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捨棄
江暮婉與溫如玉、陸景株二人辭別之後,獨自一人,去往了昔日她與陸景淵成婚居住的世子府新居。
她尋來府中修繕匠人,整整一個午後,將這滿室曾經溫馨陳設盡數拆除,好好的一棟華屋,轉眼便被拆得空空蕩蕩,宛若未曾修葺的毛坯宅院。
拆下來的桌椅擺件、錦飾玩物,堆得滿園皆是,如山一般堆積在庭院之中,江暮婉卻半點不讓人將這些舊物清運出去。
暮色漸沉,夜色將至。
白舒瑤牽著孩兒陸辭安,如約來到這座世子府新居。
白舒瑤看著屋內空空蕩蕩、四壁蕭條的模樣,看向江暮婉的目光滿是謹慎戒備,心中暗自提防,開口輕聲問道:
“世子夫人,你特意差人送信喚我們母子前來,究竟所為何事?”
那日她在陸景淵面前幾番搬弄是非,刻意詆譭刁難江暮婉,她生怕對方心中記恨,藉機前來報復為難自己。
江暮婉靜立在落地花窗之前,目光望著庭院裡堆積如山的舊日物件,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
“白姑娘,我成全你與陸景淵。”
驟然聽聞這話,白舒瑤眸光驟然閃爍,心底驚疑不定,並不敢輕易相信:
“世子夫人若是真心願意成全我二人,何必拖到今日,又何苦煎熬至今?”
一時間,白舒瑤心中方寸大亂,全然猜不透江暮婉心中所想。
江暮婉緩緩轉過身,目光環顧這座空蕩蕩的婚房,輕聲緩緩開口:
“我與陸景淵自幼青梅竹馬,相伴二十餘載,我誠然心悅於他,滿心滿眼皆是他一人。可造化弄人,他心之所向,從來都是你。”
白舒瑤強壓下心底翻湧的狂喜,面上故作柔弱,試探著問道:
“江小姐,你當真心甘情願,要成全我與景淵嗎?”
江暮婉重重頷首,眼神平靜而決絕:
“我認識陸景淵二十餘年,他素來生性耿直,從不輕言謊話,卻唯獨會為了你,一次次欺瞞於我。為了你,他可以整月不歸府邸,面對我的疑惑,從來不予半句解釋。”
白舒瑤心頭一虛,連忙遮掩眼底神色,假意愧疚道:
“江小姐,此事並非全然怪景淵。我也曾勸過他早日回府,只是他多年未見我,情難自抑,故而才……”
話說到一半故意停頓,字字句句,皆是刻意往江暮婉心口上刺。
江暮婉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自嘲般淺淺一笑:
“白姑娘不必刻意遮掩。陸景淵心悅你這件事,他從來就未曾對我隱瞞過半分。”
她緩緩複述那些扎心過往:
“他親口與我說過,當年一心想要迎娶之人本是你。自從你離開他之後,他便再無一日歡愉喜樂。娶我入侯府,不過是情勢所迫、權衡利弊,萬般無奈之下的退而求其次。”
白舒瑤雙手按在胸口,感受著劇烈跳動的心緒,心中歡喜不已。
她果然沒有猜錯,陸景淵心中,自始至終都未曾放下過她。
江暮婉的目光,落在不遠處正在庭院裡玩耍的孩童身上,輕聲道:
“如今我已然徹底想通。你與他情意深重,又膝下有孩兒牽絆,我本就早該抽身退讓,成全你們一家三口闔家團圓。”
白舒瑤激動上前,一把握住江暮婉的手:
“多謝江小姐成人之美!”
江暮婉神色淡淡,不動聲色將自己的手緩緩抽回,語聲平靜:
“這座宅院,是我與陸景淵的成婚新居。主臥內的更衣樓閣、書房之中,皆是他平日珍藏的貴重物件,我分毫未動。其餘各處陳設,但凡能拆卸挪動的,我盡數拆去了。”
“我已然替你約好了京城最好的修繕匠人,日後這宅院你喜愛何種格調,便讓匠人按你的心意重新修葺。所有修繕花銷,皆由我來承擔,便當做送給你二人的新婚賀禮。”
江暮婉忽而又想起一事,補充道:
“至於孩兒,我也無甚麼珍玩相贈。你只管讓匠人改建成雅緻孩童臥房,便當是我送給這孩子的一點心意。”
白舒瑤大喜過望,連忙將身側的陸辭安拉到江暮婉面前,柔聲叮囑:
“辭安,快些向江姨道謝。”
孩童天真懵懂,脆生生開口:“多謝江姨。”
江暮婉抬手,輕輕撫摸著孩子的頭頂,眼底掠過一抹難以言說的羨慕,輕聲嘆道:
“這般乖巧可愛的孩兒,也難怪他會視作心頭至寶,萬般護佑。”
白舒瑤眼神慌亂躲閃,連忙將孩子支開到一旁,小心翼翼開口,故作愧疚:
“江小姐,此事從頭到尾皆是我之過錯,是我與景淵辜負了你。這些時日景淵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心中亦是痛苦萬分。多謝你如今願意釋懷,成全我們。”
江暮婉輕輕搖頭。
情愛之事,本就無關對錯,只分愛與不愛。
她不是未曾爭取,也不是未曾挽留。
可一路走到如今,所有現實都清清楚楚告訴她,陸景淵的心不在她這裡,這個人,從來都不屬於她。
江暮婉看著白舒瑤,平靜叮囑:
“修繕之事我已吩咐匠人加急籌備,明日一早便會動工。你儘早定下修葺樣式,趁著陸景淵遠在異域辦事尚未歸京,你們母子便先搬入此處居住吧。”
白舒瑤依舊難以置信,遲疑問道:
“江小姐,你當真心意已決?”
