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恨嗎?
江暮婉趁著陸景淵煉字的空檔,悄悄出了侯府,獨自一人回了江家府邸,探望父母江峰、劉芸與弟弟江暮晨。
夜色降臨之時,陸景淵親自驅車前來江府接人,要帶她回陸家老宅赴家宴,順帶又給江家備下了許多滋補珍品、名貴好物。
江暮婉坐上車輦之後,便閉目靠在車壁上休憩,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半分也不肯與陸景淵搭話。
陸景淵亦是沉默不語,目光一直落在手中的信紙之上,像是在與人書信往來,神色專注。
車輦緩緩駛入永寧侯府老宅大門,江暮婉垂著眉眼,默默跟在陸景淵身後,走進正廳。
陸家老太爺陸遠之、侯爺陸青山、婆母溫如玉,還有小姑陸景株皆在廳中落座。
陸景株一見二人進來,連忙起身快步迎上,湊到二人身側,壓低聲音小聲提醒:“祖父正在氣頭上,哥、嫂嫂你們千萬謹慎言語。”
江暮婉耳尖,恰好聽見陸景淵鼻間溢位一聲極輕的嗤笑,不由得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見他下頜線條緊繃凌厲,看向老太爺的眼神,冰冷又怨懟,如同看向宿敵一般。
江暮婉默默收回目光,心中一片清明。
當年,便是陸老太爺從中橫加阻攔,硬生生拆散了他與白舒瑤的情緣。
逼得白舒瑤遠赴他鄉漂泊六年,獨自誕下孩兒,受盡苦楚。
陸景淵礙於侯府名聲、家族顏面,遲遲不肯與她和離,勉強將她留作侯府主母。
可他心中摯愛之人受盡委屈,心上人淪為旁人眼中的外室,親生孩兒落得無名無分的境地。
這份心頭之恨,他定然盡數記在了陸家老太爺身上。
“堂堂侯府主母,出身世家嫡女,如今卻在外行醫做事,屈身混跡市井,傳出去旁人該怎麼議論我陸家顏面?”
陸青山威嚴的聲音響起,將江暮婉的思緒拉回現實。
江暮婉正要開口分辯幾句,陸景淵卻先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抬眸淡淡開口:“父親,暮婉這份差事是我應允的,若是有甚麼不滿,儘管衝著我來便是。”
陸遠之手中龍頭柺杖重重磕在青石地面,發出沉悶響聲,面色威嚴:“即刻辭去這份差事,若是想做事,便入侯府商號打理事務。”
“暮婉自幼學醫,”陸景淵出言反駁,“商號商事她一竅不通,進去又能做甚麼?”
陸老太爺語氣強硬,不容置喙:“若是不願做事,那便安心待在府中,做個安穩擺設便可!”
江暮婉心底一陣寒涼,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原來不止陸景淵,從未將她這個正妻放在心上,只當她是裝點門面的擺設。
就連陸家上下長輩,也全然將她這個家道中落的落魄嫡女,視作一件可有可無的擺件罷了。
陸景淵立在廳中,半步不退,語氣堅定:“祖父,父親,我與暮婉的夫妻日子,還請諸位莫要過多幹涉。”
陸遠之被氣得面色鐵青,厲聲喝道:“取家法來!”
陸青山轉頭看向管家,厲聲吩咐:“還不快去!”
管家不敢耽擱,連忙躬身退下。
溫如玉見事態嚴重,竟要動上家法,連忙上前柔聲勸解:“父親,年輕人有心上進並非壞事,您何苦這般動怒……”
“你住口!”
溫如玉的話還未說完,便被陸青山厲聲打斷,“婦道人家目光短淺,懂得甚麼家族大事!”
溫如玉無奈,只得閉上嘴巴,再不敢多言。
江暮婉靜靜立在原地,將一切看在眼裡,隱忍不言。
她嫁入陸家三年,早已看透這侯府內裡的人情冷暖。
陸遠之年歲雖長,卻依舊手握侯府大權,一言九鼎,府中無人敢違逆分毫。
陸青山素來至孝,從不頂撞老太爺,對陸景淵也向來嚴苛管束。
溫如玉是這府中最溫和心軟之人,卻素來沒有話語權,凡事做不得半分主。
陸景淵與陸景株兄妹二人,在外行事縱然肆意,回了老宅也向來規規矩矩,對長輩言聽計從。
唯有她這個落魄嫡女,更是無依無靠,任人拿捏。
陸景淵是老太爺與陸青山一手培養出來的侯府繼承人,心性手段,行事謀略,父子祖孫二人如出一轍。
若不是為了顧及她的情緒,怕她一時衝動鬧得人盡皆知,壞了侯府名聲,陸景淵當初斷然不會應允,放她外出行醫度日。
管家取來家法長鞭,走到陸景淵身側,遲遲不敢落下,低聲勸道:“侯爺,您暫且給老太爺認個錯,說句軟話,免得皮肉受苦。”
陸景淵偏頭深深看了江暮婉一眼,伸手將她輕輕往旁邊推了推,隨即雙膝跪地,跪在陸遠之面前。
“給我打!”陸青山冷聲道,“打到他肯低頭認錯為止!”
