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相談
韓子安將江暮婉安然送回江府,轉身便調轉馬頭,原路折返靖安侯府別院。
書房之內,燭火搖曳,光影沉沉。
陸景淵抬手,遞給韓子安一盞溫熱的陳年佳釀。
二人並肩立在雕花菱花窗之前,韓子安側首看向身旁神色冷淡的男子,緩聲開口:“可知暮婉方才一路同我說了些甚麼?”
陸景淵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無波:“定是求你勸我,應允與她和離。”
韓子安搖頭:“你只猜對了一半。”
陸景淵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骨節修長的手指把玩著空玉杯,神色晦暗不明,聲音低沉:“拋開舒瑤與辭安母子不談,我與暮婉這樁婚事,本就並無裂痕。”
李明遠聞言,忍不住朝他投去一記無奈又嫌惡的目光,直言道:“可白舒瑤母子二人,早已在你與江暮婉之間劃開一道鴻溝天塹,深不見底,你當真以為,這般局面還能輕易遮掩撫平?”
陸景淵轉身落座於梨花木軟榻之上,執酒壺又給自己滿上一杯。
他眸光沉靜,語氣帶著幾分篤定:“暮婉自幼便依賴於我,只需給她些時日靜心平復,她遲早會想通透。”
李明遠也順勢在他對面落座,神色認真:“她已然想得通透了。今夜她同我說,早知你如今這般待她,當年年少之時,她寧願嫁的人是我。”
聽聞此言,陸景淵握著酒杯的指尖驟然一頓,杯中酒液險些晃灑出來。
韓子安看著他,終是忍不住開口勸道:“景淵,暮婉這丫頭自幼跟在我們幾人身後長大,從天真爛漫的閨閣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最後嫁入你靖安侯府。她從小到大心裡只有你,喚了你二十餘年的景淵哥哥,你實在不該為了白舒瑤一人,這般傷她至深,常年對她冷淡疏離。”
陸景淵抬眸:“這些話,都是她同你說的?”
“何止這些。”
韓子安望著他,神色驟然凝重,一字一句道:“她還說,若是終究不能和離,她便寧肯一死,了卻這世間煩惱。”
話音落下,陸景淵臉上的從容淡漠一點點僵住,眼底血色漸褪。
他收回目光,放下手中酒杯,指尖微顫,良久,他低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自我寬慰:“當年娶她,我自是權衡思量過。成婚這三年,我待她、待江家皆是盡心照拂。她嫁入侯府,錦衣玉食榮華無憂,我無不良嗜好,亦從不拘著她半分。在我看來,她過得遠比世間多數閨閣女子都要安穩順遂。”
頓了頓,他又道:“舒瑤母子一事,我的確行事有失妥當,卻也絕沒有暮婉心中所想那般不堪。”
韓子安看著這渾然不覺的模樣,只覺得滿心荒謬,冷聲道:“莫非非要等到江暮婉真的殞命在你眼前,你才肯承認此事嚴重?”
陸景淵垂著眼簾,語氣低沉固執:“她不會的。”
她素來至孝,念著爹孃江峰、劉芸,念著受傷的弟弟江暮晨,斷然不會輕易捨棄性命。
韓子安看著油鹽不進的他,一時氣結,竟半個字也再說不出來,最後只能滿心憤懣,拂袖離去。
夜深人靜,寢殿空曠寒涼。
陸景淵側身躺在寬大的錦床之上,伸手撫向身側空空蕩蕩的位置。
肩頭殘存的隱痛,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方才江暮婉曾在這裡,與他有過一番爭執糾纏。
次日晨光初亮,天色清明。
江暮婉出門,欲去藥鋪為弟弟江暮晨購置消炎療傷的藥膏,卻不料在街市街巷,迎面撞見了白舒瑤。
白舒瑤一身綾羅衣裙,妝容精緻,身姿娉婷,全然看不出昔日曾意外受創的半分模樣。
瞧見江暮婉,白舒瑤主動緩步上前,柔聲開口,故作關切:“江小姐,令弟身上的傷勢,可好些了?”
