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江阿姨
江暮婉只覺得陸景淵這番話，荒唐又可笑。
她抬眸看向陸景淵，眼底滿是冰冷的譏諷。
“陸景淵，你心心念念，牽掛白舒瑤這麼多年，情愛重不重要，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明白！”
陸景淵聞言，緩緩鬆開扣著她的手，眉宇間滿是煩躁，伸手扯了扯腰間玉帶，神色不耐。
“我與舒瑤不過是機緣巧合再度相逢，從來沒有刻意等候過她。”
當年他應允白舒瑤，親手為她做薔薇軟糕，寫下那封訴唸的箋紙，不過是為了圓她六年前生辰的一樁心願。
一來二人久別重逢，舊識相見，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波瀾；二來白舒瑤身子孱弱，心境鬱結多病，日日心神不寧，他不過是想稍稍寬慰她的心緒。
那一點微薄的心緒波動，尚且不足以讓他失了分寸，做出糊塗之事。
那日寫給白舒瑤的相思箋，他也只留了片刻，便即刻收了回去。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就這短短片刻光景，竟被自家妹妹陸景株無意間瞧見，悄悄臨摹下來，轉頭便送到了江暮婉的手中。
他願意認下那孩子陸辭安，不過是怕家中老太爺再如六年前一般，暗中對白舒瑤母子下手。
他也曾許諾白舒瑤，絕不會將孩子的身世公之於眾。
可江暮婉心底，始終容不下白舒瑤，更容不下這突如其來的孩兒。
如今她二人這般僵持對峙，終究要有一人退步忍讓。
再這般耗下去，只會兩敗俱傷，彼此皆無好處。
四目相對，江暮婉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譏笑。
好一個機緣巧合，自然重逢。
說得這般坦蕩，這般理直氣壯。
陸景淵斂去眼底神色，一步步朝著江暮婉走近，伸手穩穩扣住她的雙肩，讓她避無可避，只能與自己對視。
“暮婉，世間兒女情長皆是鏡花水月，抓不住摸不著，終究做不得數。凡塵俗世，萬般情誼到最後，終究繞不開名利得失。”
“空口說一句心悅於你，便能飽腹度日嗎？”
“比起這些虛無情話，金銀珠寶、侯府榮寵、一世安穩，難道不比這些虛妄情情愛愛，更能讓你心安嗎？”
“我給你一世衣食無憂，給你永寧侯府世子正妻的尊榮，讓你穩穩坐定世子夫人的位置，無人能撼動半分。這般相待，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我對這門婚事的真心誠意？”
江暮婉心中所想，偏偏與陸景淵截然相反。
她定定望著他深邃的眼眸，字字清晰，聲聲寒涼：“陸景淵，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榮華富貴。我要的是滿心偏愛，是事事有交代的敬重，是我不喜之事你便主動退讓的心意，是事事有回應、件件有著落的專一，是你的眼裡心底，自始至終只有我一人。”
“這，才是我要的安穩，才是我要的誠意。”
江暮婉只覺得一陣心神恍惚，渾身乏力。
她抬手指向房門方向，聲音疲憊不堪：“我今日忙碌整日，早已身心俱疲，沒有心力再與你爭辯，與你爭執。”
她氣息微弱，眉眼滿是倦怠：“從今往後，我的諸事過往，都不必再來勞你費心。還請世子，離我遠些，越遠越好。”
陸景淵深深凝望著神色憔悴、滿心疏離的江暮婉，看了許久許久。
他自懷中取出一隻精緻的錦盒，轉身放在一旁梨花木案几之上。
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好生歇息吧。”
說罷，陸景淵邁步走向門口，腳步一頓，停了下來。
他回頭看向屋內身形單薄、搖搖欲墜的女子，眸光幾番湧動，終是忍不住折身回來。
不等江暮婉有所防備，陸景淵伸手將她一把攬入懷中，低頭，輕柔的吻落在她的眉眼之間。
