從李明傳來的訊息，讓她今日午後前往指定雅舍，商議簽下和離文書之事，還特意叮囑她可帶上隨身狀士。
江暮婉心中瞭然，不敢耽擱，第一時間便書信告知自己的狀師，一同赴約。
陸景淵讓李明專程傳話，公事公辦，態度冷淡疏離。
想來，昨夜她在宴席之上的強硬言辭與警告，終究是起了作用。
他為了保全自身名聲，保全陸家顏面，更是為了護住白舒瑤與陸辭安母子，終於願意鬆口應允和離。
午後未時，江暮婉與自家狀師如約抵達雅舍議事堂。
抬手推開房門，陸景淵早已等候在內。
他一身玄色錦緞官袍，身姿挺拔端坐，一雙深邃眼眸自然而然落在進門的江暮婉身上，目光沉沉。
江暮婉神色平靜，淡淡掃了一眼陸景淵身側的兩位幕僚狀師，從容走到他正對面的位置落座。
陸景淵一言不發，目光始終落在江暮婉身上，不曾移開半分。
江暮婉的狀師取出早已擬定好的和離文書，平鋪在桌案之上。
李明上前接過文書，轉呈到陸景淵身旁兩位狀師手中，供其查驗核對。
兩位狀師細細核對文書條款，確認無誤之後，陸景淵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淡漠無溫：
“和離可以，前提是，你們先交出所有對我、對陸家不利的證據物證。”
江暮婉眼神驟然一凜，神色警惕：
“只要你落筆簽字，這些證據我自會盡數作廢，再無用處。”
陸景淵緩緩起身，繞過寬大的梨花木長桌，一步步走到江暮婉面前。
他單手掌撐桌沿，俯身彎腰，居高臨下，近距離盯著她的眼眸，語氣寒涼，字字冰冷：
“先交證據，否則，免談和離。”
江暮婉被他這番蠻橫無理的模樣徹底激怒，猛地站起身，眼底滿是慍怒：
“陸景淵，你莫要欺人太甚！”
這些證據是她唯一的依仗，若是先行交出，以陸景淵的心機城府與陸家的權勢，往後她便只能任人拿捏，再無半點退路。
陸景淵直起身形，神情淡然，輕飄飄丟下一句：
“既然談不攏，那便不必再談了。”
江暮婉心中又氣又惱。
她不辭路途遙遠，帶著狀師備好一應文書前來，他被逼迫便鬆口，如今目的達到，竟這般戲耍於人。
情急之下，江暮婉伸手一把拽住陸景淵的衣袖，眼眶泛紅：
“陸景淵，你這般戲耍我，很有意思嗎？”
陸景淵不動聲色看向一旁立著的李明，遞去一個眼色。
李明連忙上前，連忙開口打圓場：“江夫人息怒，有話不妨好好商議，切莫動氣。”
江暮婉心中失望，鬆開手便欲轉身離去。
陸景淵卻反手伸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江暮婉用力奮力甩開，手肘無意之間，直直撞在了上前勸解的李明身上。
李明手中的隨身玉印與盛放茶水的瓷盞一併摔落在地，玉印碎裂，瓷盞滾落，茶水灑了一地。
江暮婉見狀，心中幾分愧疚，連忙俯身撿起地上的玉印，看著碎裂的紋路，面露歉意：
“李侍從，實在對不住，我並非有意為之。此玉印損毀多少銀兩，我賠與你。”
李明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身旁神色不明的陸景淵，連忙躬身回話：
“夫人不必介懷，此乃侯府配發的隨身物件，已然用了許多年，不值甚麼銀兩，只需尋個匠人修補完好便可。”
江暮婉略一猶豫，當即應聲：“那我稍後便尋能工巧匠，修補妥當再給你送過去。”
李明再次偷偷看向自家主子，硬著頭皮繼續開口：
“夫人，這物件乃是侯府公務所用，裡面存放著諸多往來機要文劄，萬萬不可外洩。還望夫人尋正規老字號匠人修補，以免生出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