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相信
當日入夜,陸景淵接到陸家老太爺陸遠之親筆送來的家書,只得驅車返回陸府老宅。
陸景株心中還記著白日的恩怨,見他回來,語氣滿是賭氣與譏諷:“哥哥你如今心裡只有旁人,早已六親不認,又還回陸府做甚麼?”
陸景淵面色一沉,冷聲訓斥:“景株越發沒有規矩了,這般陰陽怪氣,是在同誰說話?”
陸景株被他懾人的氣勢一嚇,頓時慫了,慌忙躲到老管家身後不敢再多言語。
溫如玉緩緩站起身,眼底滿是寒涼:“你連我這個生母都能置之不顧,一個妹妹,在你眼中又算得了甚麼?”
陸景淵只覺心頭煩悶,蹙眉道:“母親,我的私事家事,還望母親不要再多加插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舒瑤終究是辭安的生母,母親今日當眾對她動手,若是被京中好事之人看了去,流言四起,於陸家顏面何其有損?”
溫如玉面色愈發難看,冷冷道:“若是流言能傳到外頭,倒也是件好事,也好讓暮婉早日看清現實,脫離這無盡苦海。”
陸景淵垂眸靜默,一時無話。
一旁侯爺陸青山皺眉開口,呵斥溫如玉:“婦人之見,目光短淺!你這般當眾大鬧,可曾想過景淵的前程,想過整個陸侯府的將來?”
“景淵是陸侯府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凡事自當以家族利弊為先,他未曾一味兒女情長,本就無錯。暮婉執意要和離,景淵早已給過她餘地,難不成還要讓景淵卑躬屈膝去求她留下不成?”
溫如玉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滿心氣憤卻無從辯駁。
陸老太爺陸遠之目光威嚴,看向溫如玉沉聲教訓:“身為陸侯府主母,當街動粗失了儀態,成何體統!”
“自古慈不帶兵,義不經商,情不立事,善不為官。欲成大事者,最忌被兒女私情牽絆,意氣用事。”
溫如玉望著眼前這三個血脈至親,個個心性冷硬、權衡利弊,終究不敢忤逆老太爺的話,默默壓下心中悲憤。
古來王侯世家,英雄權貴,從來皆非心慈手軟之輩。身居高位者,從無平庸良善之人。
這京中豪門世家,看似錦繡繁華、紙醉金迷,內裡實則弱肉強食、優勝劣汰。
人人說著體面溫潤的話語,心底盤算的卻是冰冷利害,行事手段更是令人心生寒意。
這等圈子之中,從來不談情分,不講真心,更無世俗道義可言。
平日裡個個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一旦觸及利益紛爭,便會露出鋒利獠牙,毫不留情將旁人碾得粉碎。
她的兒子,自小便是在這般教誨與環境中長大的。
溫如玉心中一片冰涼,不再多言,只拉起身旁的陸景株,默然轉身離開了前廳。
母親與妹妹離去之後,陸景淵心中煩悶鬱結,片刻也不願多待,尋了個由辭,也轉身離開了陸府老宅。
夜色漸深,城郊雲水別院,此地是京中權貴靜養閒居之地。
陸景淵一身玄色錦袍,外罩一件寬鬆墨色外衫,立在別院臨水露臺之上,身前擺著幾罈陳年佳釀,身旁並肩而立的正是摯友韓子安。
韓子安端起酒盞,連連勸道:“如今事情已然鬧到這般地步,你與江嫡女索性便和離作罷,往後迎娶白舒瑤入府,反倒一切圓滿,皆大歡喜。”
陸景淵後背輕倚雕花欄杆,眉宇緊鎖,眸色沉沉:“若非六年前祖父步步相逼,刻意為難舒瑤,她也不會如今這般謹小慎微、事事惶恐。她只求我隱瞞辭安的身世來歷,不過是想護住年幼孩兒,身為生母,這份心思,我豈能不懂?”
自白舒瑤歸來之後,從未向他提過半分過分所求。
當初她帶著孩兒住進世子府別院,也是彼時江暮婉步步相逼、言語施壓,是順著江暮婉的安排,只為讓辭安能有生父照拂。
待清醒過後,她第一時間便向他致歉賠罪。
往後時日,她一直與他保持分寸禮數,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舉。
如今更是自力謀生,寧可帶著孩兒在外賃屋而居,靠著做點針線脂粉營生度日,也再不肯輕易接受他的接濟幫扶。
她這般處處退讓,不過是怕江暮婉心生誤會,再因情事與他爭執決裂。
韓子安聽得滿心無奈,搖頭道:“一人不喜她,或是旁人偏見,可如今滿府上下、身邊親友,無一對她有好感,難道所有人都看錯了,都在苛責她不成?”
