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徹底死心吧
陸景淵順著孩童所指的方向望過去。
江暮婉身姿亭亭玉立,一身月白綾羅長裙,一頭青絲如流雲綢緞,容貌清麗絕塵,一眼望去,美得讓人挪不開目光。
兩人隔著一條長街,不遠不近,目光驟然相撞。
江暮婉面上無半分神情,
陸景淵眸色驟然一沉。
他將懷中的陸辭安遞給一旁隨行的家丁,抬步便朝著街對面的江暮婉走去。
只是他尚未走出幾步,江暮婉已然登上一輛等候在外的馬車,車伕揚鞭驅馬,馬車緩緩駛離,轉瞬便消失在街巷盡頭。
三年夫妻情分,中途又歷經半載別離。
再度相逢,千言萬語盡數化作無言沉默。
誰也未曾料到,二人再見,竟是這般難堪又生疏的光景。
“陸叔父,我想吃市井的酥肉糖糕。”
陸辭安抱住陸景淵的衣袍下襬,軟糯的聲音喚了好幾聲,才將陸景淵的神思拉回。
他俯身將孩童抱起,對著家丁沉聲吩咐:“去市井酥糕鋪子。”
一個時辰過後,韓子安在白舒瑤租住的宅院門前,尋到了駐足而立的陸景淵。
韓子安指著宅院大門,眉頭緊鎖:“江暮婉已然從西域歸來,你不去尋她,反倒日日守在這裡,究竟是何用意?”
陸景淵眸光深沉複雜,淡淡掃了韓子安一眼,一言不發,徑直轉身登上馬車。
韓子安跟在車外,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
“自家夫人遠走他鄉半載,你不聞不問,反倒日日旁人之子關懷備至。若是我是江暮婉,心中只怕早已寒徹入骨!”
陸景淵面色未有半分波瀾,語氣平淡無波:
“舒瑤家中老婦近日回鄉,她手頭事務繁雜,無暇照看孩子,萬般無奈之下,才遣人傳信於我。”
他語速不急不緩,續道:“暮婉此番歸來,便會長留京城,往後時日漫長,我們總有機會好好說清。”
韓子安無奈嘆氣:“明晚我設下宴席,為江暮婉接風洗塵,你務必到場。”
翌日清晨。
江暮婉收到了韓子安送來的宴席請柬,她當即婉言回絕。
緣由簡單明瞭,她不願再與陸景淵碰面,徒添心煩。
暮色將至,夜幕降臨。
陸景株一路尋到江家,對著江暮婉又是撒嬌又是訴苦,軟磨硬泡不肯罷休。
江暮婉實在拗不過她的纏磨,終究還是應下,同陸景株一同前往赴宴。
入夜戌時,京中名流匯聚的玉瓊雅舍。
陸景株拉著江暮婉走入雅緻包間,一眾世家女子立刻圍上前來,言語間皆是誇讚勸慰,極盡溫存。
江暮婉目光淡淡掃過包間內裡,來人皆是往日相識的世家舊友。
視線一轉,便落在了包間正中的軟榻之上。
陸景淵身著一襲深色錦緞常服,身姿挺拔,坐姿優雅,一身侯府矜貴氣場渾然天成。
他身側那一處空位,從前,從來都是留給她這位世子夫人的專屬位置。
四目再次相對,江暮婉神色未變,徑直轉身,走到了角落裡最偏的位置坐下。
只是這樣一個細微舉動,包間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滿室寂然。
在座眾人皆是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多喘。
韓子安見狀,連忙出言打圓場:“暮婉,你夫君身側的位置本就是為你留的,你如今坐的,可是別家小姐的位子。”
江暮婉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涼笑,語氣雲淡風輕,字字清晰入耳:
“子安公子旁人不知,你難道還看不明白?世子心中早有佳人相伴,亦有膝下孩兒承歡,他身側的位置,從來都不屬於我江暮婉。”
過往她步步退讓,百般隱忍,換來的從來都是對方的得寸進尺。
既然做不到好聚好散,那便索性玉石俱焚。
她本就一無所有,自然也無所畏懼。
這話一出,包間之內徹底死寂,落針可聞。
陸景淵臉上的從容神色,一點點僵硬凝滯,眼底覆上一層沉沉寒意。
韓子安尷尬地摸了摸鼻尖,連忙出聲緩和:“暮婉,你與景淵成婚三載,夫妻情深,這般玩笑話可萬萬說不得。”
周遭眾人也紛紛附和勸解:
“江小姐說笑了,世子素來待你情根深種,眼裡何曾有過旁人?”