江暮婉淡淡掃了她一眼,神色寒涼,並未應聲。
白舒瑤見她不予理會,也不尷尬,徑自走到街邊一間胭脂藥鋪櫃檯前,買下一盒私物,而後快步追上轉身離去的江暮婉。
她從錦盒之中取出一物,遞到江暮婉面前,面上帶著幾分故作羞怯的笑意:“你與景淵許久未曾溫存,此物想來應當用得上。”
江暮婉的目光,從那物件之上緩緩抬起,直直對上白舒瑤眼底毫不掩飾的挑釁與得意。
她唇角微涼一勾,抬手便是清脆響亮的一記耳光。
“啪——”
響聲利落,落音清晰,白舒瑤手中的物件盡數掉落在地。
江暮婉目光冷冽,聲線清冷警告:“白舒瑤,時至今日,我仍是陸景淵明媒正娶、名正言順的侯府主母。你這般頻頻挑釁於我,對你,並無半點好處。”
白舒瑤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眼底滿是隱忍的怨懟,咬牙道:“我若是將今日之事告知景淵,他定然不會輕易饒過你!”
江暮婉神色平靜,淡淡反問:“要不要我此刻便差人送信,請他即刻過來評評道理?”
白舒瑤目光下意識瞥向地上散落的物件,眼底掠過一絲慌亂,連忙收斂神色,又故作委屈開口:“江小姐,我本是一番好意。自我歸來之後,景淵大多時日都伴在我身側,你二人聚少離多。他偶爾心生憐惜與你親近,我心中皆是明白,斷不會因此心生芥蒂。”
見江暮婉轉身要走,她又故意補上一句,字字誅心:“景淵早已同我許諾,絕不會讓你懷上他的子嗣,我才想著將此物送你,免得日後生出旁的事端。”
江暮婉停下腳步,回眸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淡然譏諷:“昨夜他的確將我困在寢殿床榻之上,只是並未用到這些。我勸他應允和離,讓你們母子名正言順,他卻是百般不肯。不如你多在他耳邊規勸幾句,早日讓他放我離去,你也好早日登堂入室。”
白舒瑤眼底瞬間掠過濃烈的嫉妒之色,強裝鎮定:“江小姐不必刻意刺激於我。景淵不肯與你和離,皆是為侯府大局考量。我與景淵情深意重,彼此相知,為了他,我與孩兒甘願一輩子不要名分。”
話音剛落,街邊駛來數輛華貴馬車,穩穩停在街巷一旁。
江暮婉抬眸望去,只見陸景淵掀開車簾,從馬車上走了下來,眉宇沉斂。
白舒瑤一見來人,慌忙俯身撿起地上物件收好,立刻換上一副柔弱溫婉的模樣,快步迎上前去:“景淵,你怎會來此處?”
陸景淵的目光,先落在白舒瑤臉頰那道清晰可見的五指印上,停留片刻,而後淡淡開口:“我來接我的夫人回府。”
他身後馬車的車簾微微掀開,婆母溫如玉的身影隱約顯露。
白舒瑤一見溫如玉,心頭頓時一慌,心底愈發心虛,連忙對著陸景淵匆匆解釋:“我只是前來藥鋪買藥,恰巧偶遇江小姐,不過隨口寒暄幾句而已。”
說罷,她不敢多留,尋了個由頭,匆匆轉身離去。
陸景淵邁步走到江暮婉身前,目光沉沉凝著她的神色,開口道:“我爹孃一同前來,想約你父母相見一談。”
江暮婉望著白舒瑤倉皇逃竄的背影,淡淡反問:“你不問問,她臉上的掌印,是何人所打?”
陸景淵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暮婉,眼下我同你說的,是你我二人的事。”
江暮婉眼神決絕,沒有半分遲疑:“若是為和離之事,大可不必多言。你若肯落筆簽字,今日便可一同去官府簽下和離文書;你若不肯,那日後,我便只能遞交狀紙,走官府公斷之路。”
陸景淵面色驟然陰沉,壓低聲音道:“祖父也一同來了,他老人家的性情,你素來清楚。”
江暮婉心頭瞭然。
靖安侯府乃是京中名門望族,她與陸景淵的婚事朝野皆知,世人皆看在眼裡。
若是她真的鬧到官府公斷,陸景淵偏愛外室、寵妾滅妻的醜聞必定傳遍京城。
陸老太爺陸遠之一向看重侯府名聲、家族顏面,斷然不會任由此事肆意發酵,必定會強勢出手干預。
看來這兩家長輩的會面,終究是避無可避了。
江暮婉心中早已料到陸家眾人來意不善,提前取出信紙,差下人給家中父親江峰送去一封書信,告知前後諸事。
片刻之後,江暮婉領著陸景淵一行人,緩步回了江府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