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原來如此
陸景淵目光落在白舒瑤身上。
白舒瑤立刻斂了神色,板起容顏厲聲呵斥:“辭安,母親平日裡是如何教你的?這位是世子爺,你要喚一聲陸叔叔,萬萬不可胡亂亂叫。”
小陸辭安被母親這般厲聲一斥,當即眼圈一紅,放聲哭了出來,緊緊揪著衣袍不肯鬆手:“我不要,我就要讓陸叔叔做我的爹爹!”
一旁的張桂蘭見狀,當即伸手指著白舒瑤,聲色尖利地怒罵起來:“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識字,你當年一聲不吭一走便是六年,歸來之時竟還帶著一個孩兒,我們一家人的臉面,全都被你丟盡了!孩子想要一個爹爹何錯之有?你若是給不了孩兒安穩歸宿,當初又何苦將他帶到這世間?”
白舒瑤面色剎那慘白,身子連連往後退了數步。
她雙手抱頭,神情惶恐,彷彿受了莫大的驚嚇,聲音哽咽:“母親,求您別再罵我了……”
陸景淵面色沉斂,緩步走到白舒瑤身前,伸手將她扶住,引著她到堂屋的梨花軟榻上坐下。
張桂蘭見此情景,立刻牽起哭鬧的陸辭安,朝外走去,口中假意溫聲哄道:“乖孫兒,隨外祖母出去,外祖母帶你去街市上買些新奇玩物。”
待二人走遠,陸景淵轉過身,為白舒瑤斟了一杯溫熱茶水,遞到她手中。
白舒瑤眼眶泛紅,眸中噙滿委屈水光,低聲開口:“景淵,今日之事,又給你添煩擾了,實在對不住。”
陸景淵在她對面的坐榻落座,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輕輕放在一旁的梨花几案之上。
他看著白舒瑤,語氣平靜:“舒瑤,不必這般硬撐。你且收下這筆銀兩,尋一處雅緻宅院安穩住下,餘下的錢財,足夠你們母子二人往後半生衣食無憂。”
白舒瑤垂著眼眸,目光落在那張銀票之上。
她心中清楚,這張銀票上的數額,定然豐厚無比。
只是如今她心中早已另有盤算。
金銀錢財,她不再刻意求取。
她要的,是陸景淵心中的虧欠與愧疚。
陸景淵越是想要用錢財彌補,她便越是推拒。
她要讓他日夜心生愧疚,覺得虧欠自己良多。
只待日後陸景淵與江暮婉徹底和離,那世子主母的位置,便該是她的。
她要堂堂正正踏入世子府,成為這京中頂尖世家的世子夫人。
白舒瑤面露愧色,輕聲開口:“景淵,這些時日,我與孩兒已然給你添了諸多麻煩,若是再收下你的銀錢,我實在無顏再留在京中,再見於你。”
陸景淵眸色微動,語氣帶著幾分探究:“不要銀錢,那你心中,是想要別的東西?”
六年前之事,不論當初是否是老太爺逼迫,白舒瑤取走那筆鉅額銀票,又對他隱瞞多年,乃是不爭的事實。
縱使查到她這六年在外受盡磨難顛沛,滿心苦楚,他也依舊要試探一二。
陸景淵這句問話落下,白舒瑤心頭一慌,雙腿險些發軟,險些當場屈膝跪下。
她心底滿是心虛,驟然抬眸,瞪大雙眼,拔高了幾分語調:“景淵,你這話是何意?”
陸景淵緩緩站起身,目光沉沉看著她:“若不是家母那日提起當年那筆銀票之事,你打算將這件事,瞞我到何時?”
白舒瑤眼神慌亂躲閃,連忙上前幾步走到陸景淵身前,急急辯解:“景淵,這件事我早已同你解釋清楚,當年是老太爺以我家人相逼,我無可奈何才收下銀票。我之所以一直未曾告訴你,只是不願讓你為了我,與敬重的祖父生出嫌隙爭執!”
陸景淵神色淡漠:“舒瑤,我不喜旁人同我拐彎抹角。你同我說一句實話,你究竟是想要錢財,還是想要別的東西?”
他說到“別的東西”四字時,語氣刻意加重,意味分明。
白舒瑤脫口而出,語氣急切:“我甚麼都不要!”
陸景淵淡淡反問:“你當真確定?”
白舒瑤像是下定了萬般決心,語氣無比堅定:“我自然確定!”
她抬眸望著陸景淵,一字一句道:“你若是覺得我歸京是貪圖你的金銀富貴,大可放心,錢財皆在你手中,我分毫也強求不得。從今往後,我絕不再動你半分接濟!”