“世子年少有為,沉穩顧家,乃是我們京中數一數二的良人。”
“是啊江夫人,侯爺向來潔身自好,旁人切勿聽信流言。”
江暮婉靜靜聽著眾人的話語,神色淡然,無動於衷。
她抬眸,直直看向陸景淵的雙眼,聲音平靜卻堅定:
“我與他,早已在辦理和離諸事,諸位若是不信,大可問問世子本人。”
所有人的目光,霎時間齊刷刷落在陸景淵身上。
陸景淵緩緩放下手中酒杯,起身邁步。
他走到江暮婉面前,俯身拿起她身側的錦袋,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強行將人帶出了包間。
長廊之下,二人相對而立。
包間裡的眾人都悄悄圍在門口,遠遠張望。
陸景淵隱著心底的戾氣,聲音壓得極低:“尋一處安靜地方,你我二人,單獨談談。”
江暮婉神色平靜,語氣帶著一絲嘲弄:
“你我夫妻之間,早已無話可談。若是世子真想論個明白,不如將你心尖上的心上人一同帶上,或許方能談出一個結果。”
陸景淵臉色驟然沉了下去,周身寒意驟起。
“江暮婉,你我夫妻之間的私事,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扯上旁人嗎?”
江暮婉用力甩開他的手,拿回自己的錦袋,眼神冷冽:
“她從來都不是旁人。她是放在你心尖上的人,是你孩兒的生母。”
二人近在咫尺,目光對峙,氣氛壓抑凝滯,讓人喘不過氣。
陸景淵唇角緊繃,扯出一抹涼淡弧度,卻始終未曾開口辯解半句。
江暮婉冷眸直視著他,字字鏗鏘,帶著毫不退讓的決絕:
“陸景淵,縱然你永寧侯府權傾京城,縱然你麾下幕僚謀士無數,也掩不住你婚內負心、私藏孩兒的事實!”
“我今日前來,便是提前告知於你。三日後官府開堂審案,你若是刻意缺席,我便會將所有證據公之於眾,讓你身敗名裂,永世抬不起頭。”
“更會讓白舒瑤,一輩子都被釘在不義之名上,受盡世人指點唾罵!”
話音落下,江暮婉不再看他一眼,轉身決然離去。
陸景淵站在原地,終究沒有邁步去追。
韓子安從包間走出,從陸景淵懷中摸出那隻華美錦盒,裡面盛放著那枚絕世粉鑽玉簪,轉手塞進陸景株手中。
他推著陸景株,低聲道:“快去追上暮婉,把這玉簪送與她。看看她是否肯收下,若是收下,便說明她心中尚有舊情;若是斷然拒絕,你二人之間,便真的無可挽回了。”
陸景株連忙快步追了上去。
韓子安又命人停下雅舍一樓的絲竹樂曲,換了一曲傷情婉轉的相思古曲。
隨後拉著陸景淵,躲上二樓廊角隱蔽之處,目光緊緊望著樓下庭院,輕聲道:
“景淵,你且看著。若是暮婉收下玉簪,便是餘情未了;若是不收,你便趁早放手,莫再糾纏。”
陸景淵立在暗處,身形緊繃,深邃的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鎖著樓下那道清瘦的身影。
樓下庭院之中。
陸景株快步追上江暮婉,將手中錦盒遞出,語氣懇切:
“嫂嫂,這支粉鑽玉簪,是我哥在你生辰前一月便重金拍下珍藏的,今夜特意帶來,只是方才爭執來不及拿出。”
“看在你們自幼相識、相伴二十餘載的情分上,你就再原諒我哥一次,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好不好?”
陸景株不等江暮婉開口回絕,徑直將錦盒塞進她手中,轉身便快步跑開。
江暮婉捧著手中精緻的錦盒,盒中粉鑽玉簪在庭院燈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璀璨奪目。
藉著這滿目華光,過往種種一幕幕在眼前浮現。
年少傾心,朝夕相伴,溫存暖意,爭執冷戰,滿心歡喜,肝腸寸斷,直至最後的心如死灰。
耳畔婉轉悽切的古曲聲聲入耳,纏人心絃。
江暮婉後背輕靠廊下石柱,微微仰頭,閉上雙眼,靜靜聽著曲聲。
待到曲聲行至最是悽婉高潮之時,她緩緩睜開眼眸。
垂眸看著手中的玉簪,指尖微微一鬆。
華美玉簪順著指尖滑落,重重墜落在青石地面。
與此同時,江暮婉轉身,身姿決絕,一步不曾回頭,徹底離開了這座雅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