低沉的嗓音悶在她耳畔，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繾綣：“暮婉，生辰喜樂。”
鬆開懷抱，陸景淵再無停留，轉身離開了這間院落。
江暮婉轉過身，踉蹌著走入淨房，掬起冷水一遍遍潑在臉上，涼意刺骨，才稍稍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
當年她傾心追逐陸景淵之時，身邊便有人閒話，說她與陸景淵命格相沖，性情相剋。
要麼天作之合，相伴一生；要麼相生相剋，兩兩相傷。
那時的她滿心歡喜，總是傲氣地回旁人，她與陸景淵，定然是天作之合。
二人容貌相當，年歲相合，性情看似互補，家世才情亦是匹配。
可她終究是忽略了，陸景淵心思城府遠超常人，自幼長於侯府權謀之中，比尋常男子更加理智，更加現實，也更加薄情。
其實早在許久之前，她便心知二人並不合適，只是那時情意深陷，終究捨不得放手罷了。
江暮婉吹滅屋中所有燭火，渾身無力地蜷躺在軟榻之上，滿心荒蕪。
院落門外，陸景淵卻並未立刻動身離去。
侍從李明手中提著餘下的糕點食盒，站在一旁，面露為難，低聲開口：“主子，您千里而來，這般匆匆便走嗎？”
陸景淵倚著院外斑駁的院牆，眉眼沉鬱：“我若不走，她今夜不得安寧。”
李明聞言，只得往後退了兩步，捧著食盒不敢再多言語。
夜色漸深，院中寂靜無聲。陸景淵一言不發。
直至子夜時分，他站直身形，抬眸望著緊閉的院門，心中暗自許願。
往年每一年生辰，他都會陪在江暮婉身側，一同祈福許願，共嘗生辰糕點，互換生辰賀禮。
唯獨今年，她的生辰，只剩爭執，只剩疏離，只剩滿心隔閡。
陸景淵靜靜佇立在門外，默然良久，終是低聲開口：“走吧。”
翌日天光破曉。
江暮婉一如往日時辰，出門行事。
面上雖略施脂粉，卻依舊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倦色。
她太瞭解陸景淵的性子。
他出身侯府，身份矜貴，傲骨天成，從來不是會死纏爛打之人。
他這般一直容忍，不過是想留著她這個世子正妻，替白舒瑤母子遮掩世間流言，做一塊遮羞的幌子罷了。
她心中清楚，往後一段時日，陸景淵定然不會再來尋她。
自此，江暮婉將所有心思盡數放在行醫濟世的正事之上，不再顧及兒女情長。
轉眼便至歲末年終。
這數月之間，陸景淵果真再未曾露面，也不曾送來只言片語的書信問候。
她先前託付的狀師，數次遞上官府傳票，欲開堂審理和離一案，皆被陸景淵那邊的幕僚狀師一一化解。
陸家不僅反將一軍，以私自探查隱私、外洩他人舊事為由反告一通，更是暗中給江家老爺江峰、夫人劉芸施壓。
江暮婉不願讓雙親日日擔驚受怕，只能暫且按下和離之事，暫緩開堂。
行醫之事上，經她數月悉心診治，西域薩哈耶公子長久難愈的夜寐難安之症已然大好，早已不必依靠湯藥，便能安然入眠。
薩哈耶公子信守當初承諾，將江暮婉的醫術名聲傳遍西域一眾貴族世家。
一時之間，江暮婉憑藉診治失眠頑疾的本事，名聲遠揚，穩穩立下了自己在醫者之中的名望。
後來江暮婉聽從李師兄李明遠的安排，交接完手頭諸事，打算重返鄉土，歸京開創自己的醫館事業。
歸程那日，江暮婉沒有提前寫書信告知家中，只想給爹孃弟一個驚喜。
馬車入城之時，恰逢暮色垂落，晚霞漫天。
江暮婉先讓車伕停在學堂附近的糕點鋪子，下車買了母親劉芸最愛吃的玫瑰酥餅。
剛走出糕點鋪，街對面的稚子蒙學正好散學。
江暮婉立在街邊，遠遠一眼，便望見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陸景淵身著一襲玄色錦袍，身形挺拔卓然，一身侯府矜貴氣度，在一眾接送稚子的百姓之中，格外惹眼。
他單膝俯身，耐心細緻地替身前的孩童繫好鞋襪。
而後抬手，輕輕揉了揉那孩童的頭頂，俯身將人一把抱起，語氣溫和至極：“你母親今日俗務繁忙，無暇過來接你，想吃些甚麼，只管告訴叔父。”
懷中孩童轉頭，一眼望見街對面的江暮婉，伸出小小的手指，清脆出聲：“江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