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離開
江暮婉不知自己是如何一路行回江家的。
她靜靜躺臥在床榻之上,雙目空洞,怔怔望著頭頂梁木頂棚。
自從白舒瑤母子回京那日起,她心中從不甘執念,到崩潰爭執,再到如今徹骨絕望,一路熬得身心俱疲。
為求一紙和離,她想盡所有法子,步步退讓,處處籌謀。
可陸景淵從來不願正視二人之間的情分裂痕,從來不想著化解矛盾,滿心所思所想,從來都只是如何困住她、撫平她的情緒。
數十年情深愛意,想要將這個人從心底連根拔起,何其艱難。
可這段早已千瘡百孔的姻緣,再苦苦維繫下去,早已毫無半分意義。
只願她此番放手成全,能讓所有人都留幾分體面,落個安穩收場。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江暮婉昏昏沉沉臥在床間,忽被門外傳來的侍女傳話聲驚擾醒來。
“嫂嫂,聽聞你將侯府新居盡數拆改,請來匠人重新修葺了?”
耳畔傳來陸景株的聲音,江暮婉心神一震,猛地從床上坐起身來。
她語氣試探著問道:“景株,你去了宅院?”
聽聞陸景株說親眼看見修繕匠人運送木料建材前往新居,江暮婉心底稍稍鬆了一口氣。
昨夜臨別之時,她早已叮囑過白舒瑤。
那人應當還不至於愚蠢至此,在陸景淵尚未歸京之前,就讓陸家之人察覺她已然搬進了世子府新居。
倆人聊了一會,陸景株就從江暮婉處來到世子府新居,一旁的韓子安攔下一名修繕匠人,再度開口確認:“你且說清楚,託你們前來修葺宅院之人,當真姓江?”
匠人取出修繕契書,指著文末落款字跡:“若無府邸主母應允,我等萬萬不敢擅自入內動工,這契書上便是江姑娘的親筆署名。”
看清落款名字,韓子安再無懷疑。
他拉著陸景株一同坐進馬車,面色凝重:“此事不妥,我得即刻給你兄長送信告知此事。”
信件很快送往異域,遞到陸景淵手中。
韓子安在信中直言:江暮婉將你們成婚三年的新居大肆拆改修葺,此事你可知曉?
異域樓閣之內,陸景淵看完信中內容,身形微微一怔,靜默片刻。
片刻之後,他眼底浮起幾分自得,心中暗自揣測。
在他看來,江暮婉定然是想通了,打算將宅院重新修整一番,往後搬回世子府新居常住。
臨行遠赴異域之前,他對她說過的那些話,想來她終究是聽進了心裡。
京中所有商行拍賣行皆要看他顏面行事,沒有他的應允,她那套祖傳珍寶永遠無法變賣,湊不齊銀兩,便永遠沒辦法與他和離。
他不在京中的這些日子,她終究是想明白了所有利弊。
陸景淵神色淡然,對著回信侍從淡淡吩咐:“那宅院本就是我與她的居所,她想如何修整佈置,便由著她便是。”
寫完回信,陸景淵起身斟了一杯清酒。
一身素色錦衫,身姿挺拔卓立,指尖握著白玉酒杯,立在窗前憑欄遠眺,望著異域夜色。
心緒紛亂莫名,心底生出幾分煩悶。
從前他每每遠行在外,縱使江暮婉性子冷淡,不常主動寄信問候,可七日之內,總會有兩三封書信遞來,字字句句皆是掛念。
可自從白舒瑤母子回京之後,她便再也不曾主動給他寫過只言片語。
如今她願意修整宅院,願意退讓歸來,卻依舊不肯主動給他一封書信、半句問候。
心緒幾番猶豫,陸景淵終究還是拿出隨身信紙,提筆給江暮婉寫去一封書信。
書信很快送至江暮婉手中。
陸景淵離京在外,特意修書一封,差府中親信快馬送至侯府,交到江暮婉手中。
江暮婉接過信封,拆開信紙細細看了一眼,便抬手讓丫鬟備好筆墨紙硯,伏案提筆,靜心寫起回信。
信中陸景淵落筆雖依舊帶著幾分侯府主子的威嚴,可想起時隔多日,終於能收到江暮婉的回信,再念及她往日裡溫順平和的性子,眉宇間的冷硬不自覺柔和幾分,字裡行間的語氣也順勢退讓了幾分,細細叮囑道:行醫坐診之事,你暫且放下莫要再管。切莫一時衝動前去老宅與祖父爭執,家中諸事繁雜,切勿擅自做主,一切待我歸京之後,再慢慢商議。
江暮婉看著信上字句,神色平靜無波,提筆回信時,語氣依舊平平,不悲不喜,只淡淡寫下:不必了,那份行醫的差事,我已然自行辭去了。
她落筆從容,繼續往下寫,將後續話語盡數融於信箋之中。
遠在宮外的陸景淵,等了數日才盼來回信,指尖拆開信封,看到那句已然辭了差事的話語,握著信紙的指尖驟然收緊,心頭微微一頓。沉吟片刻後,他心中軟意漸生,想著待自己歸京,定要好好安撫她,便在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待回信傳至,他便要讓她知曉:辭了便辭了也罷,你本就是陸家侯府名正言順的主母,生來尊貴,本就無需這般辛苦奔波,為生計營生。待我此番歸京,侯府中所有銀錢開銷、中饋大權,盡由你隨意支配,不必再有顧慮。
