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相談和離
江家這處拆遷安置的宅院不過九十餘平,院落廳堂本就侷促。
陸家一行人接踵踏入,頓時將整間客廳擠得滿滿當當,顯得格外逼仄。
劉芸心頭酸澀,上前輕輕拍了拍江暮婉的肩頭,出聲安撫。江峰則強壓心緒,拱手招呼陸家長輩落座。
陸景淵目光徑直越過眾人,落在一旁的江暮晨身上,視線沉沉落在他受傷的左手腕處,開口淡淡問道:“傷勢恢復得如何,可要再去醫館複診一番?”
江暮晨看向陸景淵的眼神滿是敵意,下意識便彎腰想去拎一旁的木凳,要與他對峙,卻被江暮婉伸手攔了下來。
江暮婉伸手將弟弟推回裡間屋舍,低聲叮囑:“他們今日前來,只為和離之事,你好好待在房裡,莫要出來。”
江暮晨滿心憤懣,終究還是隱忍點頭。
江暮婉合上房門,清冷目光淡淡掃過門口立著的陸景淵,旋即抬步走向廳堂。
陸景淵一雙眸色複雜,一瞬不瞬凝著她的背影,沉默不語,亦步亦趨跟了上去。
狹小的廳堂之中,兩家人分賓主相對而坐。
江暮婉挨著母親劉芸坐下,陸景淵則坐在她身側單獨一張梨花木座椅上。
婆母溫如玉接收到老太爺陸遠之的眼神示意,率先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為難:“親家公、親家母,今日我等登門,是為兩個孩子的姻緣之事而來。”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硬著頭皮繼續道:“你我兩家本是世交,景淵與暮婉自幼青梅竹馬,相伴二十餘載情誼,若是就此斷了姻緣,實在可惜。”
溫如玉微微欠身,面露愧色致歉:“是我夫婦二人教子無方,讓暮婉這些年受了許多委屈,今日我在此,向二位親家賠罪。只盼親家能勸勸暮婉,再給景淵一次改過回頭的機會。”
劉芸看了一眼身旁滿心疲憊的女兒,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迴旋餘地:“不必相勸,我夫婦二人,全然支援暮婉和離。”
這話一出,陸家一眾長輩臉色驟然盡數沉了下來。
陸景淵眸光幽深,一瞬不瞬盯著江暮婉的神色,周身沉寂無言。
江暮婉安靜垂眸坐在母親身側,一言不發,心底卻清明透徹。
今日若是隻有溫如玉一人前來,她或許還會信幾分勸和之心。
可如今陸侯爺陸青山、老太爺陸遠之一同登門,定然來者不善,絕非真心勸解。
果不其然,陸青山面色冷峻,一開口便帶著居高臨下的戾氣:“當年江家落敗負債累累,若不是我兒出手傾盡財力相助,江家早已家破人亡,何以支撐至今?”
江暮婉聞言當即起身,胸中怒火翻湧,卻被劉芸伸手用力按住,強拉著重新落座。
陸青山眉眼間滿是不屑:“昔日落魄官家嫡女,能嫁入靖安侯府,說一句高攀,想來江家也無從反駁。”
江峰勃然大怒,猛地豁然起身:“小女嫁入侯府,誠然是門第有差,可我江家從未攀附強求,是你們陸家當年三媒六聘,親自上門求娶!”
“既知是高攀,便該安分知足!”陸青山語氣愈發強橫。
劉芸當即上前直言回懟:“縱使靖安侯府權傾京華,富貴滔天,我江家也絕不讓女兒再受半分委屈!這和離之事,絕無轉圜餘地!”
陸青山怒目圓睜,厲聲喝道:“既是你們江家執意要和離,那便一身乾淨,從侯府淨身出戶!”
江暮婉緩緩抬眼,視線猝不及防撞進陸景淵深沉冰冷的眼眸裡。
二十餘年青梅竹馬情,三年夫妻朝夕相伴,他便這般冷眼端坐,任由族人當眾羞辱她,折辱她的雙親,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壓住,酸澀悲涼湧上心頭,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苦澀的弧度,幾乎喘不過氣。
她緩緩站起身,直面陸家幾位長輩,聲音清冷而堅定:“侯爺,昔日陸家接濟江家的銀錢,陸景淵早已暗自清算。那筆十萬兩銀票我尚且收在手中,只要陸景淵肯落筆簽下和離書,江家即刻盡數奉還,分文不少。”
陸景淵依舊端坐原處,不動不言,只一雙眸子牢牢鎖在江暮婉身上,情緒晦暗難辨。
廳堂氣氛壓抑凝滯,四下一片死寂。
短暫僵持過後,陸遠之朝身側老奴劉伯遞了個眼色。
劉伯上前,將一本厚厚的賬目清冊放置在廳堂桌几之上。
陸遠之面色陰沉,終於緩緩開口:“老夫命人徹查了景淵近三年往來賬目,他接濟江家的銀錢,遠遠不止那十萬兩之數。”
江峰與劉芸相視一眼,皆是面色大變。劉芸當即轉身,快步走向內室。
江暮婉瞬間明白了父母用意,眼眶一紅,伸手取出昨夜陸景淵強行塞入她衣袖的那沓鉅額銀票,握在手中。
她抬眸看向陸遠之:“老太爺既已查清賬目,不妨直言,總共數額幾何?”