有了侯爺吩咐,管家只得硬起心腸,揚起長鞭。
江暮婉別過眼眸,不願去看。
空曠肅穆的正廳之中,只有長鞭劃破空氣、抽打在皮肉之上的脆響,伴著陸景淵隱忍壓抑的悶哼之聲,一聲聲入耳。
幾鞭落下,溫如玉最先心疼難忍,紅了眼眶,低聲抽泣勸阻:“父親,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傷身子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江暮婉,趁機適時開口:“祖父若是執意要我辭去差事,倒不如有一個兩全之法。”
她心中暗自盤算,若是能借著今日之事,讓老太爺做主成全她與陸景淵和離,便是最好的結局。
管家聞言,連忙停下手中長鞭,往後退了幾步。
江暮婉目光落在陸景淵被鞭打得血肉模糊的後背,語氣平靜淡然:“若是祖父肯應允我與令孫和離,那我從此再也不出府邸,終日待在府中,安分度日……”
“江暮婉!”
話音未落,手腕驟然被陸景淵一把攥住,他沉聲開口,厲聲將她的話打斷。
陸遠之目光銳利,渾濁的眼眸在二人身上來回打量,沉聲問道:“你們二人,竟是想要和離?”
“祖父誤會了,我們沒有這個心思。”陸景淵搶先開口遮掩。
江暮婉不動聲色,輕輕掙開他的手掌。
她稍一遲疑,正要繼續開口辯解,陸景淵強撐著傷痛站起身,一把將她拽到自己身前,臉色蒼白,眼底帶著明顯的警告之意:
“私下裡你我如何爭執胡鬧都無妨,在祖父與父母面前,你安分一些,莫要胡言亂語。”
江暮婉垂下眼眸,終究不再言語。
她心裡清清楚楚,陸景淵並非怕她當眾提和離掃了顏面,他是怕她一時口無遮攔,將白舒瑤母子之事一併牽扯出來,鬧得整個陸家顏面掃地。
溫如玉連忙走上前來,打圓場解圍:“父親,責罰也責罰過了,孩子們也知曉錯了,快讓景淵回房休養,暮婉你去幫他料理傷口,今夜便在老宅住下,也好方便照看。”
陸遠之依舊不肯鬆口,看向江暮婉,語氣冷硬:“我給你七日時限,自行辭去差事,若是不然,我便親自去藥廬尋那於陽老大夫說道說道。”
江暮婉心頭一股鬱氣湧上,忍不住開口反駁:“祖父,我嫁入陸家,是為結兩姓之好,並非賣身陸家。我想做甚麼營生,過何種日子,皆是我自己的自由。”
陸遠之冷哼一聲,毫不留情,當眾揭開往日傷疤:“當年江府敗落,你江家上下困頓潦倒,無處容身,若非景淵出手,替江家還清所有債款,你與你父母、弟弟,何來今日安穩日子?”
“我欠陸景淵的人情虧欠,”江暮婉字字清明,“但我並不欠陸家分毫。”
“你不認也無用,”陸遠之態度強硬,“景淵如今擁有的一切權勢富貴,皆是陸家所賜!”
江暮婉還欲再說,卻被陸景淵強行拉住,拖拽著轉身回了住處。
二樓主臥之內,溫如玉將醫藥木箱放下,看著二人叮囑道:“景淵後背傷勢頗重,夜裡怕是會發熱不適,今夜你們便在此處歇息,也好方便照料。”
江暮婉沒有推辭,伸手扶著陸景淵,讓他坐在床榻邊沿。
這份責罰,本就是因她而起,他如今落得滿身傷痕,於情於理,她都該照看一二。
何況明日正是她休沐之日,身在何處,皆是一般無二。
溫如玉與陸景株相繼離去,江暮婉抬手合上屋門,走上前,伸手想要替陸景淵褪去外衫,處理傷口。
陸景淵面色陰沉冷冽,反手一把握住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眸光沉沉,盯著她,語氣冰冷質問:
“方才在祖父面前,你為何非要當眾提起和離二字?”