江暮婉在信中看到這番心意,依舊神色淡然,提筆回應,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分喜怒:一切等侯爺歸京再說吧。
她沒有分毫推辭,也沒有半分欣喜,這般態度落在陸景淵眼中,倒讓他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笑意,心中越發篤定自己所想不差。成婚三年,他數次想要將府中財權交予她打理,她始終淡然推脫,從不沾染。如今想來,定是白舒瑤的出現,讓她終於心生危機感,懂得看重自己侯府主母的身份,看重這些身外之物了。
念及此,陸景淵心中微動,想著此番遠行,也該為她帶些物件回去,便又在心中盤算著,要在信中問她:此番遠行,途經多地,你可有甚麼想要的稀罕物件,我盡數帶回京贈予你。
可江暮婉對此全然無心,避而不談這個話題,在回信的末尾淡淡落筆。
陸景淵看完這封完整的回信,倒也未曾有半分不悅,坦然應允了她的意思,將信紙收好,任由這一來一回的書信往來就此作罷。
陸景淵坦然應允,任由她結束了此番書信往來。
當日申時未到,京城外渡口碼頭。
江暮婉方才與季遇透過書信,轉身便看見白舒瑤徑直朝著自己走來。
江暮婉眉心微蹙,面露不耐。
白舒瑤臉上卻堆起滿面笑意,走上前來:“江小姐,聽聞你今日遠行,我特意前來,為你送別一程。”
江暮婉神色淡漠,敷衍一句:“有勞費心。”
白舒瑤走到她身前,臉上笑意緩緩斂去,眼底只剩幾分警惕與試探:
“江小姐,其實即便你不曾主動放手,景淵早晚有一日也會與你和離。既然你已然決定退讓,我只盼你此番遠行,便走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不要再回京城。”
江暮婉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目光清冷看向她:“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白舒瑤眼神直白,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逼迫:“我希望你此番,永遠都不要再踏回京城半步!”
江暮婉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寒涼刺骨,滿是嘲諷。
她抬步上前,朝著白舒瑤走近一步,目光清冷銳利:
“白姑娘莫要忘了,我與陸景淵的和離文書尚未落筆,名分一日未改,我便還是名正言順的陸家世子夫人。還請姑娘收起這一副理所當然的姿態。”
白舒瑤眸光慌亂閃爍,驚疑不定:“你莫非是反悔了?”
江暮婉一字一頓,語氣冰冷清晰,字字敲打在白舒瑤心上:
“我江暮婉想去何處、做何事、何時歸京,輪不到外人置喙。你若有本事,便讓陸景淵痛快簽下和離文書,不必將心思浪費在我身上。”
說完這話,江暮婉臨走之前,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鋒芒,帶著幾分無聲的挑釁,看了白舒瑤一眼。
自從知曉陸景淵與白舒瑤舊情復燃、早已育有孩兒之後,她日夜煎熬,幾度痛不欲生,半條性命幾乎折損在這段情愛裡。
從今往後,她只為自己而活。
她要潛心治學精進醫術,早日攢夠銀錢贖回母親遺留的傳世珍寶,讓雙親安享晚年,也為弟弟做出一個榜樣。
至於陸家,至於陸景淵,至於白舒瑤母子,往後皆與她毫無瓜葛。
白舒瑤立在渡口原地,望著江暮婉決絕離去的背影,心底的嫉妒與不甘再也掩飾不住。
論年歲容貌,江暮婉遠比她年輕貌美,身姿氣韻更是渾然天成。
縱使她滿身綾羅珠寶,站在江暮婉身側,也依舊顯得黯淡無光。
江家雖一朝落敗,可江暮婉自幼被雙親精心教養,骨子裡沉澱出來的那份從容傲骨與大家閨秀的氣韻,是白舒瑤窮盡一生也無法企及的。
第二日傍晚,陸景淵自異域歸京。
馬車緩緩行駛在京街長道之上,車伕回身低聲稟道:“世子爺,老宅老太爺傳話,盼您歸來之後,先回老宅請安。”
寬敞華貴的馬車之內,陸景淵側首,目光落在身旁早已備好的異域稀罕禮物之上,淡淡開口:
“先回新居。”
登船啟程之前,他早已給江暮婉送去書信。
這個時辰,想來她定然已經收拾妥當,正在新居之中,安安靜靜等候他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