江暮婉沒有應聲作答,獨自邁步走出屋舍,來到庭院之中。
望著眼前堆積如山的舊日雜物,一樁樁、一件件,盡數勾起她與陸景淵的過往回憶。
兒時相伴嬉鬧,年少兩心相依,成婚之後的點滴溫存,一幕幕湧上心頭。
江暮婉緩緩蹲下身,從雜物之中拾起一隻舊日縫補的小熊
這隻小熊,她早已記不清是陸景淵何時贈予她的物件。
依稀還記得年少之時,她在侯府庭院玩耍,盼著放學歸來的陸景淵為她推鞦韆,他卻未曾理會。
她一路哭著跟在他身後,鬧到長輩跟前告狀,陸景淵無奈之下,才特意買來這隻小熊哄她開心。
往事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江暮婉取出火折,輕輕點燃了手中的布偶小熊。
火苗緩緩燃起,漸漸蔓延開來,不消片刻,那隻承載著年少歡喜的小熊,便化作灰燼。
江暮婉緩緩起身,往後退了幾步,靜靜立在原地,看著眼前一堆堆舊日物件被烈火吞噬,火光噼啪作響,映亮了沉沉夜色。
熊熊烈火燃盡舊物,也彷彿將她那顆痴心多年的心,一同燒成了一片死灰,再無半分暖意。
白舒瑤立在她身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揚,滿心得意。
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尚且未曾費盡心思算計,江暮婉竟主動放手退讓。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只要她順利住進這座侯府新居,日後便再也無人能將她從陸景淵身邊趕走。
江暮婉從隨身錦囊中取出一紙和離文書,還有一張存銀憑帖,一併遞到白舒瑤手中。
“你尋個合適時機,勸陸景淵在這份和離文書上落筆簽字。代為轉告於他,這張憑帖之中,是我備好的銀兩,待到那日他與我一同去往官府簽下和離憑據,我自會將銀票告知於他。”
白舒瑤連忙伸手接過,緊緊攥在手中,心中又驚又喜。
她從未料到,江暮婉竟這般富庶,隨手便能拿出銀兩,實在令人意外。
江暮婉緩緩抬起左手,目光怔怔望著無名指上那枚戴了三年的玉紋婚戒。
三年朝夕,這枚戒指她日夜佩戴,從未有一日摘下。
猶記當年大婚之夜,陸景淵親手為她戴上這枚戒指,那時的她喜極而泣,淚流滿面。
他當時還安撫她說,既然這般喜歡,便好好戴著,莫要輕易取下。
那時的她哭著應下,說此生除非身死,否則永世不會將這枚戒指摘下。
如今回想起來,只覺當年的自己愚昧又可笑,滿心痴心,終究是一場空。
白舒瑤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枚婚戒之上,眼底滿是貪婪與不甘。
六年前,若不是陸家幾位長輩從中阻攔為難,這侯府主母之位、陸景淵的妻室,本該是她,這枚婚戒,也本該戴在她的手上。
見江暮婉久久佇立不動,白舒瑤小心翼翼上前,試探著開口:
“江小姐,既然景淵心中從來沒有你,這枚婚戒於你而言,也毫無用處。不如……將這枚戒指還給我,可好?”
江暮婉抬眸,看清白舒瑤眼底藏不住的急切與期盼。
她神色平靜,緩緩摘下無名指上的婚戒,伸手直接套在了白舒瑤的無名指之上。
眼眶泛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輕聲道:
“從今往後,我把景淵哥哥,完完整整還給你了。”
她頓了頓,輕聲叮囑:
“此事暫且莫要告知於他,讓他安心在異域處理事務,不必分心。三日之後,他辦事歸京之時,你們母子再將此事告知於他,給他一份驚喜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