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中秋
更深露重,月色清寒,灑在京郊侯府世子新宅的飛簷之上。此處乃是靖安侯陸景淵新近遷入的別院,坐落於京中權貴聚居之地,朱門高牆,極盡雅緻。
陸景淵自始至終未給江暮婉半分掙脫的餘地,長臂一伸,便將她打橫扛在肩頭,大步踏入寢殿之中。
待江暮婉驚惶回神,已然被他雙手扣住手腕,高舉過頭頂,重重壓在拔步床的錦褥之上。
她仰躺在榻間,身姿蜷曲,這般曖昧又難堪的姿勢,讓她素來清冷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怒,厲聲呵斥:“陸景淵,你放開我!”
陸景淵一手牢牢禁錮著她纖細的手腕,將其固定在枕上,另一手則緊緊扣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力道不容掙脫。
不知是方才宴間飲多了烈酒,還是心頭翻湧著別樣情緒,他一雙鳳眸赤紅一片,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暗沉。
他居高臨下,死死凝望著江暮婉盛滿怒火的杏眼,四目相對,他眼底的深沉漸漸褪去,翻湧起炙熱滾燙的情愫,呼吸也隨之變得粗重急促,不自覺地俯身靠近。
溫熱的呼吸交織纏繞,江暮婉滿心牴觸,猛地偏過頭去,堪堪躲開他的唇。
可那微涼的唇瓣,終究還是如蜻蜓點水般,落在了她線條優美的下顎之上。江暮婉又急又氣,奮力掙扎之下,張口狠狠咬在他堅實的肩頭。
肩頭傳來尖銳的痛感,陸景淵卻分毫未松,非但沒有放開她,眼底反而染上幾分濃烈的情慾,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隱忍,低沉開口:“今夜便留在此處,我去備水,與你沐浴。”
江暮婉心中清明,知曉他今夜赴宴飲下不少烈酒,可無論他是真醉還是假醒,她都絕不能在此停留。她抬眸直視著他,字字清晰:“陸景淵,你這般行徑,就不怕白舒瑤傷心嗎?”
一語落地,陸景淵周身的炙熱瞬間消散,他緩緩撐起上半身,鬆開了禁錮著她的力道。
江暮婉趁機用力掙脫,翻身下床,攏好身上凌亂的衣衫。
果然,只要她提起白舒瑤,他便會立刻收手,再無半分逾矩之舉。
江暮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與寒意,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轉身便往殿外走去。
剛至前廳,便被陸景淵快步攔住去路。他眉眼間帶著幾分不耐,語氣慢悠悠的,卻滿是指責:“今日乃是中秋佳節,你方才在祖父與爹孃跟前,當眾提及和離之事,你覺得妥當嗎?”
他輕飄飄的指責,瞬間點燃了江暮婉積壓已久的怒火,她抬眸直視著他,眼底滿是悲憤與質問:“你在外紅杏出牆,養著外室與私生子,從未覺得不妥,我不過是提一句和離,又有何不妥?”
提及白舒瑤與那稚子陸辭安,陸景淵眉頭緊緊蹙起,再開口時,語氣裡的不耐煩愈發明顯:“關於舒瑤與辭安之事,我不願再多做解釋,你若想與我胡鬧,何時都可,但今日是中秋,我不願長輩因你我二人,連個團圓佳節都過得心緒不寧。”
江暮婉接連後退兩步,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子,眼底滿是疏離與心寒,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你為了你心尖尖上的女人,出手傷了我弟弟暮晨。他手腕重傷,疼得徹夜難眠,在床上輾轉反側,我爹孃年事已高,整夜輪流起身照料,我出門之時,家中冷鍋冷灶,江家上下,無一人有半分過節的心思。”
想到家中遭罪的親人,江暮婉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眸中打轉,她死死盯著陸景淵,厲聲反問:“你也知曉今日是中秋,也想讓你祖父與父母安安穩穩過節,可你的長輩是長輩,我的爹孃,難道就不是尋常父母,就該受此苦楚嗎?”
陸景淵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她的手臂,將她猛地拉至身前,抬手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淚珠,語氣帶著幾分慍怒:“就因這點事,你便與我賭氣,在我陸家長輩面前出言威脅,要毀我聲名,讓我身敗名裂?”
江暮婉滿臉嫌惡,用力推開他的手,聲音堅定無比:“你要我說多少遍,我並非賭氣,也不是任性胡鬧,我是真心實意,要與你和離!”