陸遠之面色寒厲,字字沉重:“若執意和離,本金十四萬五千兩,再算上這些年的利息,合計十五萬兩白銀。這筆銀兩盡數還清,我便允景淵與你簽下和離文書。”
江暮婉只覺腦中轟然一響,身形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她心中驟然一片冰涼——母親那套祖傳珍寶變賣之後,所得恰好便是十五萬兩。
若是盡數還給陸家,父母晚年生計便沒了依靠,弟弟江暮晨的求學之路也會就此中斷。
眼見她身形搖搖欲墜,陸景淵心頭一緊,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扶住她。
眸中滿是慌亂疼惜,低啞出聲輕喚:“暮婉……”
他正要伸手將人攬入懷中,江峰見狀立刻上前一把將他推開,伸手扶住女兒,將她安穩扶回座椅坐下。
這時劉芸從內室走出,手中拿著另外幾張銀票,江暮婉滿心愧疚垂下頭顱。
是她識人不清,錯負良人,終究連累了雙親與弟弟。
劉芸伸手拿過江暮婉手中的銀票,一併放在桌几之上,沉聲開口:“這筆銀兩,我們江家還。還請陸家立下字據,銀錢兩清,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陸遠之在劉伯攙扶下緩緩起身,神色淡漠:“既然江家心意已決,多說無益。和離可以,但此事所引發的所有風聲非議、朝堂流言,皆需江家一力承擔。”
言下之意便是,二人和離之後,所有過錯都要安在江暮婉身上,所有汙名都由江家揹負,保全陸景淵與靖安侯府的名聲體面。
江峰氣得面色鐵青,怒聲呵斥:“你們陸家實在欺人太甚!”
劉芸看著女兒憔悴蒼白的模樣,心疼得眼眶泛紅,淚水在眸中打轉。
江暮婉抬手輕輕拉住母親,紅著眼眶輕聲勸慰:“爹,娘,無妨。只要能順利和離,暮婉甚麼委屈都甘願受。”
陸景淵偏過頭,望著一旁,胸口悶痛翻湧,心緒繁雜難言。
陸遠之淡淡開口:“下月侯府與秦祥林老先生名下商號有一樁百萬銀兩的合作盛典,待此事塵埃落定,我便安排府中訟師,為二人辦理和離一應事宜。”
說罷,老太爺看向陸青山。
陸青山當即取來紙筆,落筆寫下收據字據。
老奴劉伯上前,伸手便要收取桌几上的銀票。
就在劉伯伸手要將銀票遞到陸青山面前時,江暮婉忽然伸手,一把將所有銀票盡數奪了回來。
滿室之人目光驟然齊齊落在她的身上。
陸遠之面色一沉:“怎麼?江小姐這是要反悔?”
江暮婉未曾看老太爺,轉過身,一步步走到陸景淵面前。
陸景淵幽深的眼眸驟然亮起一絲微光,抬步上前,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三年夫妻情分,他心底暗自以為,她終究還是捨不得,終究還是放不下他。
江暮婉抬眸,直直望進他的眼底,眼眶通紅,淚水在眸中打轉,一字一句,清晰決絕:
“本金,我江家分文不少歸還,但這份利息,半厘一毫,絕無可能!”
陸景淵方才稍稍緩和的神色,瞬間一點點僵在臉上。
陸青山眉頭緊蹙,出聲厲聲提醒:“江小姐可知,這十四萬五千兩白銀,在景淵手中經營週轉三年,能生出何等豐厚利錢?如今只收些許利息,已是格外寬厚,若當真細細清算,江家根本無力承擔!”
江暮婉全然不理會陸青山的話語,目光始終凝在陸景淵臉上,唇瓣微微顫抖,帶著壓抑的哭腔,字字泣血:
“我江暮婉身為官家嫡女,容貌身段皆不輸旁人,這三年伴在你身側,日夜相守,便是去旁人身側侍奉三年,也斷然不止換來這區區幾千裡息。”
她面色慘白,聲音哽咽,滿目悲涼:
“我陪侯爺相伴三載,難道侯爺,竟是打算這般白白辜負,分毫都不肯補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