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爹爹
車馬剛離了城郊驛館。
陸景淵沉聲吩咐駕車的侍從：“先轉道，去暮晨少爺的書院一趟。”
當初送妻弟江暮晨入書院求學時，他念及江家二老年事已高，不便奔波操勞，便在書院的親眷備案上，寫下了自己的名諱與侯府傳信地址。
方才正是書院的先生遣人送來急信，言明江暮晨在書院與同窗起了爭執動手，書院幾番派人去江府通傳，卻遲遲尋不到他姐姐江暮婉，無奈之下，只得將訊息遞到了永寧侯府。
書院訓導處內，幾位先生與院正早已等候多時，見陸景淵一身錦袍邁步而入，眾人連忙起身相迎。
為首的中年院正躬身上前，語氣滿是恭敬與為難：“世子，實在抱歉，勞您親自登門。皆是那鬧事同窗的家長身份顯赫，執意不肯善罷甘休，我們實在難以調停。”
能入這京城頂尖書院讀書的子弟，皆是世家勳貴之後，院正左右逢源，哪一方都不敢輕易得罪。
陸景淵微微頷首示意，步履未停，徑直走到江暮晨身前。
他垂眸細細打量，見少年嘴角泛著一塊淤青，周身氣場瞬間沉了下來，低聲問道：“身上還有別處受傷嗎？”
江暮晨猛地揮開陸景淵伸來的手，滿臉桀驁：“不必你假好心！”
話音落，少年直接轉身，背對著陸景淵，不願再看他一眼。
一旁的書院眾人見狀，皆是噤聲，不敢貿然插話。
還是一位老師上前，小心翼翼將事情原委和盤托出：“世子，經我院查證，江暮晨少爺課間與同班一世家子弟起了口角，確是暮晨少爺先動手傷人。可少爺始終不肯說明緣由，也不願隨我們去給那名同窗賠禮道歉。”
陸景淵靜靜聽完，面色未改，並未立刻發話。
他耐著性子再次走到江暮晨身邊，單手扣住少年的肩頭，微微施力，迫使江暮晨轉身與自己對視。
陸景淵目光沉沉，重複問道：“說實話，身上還有沒有傷？”
江暮晨梗著脖頸，死死扣住陸景淵的手腕，奮力掙開肩上的力道，甚至揮拳朝著陸景淵打去。
侍從李明站在一旁，默默擦去額頭冷汗，心中暗自慶幸：若非世子身手矯健，及時攔住了這小少爺的拳頭，明日侯府怕是要鬧翻天了。
陸景淵遞去一個眼神，李明立刻會意，上前恭敬引著幾位書院先生移步至隔壁廂房，順手合上了房門。
一時間，屋內只剩陸景淵與江暮晨二人。
陸景淵面色一沉，厲聲訓斥：“為何不肯解釋緣由？”
江暮晨紅著眼眶狠狠瞪著他，抬腿便要往外走。
陸景淵抬手扣住他的肩膀，不容他擅自離開。江暮晨當即奮力反抗，可他年紀尚小，武藝遠不及久經沙場的陸景淵，不過幾個回合，便被陸景淵按在了椅上，動彈不得。
“我請武師教你拳腳功夫，是讓你防身自保，不是讓你在書院尋釁滋事、動手傷人的！”陸景淵冷聲道。
江暮晨拼命掙扎，滿臉不服：“陸景淵，你放開我！我要與你一決高下！”
陸景淵眉骨微挑，語氣帶著幾分威嚴：“我是你姐夫，你這般成何體統！”
“你與那白舒瑤糾纏不清，惹我姐姐傷心落淚，你不配做我姐夫！”江暮晨雙目赤紅，字字擲地有聲。
陸景淵眸色驟然一暗，手上的力道不自覺鬆了幾分。
江暮晨立刻起身，活動著手腕腿腳，擺出一副要與陸景淵拼死相爭的架勢。
陸景淵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了些許：“暮晨，我與你姐姐的事，是我們夫妻間的私事。只要你姐姐未曾與我和離，我便是你名正言順的姐夫，便有管教你的責任。”
他看著江暮晨，沉聲再問：“現在告訴我，你究竟為何要與同窗動手？”
江暮晨卻絲毫不肯妥協，揚聲喊道：“我姐姐早已對你心灰意冷，你不是我姐夫，沒資格管我！”
陸景淵凝視著少年倔強的模樣，沉默良久，屋內氣氛僵持不下。
半晌之後，他才緩緩開口：“你隨我回世子府，我讓你姐姐親自與你說，我到底是不是你姐夫。”