“你若是覺得我歸來是覬覦你的身份地位,你更可以安心。六年前我配不上你,六年後歷經世事坎坷,我更是萬萬配不上你,這點自知之明,我心中清楚明白。”
“我們一別六年,各自皆有姻緣過往。你迎娶世子夫人江氏,名門嫡女,容貌品性皆是上等,勝過我千倍萬倍。”
“我曾嫁過人,夫君早逝,又獨自撫育孩兒,身世落魄不堪。如今我只盼著安穩度日,一心撫養孩兒長大,再也不會生出那些不切實際的痴心妄想。”
“我要親手勞作謀生,養活孩兒,供他讀書識字,還要侍奉家母,還要應付宅院租金、日常用度……我早已身心疲憊,哪還有心思與城府,去算計旁人分毫?”
說到此處,白舒瑤淚水終於控制不住,簌簌落下,哭得楚楚可憐。
她哽咽著說道:“景淵,你便將辭安的身世,如實告知侯夫人吧。”
“就當當年我從未有過相救你的恩情,就當我如今所受的所有苦楚,皆是我命該如此,咎由自取。”
“來日若是我們母子二人落魄流離,流落他鄉荒野,或是落得不明不白的下場,你也不必掛懷。我們母子此生早已命途多舛,或許離世,才是唯一的解脫。”
陸景淵望著眼前淚落漣漣、滿心悲慼的女子,眸底沉沉的陰霾漸漸散去。
他緩步走到白舒瑤身前,原本冷沉的嗓音不自覺放得溫和:“我昔日對你許下的承諾,定然句句作數。你只管安心照料辭安,日後若是遇上難處,只管讓人遞信予我便是。”
說完這話,陸景淵不再多言,轉身徑直離開了這處宅院。
在他心中,縱使白舒瑤這六年受盡人間苦楚,一生幸福盡數被毀,卻依舊還是當年那個心性純良、溫柔善良的女子。
是他先前,多想多慮,誤會了她。
往後一段時日,白舒瑤果然安分守己,不再刻意靠近陸景淵。
為了能擠進京中權貴圈子,一步步離陸景淵更近,她四處結交人脈,苦心經營,又尋來脂粉匠人修飾容貌,只求容顏增色,能被上流世人多看一眼。
而遠在海外異國的江暮婉,早已將所有煩心事與糟心之人盡數拋開,一心撲在自己的事業之上,靜心度日,不問俗世紛擾。
時光流轉,轉眼便入了初冬十月。
立冬那日,陸景淵回到陸侯府老宅,陪伴家中長輩一同用膳。
席間,陸家老太爺陸遠之看向陸景淵,沉聲開口:“景淵,陸氏與秦祥世家的盟約事宜已然敲定。我早已託秦祥林老先生,全權打理你與江氏的和離諸事,後續一應規矩流程,你自行與秦老先生商議便可。”
陸景淵放下手中玉筷,面色驟然一冷,語氣堅定:“祖父,我說過,我的婚事姻緣,旁人誰都無權做主。”
一旁的陸景株見席間氣氛驟然僵硬,連忙笑著岔開話題:“哥哥,你把嫂嫂在異國的居所書信地址告知於我,明日便是嫂嫂生辰,我也好備一份生辰賀禮,寄往那邊去。”
陸景淵淡淡應了一聲,起身便離開了飯廳。
次日夜晚,異國別院。
江暮婉忙完一日諸事,獨自緩步走回自己居住的清幽小院。
今日,正是她的生辰之日。
一路行來,她一直與遠在京城的父母互通書信言語。
聽得父母幾番說著歇息掛念,卻遲遲不肯放下紙筆,字字句句皆是牽掛,江暮婉鼻尖一酸,眼眶不由得溼熱泛紅。
這一刻,她心中萬般思鄉,格外想念京城的家人。
她只能強壓下心緒,回信安撫:“爹孃莫要掛念,院中同僚皆已為我過了生辰,一切安好。待到歲末年終,我便動身回京探望二老。”
寫完回信,她狠心收起紙筆。
昔日每逢生辰,總有一眾親友相伴慶賀。
她生辰在十月初八,陸景淵生辰在九月二十八。
往日陸景淵素來不喜熱鬧,向來不過生辰。
自年少之時,她便日日纏著陸景淵,要與他一同共度生辰,逼著他同自己一起過生辰。
久而久之,京中眾人皆知,侯府世子與世子夫人生辰相近,心性相合,歲歲一同賀壽。
回到院中,江暮婉淨了手,走進小廚,親自為自己煮了一碗長壽湯麵。
剛將食材擺好,就聽門外有人敲門,江大夫你的書信。
江暮婉開門拿過同僚送來的書信,開啟字跡遒勁熟悉,正是陸景淵所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