兩人遙遙對望,江暮婉的淚水終究忍不住滑落,沾溼了臉頰。
陸景淵沉默地凝視了她許久,終究還是再次上前,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她拉進了書房。
他徑直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早已擬好的和離書,還有一張銀票文書,當著江暮婉的面,將那和離書盡數投入碎紙的炭爐之中,看著紙片化為灰燼。
隨後,他將那張鉅額銀票文書遞到江暮婉面前,沉聲道:“我不否認舒瑤與辭安的存在,也承認曾動用你我夫妻共同的家產照料她們母子,但我對她們,僅僅只是單純的照拂,並無旁的心思。”
江暮婉別過頭,分毫不肯接下,冷笑著反駁:“陸景淵,你不必自欺欺人。你與白舒瑤若是清白,那你們的孩子陸辭安,難道是憑空而降,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嗎?”
陸景淵不願再多做辯解,強行將那張十萬兩白銀的銀票文書塞進她的衣袖之中,轉而開口,試圖安撫:“原先的婚房,舒瑤母子曾暫住過,我知曉你心中不喜,故而特意搬來此處別院,往後你我便在此居住,再無旁人打擾。”
江暮婉面色冰冷,語氣決絕:“陸景淵,我之所以未曾將你的醜事公之於眾,全看在婆母溫如玉二十餘年待我如親生女兒的情分上。你若再步步緊逼,休怪我不顧情面,魚死網破!”
陸景淵牢牢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語氣堅定無比:“江暮婉,我知曉你心中憤恨,一時難以接受舒瑤母子。你可以與我分居,靜心冷靜,也可以打理自己的嫁妝產業,安心度日,但和離之事,絕無可能!”
見江暮婉沉默不語,陸景淵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語氣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從今日至年關,尚有半年時光,你慢慢思量。只要你肯回世子府,你母親劉芸遺失的那套祖傳珠寶,我定會想盡辦法贖回,這十萬兩白銀,也盡數歸你。”
江暮婉抽回自己的手,拒絕得徹底而乾脆:“陸景淵,你該是瞭解我的。即便我再珍視的物件,若是被人玷汙,我也會毫不猶豫地丟棄,更何況是一個不愛我、背叛我,從心到身,皆已汙穢不堪的男子!”
話音落下,她用力推開陸景淵,轉身便推開房門,決然離去。
房門驟然推開,江暮婉腳步倉促,險些與站在門外的韓子安撞個滿懷。她滿心悲愴,連與韓子安行禮打招呼的心思都沒有,徑直邁步走出了書房。
韓子安攔住欲追出門的陸景淵,眉頭微挑:“又與弟妹鬧僵了?”
陸景淵望著江暮婉離去的背影,眼底滿是焦灼,停下腳步道:“她此刻怒火攻心,孤身離去我放心不下,你替我送她一程,務必護她安全。”
韓子安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追了出去,跟著江暮婉進了府中。
至侯府府門之外,韓子安好說歹說,連哄帶勸,才將失魂落魄的江暮婉扶上自己的馬車。
他坐在馬車一側,悄悄打量著江暮婉的神色,輕聲問道:“與我說說,景淵他又做了何事,惹得你如此傷心?”
江暮婉坐在寬敞的馬車裡,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聲音輕飄飄的,沒有半分力氣:“子安哥,你我自幼相識,也算二十餘年的青梅竹馬,你可會為了別的女子,對我弟弟暮晨痛下下手?”
韓子安聞言,一時語塞,只得無奈道:“暮婉,咱們換個話題可好?”
江暮婉緩緩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悽楚至極的苦笑,又輕聲問道:“子安哥,你可會為了自己心尖上的女子,對青梅竹馬迎娶的妻子,百般冷暴力,視而不見?”
韓子安張了張嘴,終究是無言以對。
江暮婉微微仰頭,望著馬車頂幔,拼命忍住眼底的淚水,不讓其落下:“我與陸景淵,亦是二十餘年的青梅竹馬,嫁入侯府三年,我即便知曉他心中無我,也總以為,這麼多年的情分,總歸是有的。”
她看向韓子安,笑中含淚,滿是悲涼:“終究,是我錯付了。”
江暮婉輕聲呢喃,語氣帶著無盡的悔意:“早知今日,當初我便是嫁與你,也不至於落得如今這般遍體鱗傷的下場。”
韓子安被她這番大膽的話語驚得怔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試探著開口:“暮婉,若是……若是景淵他有難言之隱呢?”
江暮婉緩緩搖頭,眼神堅定:“這世間,除了他自己,無人能左右陸景淵的決定。”
她看向韓子安,語氣裡帶著幾分卑微的哀求:“子安哥,求你幫我勸勸他,讓他應了和離之事吧,我真的……再也受不住了。”
韓子安眼中的擔憂愈發濃重,沉聲道:“暮婉,景淵的性子與手段,你是知曉的。他若是咬定不肯和離,即便你請遍京中最好的訟師,打一場長久的官司,這婚,你也未必能離成。”
江暮婉望著窗外,語氣平靜得近乎死寂:“若是這婚終究離不掉,那我便以死明志,再也不受這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