“陸景淵，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認你！”
江暮晨怒火中燒，一腳踹翻身側的木椅，猛地推開陸景淵，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廂房。
陸景淵單手扶在桌案邊緣，臉色陰沉得可怕，周身氣壓低得讓人不敢靠近。
李明小心翼翼推門進來，低聲回稟：“主子，對方家長那邊已經妥善擺平，當值老師與管事先生已經去追暮晨少爺了。要不您先回府，待書院安撫好少爺，再將結果報與您？”
陸景淵壓下心頭怒火，叮囑道：“與書院先生打聲招呼，暮晨正值年少叛逆，性子衝動，讓他們言語多加顧忌，好好勸導，莫要苛責。”
李明連連點頭，不敢多言。
心中卻暗自腹誹：這哪裡是叛逆，分明是一心想給世子難堪啊。
陸景淵返回侯府，剛落座，府中老奴劉伯便捧著一封書信上前，言是外間送來的急信。
看到書信落款，陸景淵疲憊地捏了捏眉心，還是展信閱覽。
信上是白舒瑤滿懷欣喜的字跡，字裡行間皆是抑制不住的激動：“景淵，你如今行至何處？我已備好晚膳，靜候你歸來……”
陸景淵看罷，提筆在信箋上回了幾句，命劉伯將信送回，直接打斷了白舒瑤的滿心期許：“舒瑤姑娘，不必費心操勞，我髮妻尚在府中等我，你們早些歇息便是。”
回信送出的同一時刻，白舒瑤正坐在鏡前，一身嬌俏衣裙，精心打扮。
她將身旁的幼子陸辭安拉到身邊，眼底閃過一絲算計，柔聲問道：“辭安，你想讓景淵世子做你的爹爹嗎？”
陸辭安年紀尚幼，聞言立刻開心拍手：“想！我想讓世子做我爹爹！”
白舒瑤將兒子緊緊抱在懷裡，眼神狡黠：“那待會兒景淵侯爺回來，你便開口叫他爹爹，若是他應了你，往後你便有爹爹疼了。”
陸辭安聽罷，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等候。白舒瑤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滿意地勾起唇角，一身精心縫製的衣裙，步步生姿，儼然一副世子府女主人的姿態，眼底滿是得逞的笑意。
夜色漸深，戌時剛至，一輛黑色雕花馬車緩緩駛入世子府大門。
陸景淵掀簾下車，看了一眼天色，方才去書院來回撥停，已然耗費了兩個多時辰。
他接過李明手中的禮盒，裡面是他特意為江暮婉準備的珠釵首飾，沉聲道：“你們都退下歇息吧，此處我一人便可。”
走進正院客廳，陸景淵放下手中禮盒，站在玄關處環顧四周，眉頭瞬間緊鎖。
原本打磨精緻的梨木鞋櫃，換成了繁複的雕花款式，家中原本極簡的青石地面，也……
他記得，江暮婉身為嫡女，素來偏愛簡潔雅緻的風格，最不喜這般繁瑣甜膩的裝扮。
想來，她心中對自己，依舊是怨氣難消，故意將府中改成這般模樣，就是為了給自己添堵。
陸景淵低頭，目光落在地上擺放著的一雙男子錦緞拖鞋，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
罷了，只要她肯安心留在侯府，這般小性子，他盡數依著便是。
他握緊手中給江暮婉準備的禮物，彎腰換鞋。
就在此時，一道嬌柔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景淵，你終於回來了。”
陸景淵聞聲猛然轉身，便見白舒瑤一身嬌俏衣裙，牽著陸辭安站在不遠處。
年幼的陸辭安立刻跑上前，緊緊抱住他的腿，脆生生地喊道：“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