陸景淵抬眸,語氣淡漠:“不過是你們心中皆偏向江暮婉,先入為主,認定舒瑤歸京心懷不軌,才對她處處帶著偏見罷了。”
韓子安像看糊塗之人一般望著陸景淵,直言道:“說到底,是你心中不喜江暮婉,滿心都是白舒瑤。所以江暮婉萬般苦楚你視而不見,白舒瑤一言一語,你卻盡數深信不疑。”
這番話戳中心事,陸景淵心底的煩躁驟然翻湧上來,語氣添了幾分冷意:“子安,你們日日把情情愛愛掛在嘴邊,將心神精力耗費在這些虛無縹緲的兒女情長之上,當真覺得值得嗎?”
韓子安反問:“當年你也曾應允與白舒瑤相知相伴,昔日二人時常相見相伴,若不是談情交心,難道相與相見,只是參禪誦經、清心寡慾不成?”
陸景淵坦然頷首,並不否認:“我承認,舒瑤是這世間唯一一個讓我動過真心的女子,也是我年少之時,唯一想娶進門的人。她初歸京的那段時日,也的確亂過我的心緒。可情愛終究不能佔滿一生,更撐不起侯府前程。”
“舒瑤離京六年,音訊全無,我迎娶江暮婉入門,夫妻朝夕相處,日子也照樣安穩度日。”
縱使昔日為白舒瑤有過幾分衝動糊塗,他心中也從未想過要再與她重拾舊情,毀掉自己與江暮婉的這段姻緣。
時隔七日,陸侯府外書房。
侍從李明輕步推門而入,將一疊厚厚的卷宗文冊,輕輕放在陸景淵面前案几之上,垂首道:“主子,白姑娘這六年在外的行蹤過往,屬下已然盡數查清。”
陸景淵合上手中書卷,目光落在那疊卷宗之上,淡淡開口:“講。”
李明俯首,將查探而來的實情一一稟明:“六年前,白姑娘離京遠赴南洋,三月之後,便嫁與了彼時定居南洋的一名男子,名喚趙勇林。成婚半年有餘,白姑娘誕下一名男嬰,便是小公子辭安。”
李明稍作停頓,繼續據實回稟:“屬下四處走訪街坊鄰里,又尋了趙勇林昔日親友查證得知,白姑娘與趙勇林成婚之後,自生下孩兒不久,便常年遭受趙勇林拳腳相向,家暴折磨,這般苦楚,足足熬了四年之久。”
“這數年之間,白姑娘曾三度被害流產,鬱結於心,染上鬱氣之症,當地醫館問診脈案、藥方記錄,皆已盡數取來在此卷宗之中。”
陸景淵指尖微頓,緩緩合上手中卷宗,起身走到一旁置物木櫃前,取過一壺好酒,自斟了一杯。
李明緊隨其後,接著稟報道:“四年前,趙勇林忽然手頭寬裕,不再動輒動手,可據醫案記載,那幾年,正是白姑娘鬱氣之症最為沉重之時。”
“一年之後,趙勇林沉迷外物,最終誤食毒物殞命。白姑娘並未離開趙家,只是往後日子,日日受趙家婆母與大姑姐苛待刁難,打罵羞辱乃是常事。”
“直至數月之前,趙家婆母逼迫白姑娘改嫁他人,白姑娘走投無路,私下取了大姑姐一支金簪變賣,換得盤纏路資,這才匆匆辭別南洋,踏上歸京之路。”
“屬下徹查這六年間,白姑娘、令堂以及兄嫂名下銀錢賬目,並無一筆大額入賬。趙勇林及其親友名下賬目,六年之內,亦無超過千兩以上的大額銀錢往來。”
陸景淵臉色陰沉至極,握著酒杯的五指驟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之色。
原來白舒瑤從沒有半句虛言。
她這些年受盡顛沛苦楚,實在是走投無路、別無去處,才會歸京,來求他一二幫扶。
暮色沉沉,晚霞漸落,城南一處尋常百姓宅院。
白舒瑤親手備下一桌精緻飯菜,又沐浴更衣,換上一身新買的素色衣裙,眉目間藏著幾分期許。
聽得院外傳來敲門聲,白舒瑤對著一旁端坐的母親張桂蘭遞去一個眼色。
張桂蘭眉眼含笑,連忙快步上前開門。
院門開啟,陸景淵邁步走入院中。
年幼的陸辭安一見來人,立刻邁著小短腿跑上前,緊緊抱住陸景淵的衣袍下襬,軟糯出聲:“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